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盛宴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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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们在他们身后交错，布置食具，汤碗、深盘、浅盘、甜品小碟、水杯与酒杯，无一例外全是玻璃制的，哒哒轻响，一一落在桌上，叫原本平静的玻璃水面荡开一圈一圈同是玻璃的涟漪，再照不清来宾们的脸。
在主位的城主双手支在桌上，十指交握，他应该四十过半，不算年轻，但他的脸，他肉骨匀称的轮廓，没有半分这个年岁该长出的赘余，就连因浅笑褶在嘴边的纹路都过分对称规整，反倒叫人开始怀疑他的真实的年纪。
“主教阁下、海尔希恩小姐。”城主张口，嘴边的褶皱随音节变换，彬彬有礼地消失又浮现，哒哒声还在继续，为此地的主人伴奏，三种玻璃叉、三种玻璃勺按照惯例的顺序接连来到了桌上。
“出色的法师一向才智过人，不屑于依赖无谓的繁文缛节。”他以一种真诚的、深信不疑的且找不到一丝歉意的语调说着，“我想，若是二位，想必一定能谅解我在这之前的缺席。”
“睡眠、呼吸、吃、排泄。”
哼唱一般的四个词，不因粗俗与否而有的音色与节拍的差别。
“圣座讲过，人类最终的蒙恩，最后的领受，乃是人人均等，万民四末。死亡、审判、天堂、地狱。”
“然而我以为，在最后的时刻之前，生命的运行之中，最平等要紧的也只是四样。”
“无论你高贵还是卑微，完整还是残缺。”
“睡眠、呼吸、吃、排泄。不外乎如是。”
侍者们端来温热的被浸湿的软巾，以及每人一把餐刀，它通体闪亮，锋利崭新，自然，也是玻璃的。
“而这四件事之中，人们最欣然赞赏，能齐聚能共享的仅有一样。所以，我又怎么能够不耗费所有的心神，筹备到最后一刻呢？”
“我希望能向你们保证，这一夜的滋味，与之前的日日夜夜绝不相同，也绝不会与之后的日日夜夜相似。”
城主的手张开，仿佛又迎来一批尊贵无比的来宾，“所以，二位，请尽情品尝我们的夜晚吧。”
玛德兰娜感受到有热气在蠢蠢欲动，咸鲜与香甜交融，浓郁与清爽混杂，她侧眼用余光瞧见侍者们再次到来的队伍，他们的步伐被毛皮草地吞咽，无声无息，他们的双手高抬，举起硕大的玻璃圆盘，半球形的璀璨玻璃罩之下，蒸汽弥漫。这些人好像翻山越岭，终于捉住了传说中能口吐袅袅烟雾的珍奇野兽，要一一献与桌前的他们。
首先登场的是汤，浓稠殷红，浸泡着同样色泽的胶质，也许是去尽脂肪的肉皮，又或许是还未完全融化的肉冻。
玛德兰娜握着玻璃汤勺，将其没入汤中。
这汤水是如此像一捧鲜血，玻璃阻挡不了它的红色，甚至将其扩散，浓汤的红影就这样浇到玛德兰娜的鞋尖。
如此像鲜血一捧的汤水，染红它碰到的一切，此时此刻，若是玻璃汤勺碎裂，割破他们的嘴与喉咙或许都不会有人发现，只以为这是不甚溅落的汁液。
玛德兰娜犹豫着捞起一小勺，她见城主与亚力克斯都面色无异地吞下汤水，只好也将其送入嘴里。
没有血肉腥气也没有玻璃碎渣，几乎称得上罪恶的稠密鲜美在她的舌尖扩散。
“是否能入您的口呢，海尔希恩小姐？”城主的问候飘过了餐桌。
玛德兰娜望向城主，侍者整齐地排列在城主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捧着的食物的蒸汽将他笼罩，叫人看不真切，只有那被汤水染红的笑容清晰地悬在空中，格外餍足，好似已经吞下这世上最为虔诚的最为丰满的祭品。
“阁下，感谢您的关怀……非常的美味。”
城主朗声笑着，空中的血口张大，露出齐整无暇，宛如新烤制的釉瓷般的白牙，“这是我们的荣幸。”
他拍手指挥侍者，“继续吧，诸位，去满足我们的贵客。”
圆盘乘着侍者们此起彼伏的手臂飘摇上桌。
玻璃罩被一个个掀开。
起先玛德兰娜以为他们端上来了连绵的微缩丘岭，几座袖珍的山峰。
等水雾散去，人头大小的螺贝伏在桌上，它被翠绿的四季豆和芦笋簇拥，宛若踏春时撩开树叶，终于现身在你眼前的洞穴，只是这洞散发着薄蓝与薄粉的珠光，其内堆满了贝壳牡蛎，仔细一瞧，芦笋上还贴着几只烤熟了的蜗牛，黄油沿着它们螺壳的纹路流下，沁入它们塞了香料的螺口。乳猪躺在玻璃桌中心，脖子上挂了小丑一样的彩纸大褶领，叫人看不见它被割喉的切痕，肚子前码满粗圆的香肠，就像讨要奶水的幼崽，借此遮掩它被开膛剖腹的刀口。猪皱着长鼻，含蓄地微笑着，饱满的脸颊泛着夺目的油光，轻眯起一双按理在刷油之前就该被挖去眼珠。
