88、盛宴 4 城主：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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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凝滞，蒸汽沉落，就连为子爵添酒的侍者也停下脚步，与自己的女主人一同将目光抛向玛德兰娜。
仿佛奏鸣曲一章结束，乐手们挺直身体严阵以待，只等下一章开始的信号。
此任务一般会落在号手或鼓手身上，足够高亢或足够响亮，一举将人们拉离之前的种种节拍，翻过乐谱的下一页。
玛德兰娜悄悄捏紧自己的玻璃叉，她想她该说些够分量的，或者活泛有趣的，她想她该尽力帮上亚力克斯的忙。
亚力克斯见她许久没有声音，便轻轻将上身靠前，似乎想帮她作答，但几乎在同时，玛德兰娜开了口。
“我认为……”她轻柔而肯定地说，“‘务要牧养我们中间祂的群羊，按着祂的旨意照管他们。’”
“‘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不是因为牟利，乃是为了热爱；也并非受辖制被托付的，而是要作为那群羊的榜样。’”城主轻哼出这文段的后半，“唉，我们永恒天国的守门人，我们的圣彼得。”
“海尔希恩小姐，我是否可以认为，您觉得这力量是场蛊惑，将其送出才是正道？”城主问。
“是的，阁下。”玛德兰娜说，“不管主使是谁，他们不仅仅作乱，还伪造了复活的假奇迹，并四处散布诱惑。这是股……亵渎且不义的力量，已经造成了诸多不幸。如果连我们都利用它，又要怎么使人相信他们不得投机取巧行恶获利。”
玛德兰娜强迫自己不能垂眼摇晃，不许露出一点怯意。
其实与桌上的所有人一样，她心知肚明，他们的骑士团，所作所为并不像自己说的……样样都能放到光明的台面上。
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
“所以，您投了您的主教一票。”城主愉快地说。
“可是你们福利院的小孩呢，为什么他们也要与白骑士一同出城，在与自己的父母分别之后，又与自己的故乡骨肉分离？”
……居然连这种消息都知道了吗？
“是的。”玛德兰娜咬牙又一次让自己这样回答，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在这时候，在这桌上她必须支持亚力克斯。
“这是一种保护。而且我们都认为，长远来看，这对他们是好事，也符合爱他们的人的期望。”
“多么高尚，多么坚定呀。”城主的叹息，双眼微抬，在又一只派喷出的蒸汽中浑浊，像是怀念地飘往遥远古旧的某个角落，“‘是的、是的、是的。’确实，毕竟当年，彼得也是这样回答祂的。”
玛德兰娜浑身紧绷，忽然开始后悔自己选了圣彼得的话。
当年，救世主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又复活，彼得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相信祂正是祂，独自一人狼狈逃离人群，去捕鱼。
救世主在海上找到了他。
祂指了指海面上的某处，彼得在那里落网，一网遍捞起了几乎要把船压沉的鱼。
救世主施展了祂与彼得初遇时祂施展过的奇迹，于是彼得知晓了祂正是祂。
之后，祂问他。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约翰的儿子西门，我的门徒彼得。*
彼得热泪满眶。
是的。
是的。
是的。主啊，你无所不知，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祂又抬手，指往岸上。
去牧我的羊吧，彼得。
玛德兰娜很喜爱这个故事，曾经很喜爱，因为自那以后，在圣典里的圣彼得就一直在履行领到的使命，直至殉难，这个曾经软弱过的人，自那以后比任何人都要忠诚不移。
她也曾经幻想过，有无所不知的神迹降临，在她，她父母和她兄长之间，冲破阻碍点破他们的心念。
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是的。是的。是的。
是的，圣典上都这样写了，祂都这样说了，可为什么人们不能就这样心意相通，和睦亲爱呢？
哥哥死了，父母任自己浸泡在宴会中遗忘痛苦，而她，她拒绝承认那床上焦炭似的人是自己的兄长，就如圣彼得当初不认主一样，只是，她配不上那样故事，再没有机会去问或者去拨正自己回答。现在她坐在这里，体味这个自己曾钟爱过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如何无情的嘲笑，同时不能在面上表现出一丝一毫，因为这恰巧又是个著名典故，被软弱蒙蔽的人，竟一时认不出真正的主与奇迹。
他们不能落于下风，授人以柄。
“是的，”她像圣彼得那样第三次重复，“我们都认为，对于孩子们————”
