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红龙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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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里安闻到一种新鲜而温暖、略带咸腥的铁锈味。
是宰猪了吗？他被这呛鼻的味道冲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猜测。
每到降临节前一两天，他们家和几户邻居会合买一头猪，预备好一整车的洋葱土豆大蒜苹果，地上还垒着才酿成的葡萄酒，装满筐的鸡蛋，以及小小几罐但绝不能缺席的香料。那牲口闻着节日甜蜜的滋味，瞅着即将同它一起下锅的饱满果实，嘶叫着被欢欢喜喜的人类割开喉咙。
杀猪日，杀猪日，它的血被一盆一盆抬走，它的肉被老练的屠夫拆成块块都能叫出名字的讲究模样，肥的、瘦的、熏的、炖的、做白肠的、做血肠的。
这日子中，大人们都把小孩拉来凑热闹，然而也有例外，凯里安家对门有个虔诚的寡妇，她瘦而结实，有两个小孩，平常也绝不亏待自己的孩子，短少他们的肉奶，但每到这日子她就把自己的一儿一女拉回屋中，宁愿分不到这每年到头的喜悦与血肉。
怪人，有些人凯里安始终闹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有时他老娘看不过去，就差使凯里安送点才做好的血肠给寡妇，但人家总是拒绝这些新鲜美味的好意，请凯里安再把这些肠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不过凯里安倒不厌烦这些永远无法成功的跑腿，因为当天晚上，他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吃掉退货了。
血肠可是好东西，尽管闻上去难免有血腥气，但里面塞够了大蒜和洋葱碎，还掺了许多肉蔻胡椒，就算只是简单地煎或者烤都能让人十指大动，唯一的缺点嘛……就算在隆冬也只能保存上几天，因此每年只能在救主生日，降临节的前后……
等等——等等！
今年降临节早就过去了，现在，时至暮春，于瘟疫中，连为期一周的升天节都没有任何庆祝欢笑地结束了！
那么，这味道又是————
凯里安一个翻身从床垫上挺起来。
他瞪着那握着爱娜的手，以及那领着女孩正欲离开的修长身影。
“你——”就这样一眼，他睡意全消，立刻腾身从床垫上跳下来，“你他妈的又是谁？”
“要把她带去哪？”说话间，凯里安比对彼此的身躯，赤脚朝前逼近，盘算现在徒手的自己能采取哪些有效动作。
“啊啊，竟然吵醒你了吗？”这陌生人的着装规矩正式得有些诡异，与帐篷和临时扎起的营地丝毫不称，如果在外面遇见他，凯里安搞不好会以为他是个教书的或者里昂的同伙，一个读书读到脑子坏掉的学者，而这人此时也很符合自己的穿着，正一脸歉意地捂着脸，“请原谅我，打扰到你并不是我的本意。”
“聋了吗？我是在问你是谁！”
“菲尼克斯，”面对明显没有好意的质问，那人整顿表情，笑着念出这个名字，“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凯里安。”
“没听过，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我？”凯里安余光飞向桌上的茶壶，这屋里没有别的能抄手上的东西了。
“自然，因为我来这城中的时间并不长。”对方脸上没有被遗忘的刺痛或恼火，仍旧笑意不减，“而你，凯里安·奥列维，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击倒白骑士的英雄阁下。”
没完没了的扯什么废话，这人究竟想干嘛？
“我在骑士团里从没见过你，你不是我们的人。”
“的确，细心查认是必要的，特别当我们为各自的主人效命时，珍贵的忠诚之举，”那人赞许地瞧着凯里安，“但凯里安，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是矮妖那边的人呢？是来把这孩子带去他们那里的。”
“是吗？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凯里安用赤脚推了推猿人，可怜的似人的动物的头软软地在地上磨蹭，后颈伤口裂开，又渗出一点血来，“你就这样糟蹋你主人家的财产，他们的卫兵？”
“哦。”那人轻轻眯起眼，那双眼泛出了文质彬彬的笑意之外的情绪，一种极寡淡的残忍与讶异。
“原来你早就注意到了呀，凯里安。”片刻后，他再次笑了，这次，笑容中反倒有了点欣喜的真心，“叫我意外，你比我所知的要更慎重一些。”
装都装得这样懒散敷衍，胆子不小啊，凯里安望向那依旧牵着女孩的手，爱娜浑身一僵，埋下脸叫他看不清表情。
“手撒开，除非你不打算完整地从这里走出去。”多说无益，凯里安单刀直入地做了最后的警告。
那人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很好！不必再浪费口舌了！反正他向来也不擅长这个！凯里安立刻俯下上身，蹬腿向前冲去，准备利用自己压低的重心，一击将对面推翻，然后再卖力赏他几拳。
可就是这么近的一个人，凯里安竟然没有击中，反而被什么东西猛锤到地上，速度之快，他根本来不及抱头防卫，下巴狠狠地磕在砖上，紧贴着身体瘫软的猿人。
爱娜惊声叫了起来，这叫声伴随着那男人轻微的叹息，仿佛在为自己之前给凯里安的褒奖不值，居然这样快就被作践得如此彻底。
