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盛宴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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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盘被捧起，光滑明亮，镜面一般，亚力克斯和玛德兰娜面庞的倒影被盛于盘中。
捧着它的侍者头发一丝不苟，紧贴着头皮，皮肤苍白，身体修长，身着藏青色的礼服，面容算得上柔润悦目，但远远没有到叫人惊艳的地步。若是单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那么想必是吸引不了太多的目光，给不了人太深刻的印象。在这人的身后，其余的侍者也穿得一身藏青，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连发缝比例都分毫不差，将弧度一致的微笑挂在脸上。除开外表举止，这些人的身体也明显地被严格挑选过，一个个身高相同，肩贴肩地立在宽阔的走廊两侧，没有任何凹凸不平，简直像是用人肉在墙中又砌了一堵墙。
“请二位贵客将手套取下，”手捧银盘的侍者笑意盈盈，音调高昂却不尖锐，如阉伶唱腔一般，“若是在用餐过程中玷污了客人们的施法用具，我的主人一定寝食难安。 ”
玛德兰娜手指轻微一颤，其实这要求并不罕见，自从前任国王被斩首后，王室草木皆兵，要杜绝一切造成破坏的可能，每次聚会前都要让宾客们将法术相关的物品全部取下，交给侍从寄放。久而久之，王都的贵族们也上行下效。
然而迷宫城到底不是王都，他们此行没有带法杖，可以施术的手套是最后的保障，如果连这也交出……
玛德兰娜望向她的主教，亚力克斯盯着侍从，此时安静的连针落下都能叫所有人都听见。
“原来如此，”亚力克斯略微压重音调的顿挫，慢条斯理剥下自己的手套，放于银盘正中，“真是‘体贴’又‘礼仪周到’的杰出人才，难怪你的主人和城主阁下这样‘放心’，连餐前的露面都省去，全权委托你来接待客人。”
几乎是在说“你和你的主子，从上到下都是不知礼数在泥里打滚的野人”了。
“您过奖了。”侍从的微笑仍然坚不可摧，眼里盈满真诚的并不过分热切的喜悦，“感谢我主，能被指派服侍高贵虔诚的二位客人，是我莫大的荣幸。”
在亚力克斯的带领下，玛德兰娜只得也脱下自己的手套交给侍者。
侍者转身，将银盘递给身后的同伴，他们依序抬手，接连翻起的手臂如波涛一般。银盘就这么摇摇摆摆，乘着波浪远去了。
“那么，”侍者并拢两脚，毕恭毕敬弯腰致礼，弯到将微笑全都藏入阴影，“还请二位移步，与我一同前往主人的餐厅。”
侍者在前轻快踏步，走了一段时间后玛德兰娜眉头紧锁，她看向亚力克斯，发现他也是类似的神情，两人心照不宣地又错开眼神。
这里走廊曲折，繁复到没有必要，而且，岔路太多了。
玛德兰娜想起了两年前在六七层的遭遇，不由得紧绷起来。
这紧挨着迷宫城第八层西墙的大宅，从外面看，豪华硕大得过于招摇，但若非亲身进入，谁又能想到它简直像只被蛀得彻底空洞的果实，被数量如此之巨的空旷走廊盘踞。连去餐厅的路线叫都会叫人迷失，这个家的成员平常又要怎么生活？
这栋宅邸，城主过去的家，属于城主的父亲，既布鲁图斯子爵的分家。
该家族相比起其他的布鲁图斯要繁茂许多，不仅仅因为家主的长子——鸠占鹊巢夺了本家城主的宝座，在那之前，波拿巴皇帝统治时期，这个家族是此片海域佣兵和皇帝军队的中间人，当年的风光几乎都要胜过本家，这也是上一任城主将女儿嫁入这个家的原因。
迷宫城中关于波拿巴皇帝的最离奇的传说，都和这栋大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比如，皇帝贵重的儿子并没有英年早逝，甚至连饱受结核折磨都是假的，那万众瞩目的年轻人假报死讯，藏身于迷宫城“某个追随者家中”，只等着有朝一日再抢回这个国家，又或者，皇帝的尸体缺损了一块，漂泊到迷宫城，只等皇帝最忠诚旧部在迷宫城“某栋庞大宅邸地下”找到它，他们通过考验之后便能取得这一块，那些考验都是复活之术的必要步骤，当他们再度拼合尸体，法术便圆满成就，皇帝当就此复活。
这栋宅邸，城主过去的家，迷宫城最著名的野心之巢，最顽固的狂想之瘤。如今，一系列危机仍在徘徊肆虐的时刻，玛德兰娜和亚力克斯代表骑士团，被邀请到了这里，以受慰问的名义。
侍者推开了一扇黄铜大门，一手撩起门后轻薄如烟雾的帘幕，一手平在胸前，再次弓身致礼。
玛德兰娜朝前走了一步，还未进门，便感到自己要被一股厚重的香气卷入其中，蜂蜜与柑橘的混合，但还参杂了一种迷醉的被发酵了的韵味。
