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干翻迷宫之主［西幻］》亿鸠

87、盛宴 3

　　城主的视线在餐桌上悠然扫荡，偶尔相中什么，停下，指挥侍者为自己妻子取来。

　　唔，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贴近骨头，对，就是那么一截浅色的，也别太多，切下来吧。

　　杯子……去换一只，现在的太细太长，不透气，洛蒂需要温和的酒水，来唤醒她的舌头，梅洛或者黑皮诺，而不是香槟，那些气泡对她的胃太刺激。

　　对了，今天的白芦笋很不错，我一见就忍不住想，又一个生命中无可替代的春季快结束了，除了它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滋味来提醒我们这一点呢？你记得它被藏在哪只派里了吗？

　　不记得？那么你呢？嗯，或者……你？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一只，你瞧，我叫你们给它面上印了月桂叶。

　　去吧，把它也带给洛蒂。

　　琐碎的絮语纷繁飘散，每句话的语尾都模糊轻柔，仿佛微乎其微的，落在衣服上点出浑浊的印子才被发觉的雨丝，笼罩着轮椅上的子爵。侍者们跟随指示无声地在子爵身侧来来去去，在那些人的影子在她面上交错，暗影掠过的空隙中，她双眼的碧绿色忽而闪现，色泽明亮且莫名有一种坚硬质地，好似偶尔探出洞口左右勘查觅食的甲虫。

　　那捉摸不透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到了自己身上，玛德兰娜眼皮一颤，低头握住刀叉，佯装要再把自己的派切成更小的几份。

　　这对夫妇，正如他们的姓氏，他们的家族一般，在迷宫城中传闻诸多，真假难辨。

　　但有一样是确实的，子爵，在还不是子爵时，下嫁给了给分家，下嫁给了尚不是城主的城主，其原因之一就是她的身体实在羸弱不堪，百病缠身，所有的医生都断言，这位可哀怜的小姐将来难有子嗣。换言之，对前任城主而言，这场婚姻既拉拢了分家，又不会产生夺权的孙辈，相当划算。

　　可叫人意料之外的是，子爵冒险，甚至不惜断送自己的下半身诞下了一女，有人说这是出于对父亲的怨恨，也有人说这对夫妻到底生出了一些恩爱之情，在共谋赢了城主与子爵之位后。

　　她们立场不同，也未曾有过交谈，但不得不说，一直以来玛德兰娜对布鲁图斯子爵都有些微细的同情，是她每每看见福利院里哭泣的小孩，看见阿金，或她当年领悟自己的兄长的身世时，都有的，成色相似的情绪，一种对生不由己者本人而言无足挂齿的悲哀。

　　然而今天，与她相对而坐，玛德兰娜却感到了厚实浓重的异样。

　　首先，子爵太年轻，通常久病折磨都叫人更加颓败衰老，可健全的，本身就没怎么显出年纪的城主，与她坐在一起都不像同辈人。子爵看上去只比玛德兰娜他们年长一点点。
　　这不合常理，时间在这个人身上好像静止了一样。

　　其次，子爵和城主……他们的相处叫玛德兰娜莫名不适，比起夫妻更像亲子，不，甚至连亲子都不恰当，而是更像……更像掺入了一抹玛德兰娜熟悉的，不该出现在两个活人之间的东西。

　　小时候，玛德兰娜十分热爱自己的人偶与毛绒玩具，她宝贝地对待它们，与它们同寝共食，根据季节为其换装打扮，甚至，她从开蒙老师那里学会的第一个法术就是操纵玩偶，让它们围绕小桌坐下，亲亲密密地吃弹珠与花朵做的下午茶。

　　满屋精细离奇的装饰，城主的低声细语，看似周到却不需要妻子回应的摆弄指挥……这一切拼合在一起，牵引丝丝缕缕的旧日回忆，熟悉到令玛德兰娜心惊。

　　上臂的“带子”被倏然收紧，玛德兰娜上身轻微一抖，差点让叉子在盘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偏头，对上亚力克斯询问的侧目。

　　那眼神好像在怀疑她的食物被下了毒，不然她怎么会浑身僵住一动不动这样久。

　　玛德兰娜轻轻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

　　是的，没事，一点点飘忽无端的揣测罢了，此外，城主夫妻之间有如何的隐秘，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细枝末节，今天还有更要紧的事。

　　见她应该没有异状，亚力克斯收回眼神，轻咳两声，叫城主也抬头，他手上还拿着侍者新取来杯子，似乎正欲检查它与温和的红酒是否相配。

　　“哦，原谅我，阁下。”城主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竟如此疏忽，既然人都到齐，本该请您主持晚祷。”

　　“您过虑了，”亚力克斯说，“晚祷应在我们的手碰触刀叉之前，而且如此精心奢华的一餐……我也词穷，难以想象与其相称的祝词，向祂解释我们是怎么在这个人人煎熬的时刻，反如此‘幸运’地得到了这一餐。”

　　“啊，那么也好，”城主轻轻拨掉亚力克斯话里的尖刻质问，“你们这样虔诚，想必祂不会因缺少一次祷告而降下责难。”