天杀的！这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家伙力气竟这样大吗！？凯里安强忍着不痛呼，龇牙咧嘴地想爬起来反击。
但一只冰冷的手比他更快，卡住了他的脖子，大拇指紧压他的动脉，凯里安都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怎么在碾压之下跳动。
那手指刺了进来。
刹那间，凯里安以为自己被闪电劈中，刺痛麻痹他的每一寸，他身躯里好似有惊雷暴雨在咆哮奔腾。
手指又拔出。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但雷暴仍在凯里安身体里横冲直撞。
无数的痛楚流经他的血管，无数的景象闪过他的眼前，几乎把他的心脏撑大，把他的头脑胀破。
在这个帐篷中，他浑身长出猿人毛发，正欲嚎叫警报时被刺穿后颈。
在迷宫城的某处密室里，他的四肢缩小，和同样小小的矮妖们挤在铁笼里，衰弱地咳嗽喘息，无言看着有缺陷的同胞被推入另一个密室，他们知道，一旦进了那个房间就再不会出现。
以及更多，更多，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的硝烟战火，人们如同坠入火炉的折纸，漂泊浪峰的泡沫，转眼之间，分崩离析，唯有绣了金鹰的旗帜在高空翻飞，吸饱炮火和日光，屹立不倒。
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凯里安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余裕去思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额上青筋暴起，大汗淋漓，膝盖抽搐，双手不受控制地抓挠地砖，指甲被地缝撬断，他拼尽全力想再次站起来，可没有用，他像是只被敲碎脊椎待宰的牲畜，牵动全身也只能发出毫无尊严地嘶叫。
他还是不死心，手脚不顶用，就用肩膀，用下颚，用牙齿，嘴里啃着灰尘污泥，一点一点扳动脑袋，在手脚被一次次斩断，胸膛一次次被轰碎的幻象间隙，他目露凶光，暴怒地望向那个男人。
而男人仍旧牵着爱娜，饶有兴致地垂眼瞧他，仿佛正在观赏一尾被破开肚皮肠血一地但仍凭着本能在地上翻腾挣扎的鱼。
一旁女孩却是再看不下去了，她抬眼，扯了扯男人的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男人歪头安慰女孩：“别担心，他没受伤，只是晕一会儿。”
“毕竟……我的主非常中意他，或许，将来凯里安也要来做我们的同伴呢！”
做你妈的梦！凯里安想要破口大骂，但他的舌头已经僵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男人最后轻轻扫了凯里安一眼，接着就垂手抱起了爱娜。
“好了爱娜，在这里留更久就不太好了。”他笑着说道，“我们走吧。”
于是，凯里安就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菲尼克斯的背上生出一双巨大的翅膀，没有羽毛，只有猩红如血不似世间任何活物的肉膜。
他振翅，轻盈无声地带着女孩往上，一同飞入迷宫城无休无止日夜相同的幽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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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里安的意识被一泼冷水拽回，几个人影在他面前晃动，他吃力地转了好几下眼球，才认出这些人并非幻象而是矮妖和乔治娜。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胃里就有股灼烧感涌上来，他转过身，伏地呕出一口酸水。
“你中咒了，刚被解开。”乔治娜绷着脸，简单明了地告知他。
凯里安用手臂擦嘴，余光看见有几个矮妖在给猿人包扎。
原来还活着吗？
“那女孩呢？被给你下咒的人带走了吗？”乔治娜接连发问，她被拉长扩宽的影子在帐篷布面上摇晃，连带她合情合理的问题都变得的巨大，沉重，如滚石般一一晃动砸下。
凯里安锤了一把地面，真实的疼痛又稳稳当当地反击到他。
行吧，好歹他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
凯里安没回答，站了起来说出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我是被夜巡的发现的吗？”
乔治娜挑眉，似乎不解他此时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道：“对，你们帐篷门帘歪了。”
这个营地的夜巡一小时一次，那人是两次夜巡之间来的，所以离他们离开的时间还不到一小时，此外，既然他是用飞的，往上能到第九层或者迷宫城墙外的通道就那么一两个。
也就是说——他追得上！
凯里安来到床垫前，手一捞，套上自己的皮甲。
“你要做什么？”乔治娜脸色骤变，“你身上的咒不一定被除干净了，还得等矮妖————”
“等不了，”凯里安脚踩进靴子，双眼怒意沸腾，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后面再说！”
说完，他就推开围在自己身前的矮妖，大步出了帐篷，去挑选自己的武器。
不人不鬼混账玩意儿，别他妈以为事情能就这么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