她按耐住在侍从面前捂鼻的动作……虽然并不像致幻剂，但也不是寻常的薰香。压下心中忐忑，她继续迈步，走了进去。
将将跨过帘幕，水般微凉的透明薄纱拂过她的左肩，玛德兰娜怔怔地望着“餐厅”中的一切，她立刻意识到，相比之下，这愈发浓郁的香气反倒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二位，”侍从没有越过帘幕，藏在如云似雾轻纱之后，身形融化成含混着青紫的灰色，浑浊一片，“请稍作等待，我的主人随后便来。”
等侍从的身影消失，玛德兰娜捻起身边灌木丛中的一片“树叶”，揉碎，将手心翠绿色的碎片展示给亚力克斯。
蜡做的，叶子果实都是，树叶间无数果实静静燃烧着，点亮他们的视野，融化的蜡液顺着圆润饱满的轮廓淌下，好像熟成得不堪重负的果子终于爆开，流出了它们最甜蜜晶莹的汁水，果实上方，蝶群在壁纸里云集，它们披着眼睛似的金纹，随烛火忽闪，好似在振翅，又好似在眨眼。
蜡碎从玛德兰娜手指间往下跌落，滚进他们脚下，或直或卷，绵软温暖，用动物毛皮漂色而成的“草丛”里。
亚力克斯别过头，望向这赝品秘境中的其余成员，“灌木”，“藤架”，“繁花”茂盛的“山丘”，以及一眼由玻璃制成，倾泻而下蓄成一潭的“清泉”。
这房中的餐桌居然就是那眼泉水。
它没有桌脚，取而代之的是泉水飞泻而下的上半部分，就这样将下方的桌面吊在墙边，而椅子也是由玻璃制成的，藏在灌木的缝隙中，远望看不完整，只露出一点边角，像是溢开的清亮水花。
玛德兰娜轻抚桌旁的小树，发现这一棵竟然是真的，它挂着与同伴们截然不同的萎靡果实，也是因此才叫玛德兰娜注意到了它。
“不只这一棵，”亚力克斯告诉她，“他们把树藏在‘树林’里，真假连成一片。”
像个童话旅途的后半段，于种种假象里寻觅真宝，只不过在这里，活着的干瘪丑陋，死了的才饱满美丽。
玛德兰娜将手收回，“……我不太喜欢这里。亚力克斯，你上次见城主是什么时候？他的父亲呢？你有见过他吗？”
“两年前，上任总督的告别宴。没有，这里的老布鲁图斯已经不公开露面好几年了。”亚力克斯说。
那么，和她几乎是一样的。
两年来，骑士团和布鲁图斯家都在卖力撕咬同一块肥肉，迷宫城的土地。
两年中，他们和对方都不放过任何可诋毁的毒箭，能借力的标枪。
至于这一次，骑士团自然也怀疑其中有城主的手笔，但白骑士和红龙的力量都太过离奇，即使发出指控，对方也能轻而易举地驳回。
所以，即便在这个关头，他们也必须赴约，来与城主会面，不光要将表面上的平和展露给外界，同时他们还该尽可能在“慰问”之下打捞出一点对方的真意。
可这一切都基于————就算来者不善，但至少有实在目的，能以一种不择手段的，最低限度的理性来解释，而他们此时眼前的陈设……与那种理性都相距太远了。
“不像是正常人的趣味，”亚力克斯说，他用鞋尖推开一片草皮，露出动物皮肤间的缝合线，“他们这一家，上一任城主的儿子，以及过去的几个城主都有疯病。这类病症什么年纪都有可能发作，在老人身上，因精力与理智退潮，进而暴露出来的也不少。”
“或许这个屋子是他们血脉的体现，但也可能……”亚力克斯解开礼服的袖口，“只是障眼法，叫来客注意不到该注意的地方。”
活银从他袖中滴落。
玛德兰娜惊讶地看着他的活银渗入缝线，消失在眼前，“你还带了活银吗？”
“你没有？”亚力克斯反问，好像后手之后再备后手是理所应当的。
玛德兰娜有点没法回答，她不习惯用活银，时间仓促也没有想到。
亚力克斯大概也猜到了，于是让剩余的一部分活银化作绸带状，缠在玛德兰娜礼服袖子的收紧处。
“啊……谢谢，”带子被系成两个规整对称的结，任谁来看都是与这身礼裙相称并且不会喧宾夺主的配饰，他在这种地方总有点莫名的心细，玛德兰娜些微触动地顺了顺带子，但还是忍不住问，“刚刚的那些活银，你是想要做什么？用它们来打探这座屋？一旦被发现了……”
亚力克斯正要开口，但他忽然看向餐厅的入口，玛德兰娜身上的活银也在同时震动起来，很快她意识到，那渗入地缝的活银与自己身上的起了共振。
震动的源头是人，一群人，头发服帖，皮肤苍白，一身藏青的侍者们，踏着鼓点一致的步伐，抬着晶莹绚烂吞云吐雾的玻璃食器，浩浩荡荡涌入房中。
侍从们站定，一路走来留下的云雾久久不散，一团黑影在其中穿行，因为云雾凹凸不平，显得来者四肢时长时短，自在飘忽，不似人形。
最终，一张他们两年未见的端方硬朗的脸在队首浮现，其的身体也跟着头颅突破云雾，恢复原状。
“主教阁下，”城主浓眉舒展，双目微含，张开还挂着细微水汽的双臂，朝亚力克斯走来，“请恕我失礼，叫您和您的同伴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