叮地一声，振动了整个餐厅的空气，久久不散。
子爵把自己的玻璃叉敲在盘中，侧头对城主说了点什么。
之后就有侍者上前将子爵的轮椅推离餐桌，欲离开餐厅。
玛德兰娜愣住，她从没有在宴席上遇见过这样的人，不做解释，无所顾忌，藐视礼仪地离开。这下她的慌张局促很难再掩饰了，难道是自己的话太过不堪入耳，叫人实在听不下去只得采用这种方式抗议？
亚力克斯也皱起眉，开口询问：“阁下，这究竟是……？”
“啊，真的太抱歉了，二位。”城主说，但没有一点要阻拦自己妻子的意思，纵容地看着子爵与侍者跨出房门，“洛蒂她说……唔，突然头痛，您知道的，一些很难根治的病症，太热或者受风都会发作，希望二位能谅解，她早些回去也是——哦。”
他忽然停住了，喜出望外，伸手从自己妻子吃剩的派里捡出了一粒蚕豆般的东西。
小小的，用陶瓷做的，在襁褓中的救世主像。
城主抬手，着迷地端详着，好似这粘着油光的廉价颗粒值得他将之前的唇枪舌战都置于脑后。
“瞧呀，多么可爱。我们今晚的赢家已经出现了。”他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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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没有再进行很久，待两位客人离去后，侍者们将剩余的大量餐食撤走，彼此分食。
有佣人靠近城主，本要跟他去寝房为他更衣，但被叫退了，只能看着他们的主人独自一人步入走廊。
延绵的烛火照耀下，城主轻声哼唱着不着调的曲子漫步，手里还捏着那救世主小小的陶瓷籽粒，在指尖来回把玩。
他的影子也被他带领着，在一侧的墙面上依照某个节奏大步往前，灯油充足，火光明亮，而城主的影子也因此浓厚坚实，仿佛真的能碰触得到，可在地上踏出再一重回音————直到，有一盏灯灭了。
或许是由于灯芯受潮，或许是因为佣人的遗漏，没有给这盏灯加够燃料，也可能是因为通风口阻塞被畅通之后的强风，总之，城主带着自己的影子进入了一截不短的黑暗。
脚步消失。
黑暗的另一头，城主精细昂贵的衣衫鞋袜轻轻跌落，散开一地。
一只柔软洁白的绵羊从浓厚的黑影中跃出，落地，它的蹄声贯穿空旷走廊。
绵羊惬意地甩了甩耳朵，回头，闻闻城主的衣服，叼开衬衫，烟夹，一枚精诚十字架，终于，在袖口附近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那粒陶瓷救世主。
救世主被绵羊的舌头小心地卷进嘴里。
这通体洁白的动物发出浑浊的哼哼，反刍着不着调的曲子，继续向前。
它拐过七八个弯，路过三四个岔口，终于来到了某个走廊的尽头，那里有扇扎实的黄铜门，门半掩着，铁锈般的新鲜腥味从其中漫出。
绵羊皱了皱鼻子，用头顶开门，一群鲜红的蝴蝶从门背后冲出，飞入墙壁与天花板中，成为蝴蝶的印纹，若是有人愿意借着灯光细细一看，便能发现，这扇黄铜门竟镶嵌在重重叠叠没有空隙的血红蝶群中。
绵羊歪头看向门中唯一的人，唯一的活人，她浑身鲜血，伏在床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一柄小刀精雕细刻的刀把，这柄小刀扎在一具尸体上，离胸口几寸的位置。
尸体上落满了蝴蝶，一小半是青绿色的，另一半是血红的，而余下有零星几只正在尸体上啜饮鲜血，磷光闪烁的翅膀半青半红。
“洛蒂。”绵羊愉快地呼唤她，“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把祂落下了。”
它靠近子爵，将救世主的小像吐在她的手心。
子爵看了一眼小像，然后用那双本该无法动弹的腿站了起来，惊起一片蝴蝶。她伸手挠了挠绵羊的后脑勺，往洁白的绒毛中留下了个血手印。
“那只派是你挑选给我的，”子爵淡淡地说，“你知道这叫做出千吗，我的主？”
“嗯——嗯嗯，”绵羊抖动耳朵，“可我希望能让你开心一点。”
它靠近了床，子爵为它让出位置，蝴蝶也全部起飞，露出那被蹂躏过的惨不忍睹的尸体，不过尸体的脸却隐约能被辨认出来。
城主的脸，确切地讲，被世人以为是圣梅兰尼亚迷宫城城主的那张脸。因为这个男人早在成为城主之前就已经被妻子囚禁，至此已逾十年。
绵羊叹了一口气，说：“这几天你把他消耗得太快了。”
之后它垂头，细细将那尸体脸上的血舔尽。
刹那间，血腥的房中静默至极，连壁钟钟摆与蝴蝶振翅都被停止，紧接着，又恢复原状。
尸体……男人的鼻翼微张，胸口再次起伏，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流出。
他无比凄厉地尖叫着，以此宣告自己领受了恩典奇迹，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盛宴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