那双眼不知经历了如何的调理，依然圆润明亮，好像要将所有餐盘上的同伴，一切桌前的食客，以及他们品尝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孔雀居高临下，端坐在水果垒起的塔上，它被烤得皮肤焦酥，散发出恰到好处的果木和油脂的香味，羽毛被重新扎在它的身上，柔滑漫长的尾羽垂下，那样鲜明碧绿艳光夺目，好似马上就要抖动起来，带着本体从塔上越下，巡视它们崭新的领土。
还有派，许多，许多，无从计数，或大或小的派，塞进桌上盘与盘之间的空隙，它们的面皮纹路各异，缀满麦穗、鱼鳞、花朵，金黄的表皮偶尔躁动鼓起，从被叉子戳出的气孔中喷出一阵一阵蒸汽，接着又急速干瘪下去。
派们彼唱此合，斗志昂扬，像是正演着一场无声的歌剧，所有不为人知的忧愁与欢喜都融在喷涌的蒸汽中，飘扬高飞，凝结落地。
玛德兰娜僵坐在那里，她和亚力克斯在来前曾讨论猜测过他们会面对怎样的一场晚餐。
盛宴、大餐在他们之中向来都不意味着果腹欢聚，百余年前，自他们高祖父与太阳王路易那一辈起，盛大的餐食就是一场主演和观众都心照不宣的表演，媾合、恐吓、宠爱、剥夺轮番登台，即便那个年代已经与王室的荣光一同被埋葬，但那一夜间整个家族便能盛极转衰的记忆还活着，流淌在他们所继承的教诲与血脉中。
父母嘴里的盛宴，优雅辉煌又可怖阴森，但今晚，又不尽相同。
食物就以它们原本的样子的被端上了桌，不，甚至在它们原本的样子上梳妆打扮，郑重地与他们相对而望，仿佛另一批应邀而来的宾客。
今晚，好像连生与死的边界都被拭去。
“二位，请挑选你们中意的菜式，告诉离你最近的侍者，他们会帮你取来。”
玛德兰娜感觉胃里有东西在翻涌，什么都无法再咽下。亚力克斯望了她一眼，之后率先侧头对侍者低语，叫人取来了一只不算大的派。
接到他视线的玛德兰娜克制自己的不适，也学着主教的样子，叫来一只派。
派，至少没有眼睛，也不用从螺壳中掏出带触角的□□。
“真是有默契。”城主感叹，“但我该提前告诉你们，这是‘国王派’，它们之中藏了一只幸运儿，馅里有我们的陶瓷救世主，吃到祂的人将获得，哦，当然了，祂的祝福。”
“国王派”，通常是家人之间的餐桌游戏，烤派时在馅里藏一枚陶瓷小圣像，吃到祂的那一个将得到大约一年的好运，并在这一年中如愿以偿。但在彼此抢夺土地的两方之间……这祝福明显不合时宜，不论哪边吃中。
“品尝时请小心牙齿。”城主说着，同时慢条斯理地用玻璃小叉将蜗牛肉挑出。
侍者上前来对玛德兰娜致意，抬手落刀将她的派切开。派蔫了，再没了那离奇的生机，完全瘪下去，奶香与柠檬的滋味喷薄而出，柔软甜腻的柠檬蛋奶派，没有救世主。
玛德兰娜看向亚力克斯，熏肉咸派，他也没有拿到救世主。
“可惜，”城主笑着说，“不过你们可以再开几只，如二位所见，我们还有许多。”
亚力克斯也挂上他那布道时惯常有的笑容，玛德兰娜知道他要出声拒绝了，从小，亚力克斯就觉得这种游戏沾沾自喜又愚蠢至极。
可此时有一批侍者推着什么从终于要散去的雾中出现，玛德兰娜心一紧，以为又有什么光怪陆离的菜色要堆上了桌，当那些人来到桌前，她才终于想起，他们这一桌其实还缺席一人。
“哦，你来了。”城主站起来，靠近那被侍者推行，坐在轮椅上的人，关怀怜悯满是柔情地低头与之贴面，左右各一下，反过来再一轮。
而后他抬头，亲手接过轮椅。
“二位，请原谅，洛蒂这两天身体欠佳，忧心少眠，今天傍晚很不容易小睡一会儿，我实在不忍过早叫她醒来。”
“你们过去曾见过，但毕竟我们相聚的机会太少，请容我再进行一次介绍。”
城主轻柔地将那一脸厌倦，包裹在绸缎青衣中的妇人推到唯一的空位。
“夏绿蒂·德·布鲁图斯，我的夫人，也是如今的布鲁图斯子爵。”
壁纸中的蝶群萦绕在布鲁图斯子爵头上，翅端一只只金纹之眼明亮闪烁。
即便在所有的注视中央，子爵也双唇紧闭，似乎不打算透露有关自己的任何一个音节。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盛宴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