　　“可我注意到，二位似乎食欲不振？”城主将杯子放到妻子手侧，目光投向亚力克斯和玛德兰娜几乎未动的玻璃盘，而他身后的侍者则立刻上前往杯中注入红酒，“恕我冒昧，你们还如此年轻，该善待自己尚未折损的身体与口腹，我们所拥有的每一样都是祂的赐福，要叫祂所创造的在世间足够尽兴，否则怎么能回报祂的恩典？您想必也明白，赐福被收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这桌上，唯一已经受“折损”，“赐福被收回”的那一个———子爵垂眼切开自己盘中的一截嫩绿的芦笋，送入嘴里，无意参与正在进行的交谈。

　　“阁下，或许，我们对于该如何‘回报恩惠’，有不同的理解。这也无妨，常有的事。” 亚力克斯早已放下刀叉，手指在桌上轻点，“只是有一点，我必须向您解释，这几天骑士团有项重要的安排，每到此时，我们的骑士，我们教堂中的姊妹弟兄均需恪尽职守，无论睡眠与进餐都不容一点放纵，以免产生疏忽。如此种种我们理应与他们共同担当，又怎么能单单倦怠对自己的要求？”

　　“这尽是由于我们自身的陈规，与您……极尽丰盛鲜美的餐食无关，请您理解。”

　　城主笑了，抚掌叹道：“规则严明众志成城，令人羡慕呀主教阁下。”

　　“我时常不禁去想，如果一个人拥有这样优秀有能的下属们，那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揽入怀中的？”城主眯眼看着亚力克斯与玛德兰娜，“因此，这一次我真的很是好奇。阁下，为什么您不将白骑士留在身边，反要拱手让人？那样空前绝后的法术成果，若是能为您所用，我都不敢想象，那将是多大的助力？”

　　玛德兰娜心中一凛，终于要开始了，真正要紧的事，城主邀他们前来的缘由，这晚宴的“主菜”。

　　亚力克斯也抿嘴轻笑，话题终于进入轨道，他反倒显得更轻松了起来。

　　“是么，我很高兴，能在这一餐得到意外之喜。”年轻的主教说，“原来阁下并未受谗言妄语蛊惑，以为‘白骑士’或者‘红龙’是给我们的神罚，而是早早洞察了真相，看清这一切都是别有用心之人的作乱。”

　　这不是回答，而是诘问，因为最开始这类传闻就是从城主在上城举办的宴会中传出的。

　　城主的笑容不为所动，“那是自然，在这世上，千年前将救世主钉上十字架的总督没有得罚，几百年前摧毁圣城的异教徒没有得罚，几十年前窃国的皇帝没有得罚，而现在……就拿苏丹与东帝国复国军的战场来说，多少阴谋罪恶在涌动，他们也没有见识天罚。”

　　“这又怎么该降到你们的身上呢？毕竟，你们对祂是如此地……纯粹忠实。”他乐趣盎然地拖长了最后几个音节。

　　“能得到您的嘉许，是我们的荣幸。”亚力克斯面不改色，接下这别有深意的赞美。

　　酒已经醒好，子爵摇晃宽杯，轻抿赤红的酒水。

　　城主侧头，似乎要关切自己的妻子的是否满意，瞅着她无声地喝下一小半，放下酒杯后他才再次追问：“可我仍旧不解，正如我们所见，皇帝逝去之后，他的遗产仍在搅动我们的世界，有人接过了战争的火炬，有人继承了惊人的技艺，我想若是从法术进展上来考虑，‘白骑士’和‘红龙’很有可能也是这浪潮中的一波，骑士团若想要在这被改变了的世上安身立命，又为何要把它让出去呢？就连那些半人，连矮妖不都培育圈养魔物作为自己的力量吗？”

　　“您看，祂不是也这样说过。‘聚集而来吧，要从四方聚到我的献祭之地。’”

　　“‘吃肉，喝血。’”

　　“‘并勇士和一切战士。’”

　　“‘这样，我必显荣耀在列国之中，地上的人必知道我是他们的神。’”

　　以西结书的内容，主告知先知以西结，叫他指使飞禽走兽，吃下地上的敌人，得胜，并让主的国度荣光彰显。

　　城主半眯着眼睛，隔着一桌菜肴看去，他的瞳孔好像被压扁，就这样娓娓道出一个有关于力量与光荣的诱惑。

　　亚力克斯与这深渊般的双眼对视，片刻之后说到：“‘因为我们是与主的同工；是祂所耕种的土地，所建造的房屋。’”

　　“劳您费心，但我们是将白骑士给了我们的姊妹修会，并非有异心的旁人，我们相信她们能比我们更完善地查明真相。麦秆与麦叶不分彼此，石砖也要相互支撑才能支起房檐。我们，骑士团之所以存在也是为了她们，她们对我们亦是相同。”

　　“原来如此，”城主点头说出亚力克斯引用的文段的作者，“圣保罗，异邦人的使徒。”

　　他又睁开眼睛，双瞳恢复原状，城主斜过视线，捉住猝不及防的玛德兰娜。

　　“那么，您又是如何认为的呢，海尔希恩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