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稚嫩的乱流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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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月亮悬在高空，大到叫人可以看清它朝哪个方向，以何种步调旋转。
现在，他们没有太阳，每当月亮的纹路翻到背面，坑洞连绵，沟壑纵深，渗不出光来，那么夜晚就到了，再转回来，白日便复还。
爱娜随着父亲行走在狭窄的沙滩上，踩着被海浪冲上沙滩的珍珠，各型各色，但大多数还是饱满的莹白的，他们一脚一脚，每踩一次就踏碎迷宫城数个家庭的积蓄，把脚下的珍珠碾成碎沙。
父女俩从珍珠沙中挖出贝壳，装够半只木桶，在月亮又转到背面之前，他们回到了这浮在海上的小小的陆地的中心，那里立着一栋木屋，爱娜的母亲正在后院捡拾麦子，他们后院里有一方玲珑的麦田，不必收割脱壳，每日都会成熟一茬，麦粒直接落在地上，捡起来将好够一家人一日的吃食。
无需储备，无需分别，无需忧愁，满足平和，日日相同。
这就是死后天国的模样。
爱娜父亲点燃一捧珍珠沙，用白色的火苗将贝壳烤熟，一旁，爱娜母亲守着铁锅，麦子在没有盐味的海水里翻滚，马上就要出锅。
爱娜等待着无味的，日日相同的晚餐，却并不感觉厌倦。
她坐在桌前把玩着自己捡到的特别的珍珠，比眼球还大的白珠，如滚落血滴般的粒粒红珠，反射着尤为耀眼光斑的黑珠，与黑珠相似却因黑得不够纯反倒显得暗淡的灰珠，以及一粒特别细小光洁的青珠，这颜色的她只发现了唯一的一粒，它甚至不如她小指甲盖的一半大。
爱娜举起青珠，仔细端详。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将这粒珍珠取走，是她母亲，她拨开桌上其余的珠子，撩开一个空隙，把麦粥和一只盘子放在爱娜的面前，在交错滚动的珍珠之间，被蒸汽撬开的贝壳躺于盘上，被迫敞露出湿润而脆弱的内侧，仿佛一场宾客与死者都闪烁着珠光的丧礼。
爱娜嚼着恰好可以让她一口吞下的白肉，将空掉的还剩一点光泽贝壳挑出来，堆成小冢，她踌躇满志地想，从明天开始，她要找到更大一些的贝，把它当作自己的小藏宝箱，把这些特别的珠子都装进去。
晚餐过后，母亲整理好床铺，三人一起躺到床上，爱娜在正中间，她贴着父母，感受他们的体温，不比她热，更不会叫她感觉冷，就如同她搂着自己一般。
爱娜不记得过去是不是这样，但或许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或许……在死后的世界里，大家都是一样的。
为了哄睡她，她的双亲开始同她讲一些故事，有的颇为老套，有的稍显惊险，但她的母亲认为说这些会叫她恐慌，因此讲到关键时刻她都会制止爱娜的父亲。
每到这时，爱娜的父亲会略微停顿，但片刻过后他又选择更柔和的句子把这个故事讲完。过去他很少讲这些，他总是来去匆忙，连在家里睡个好觉都显得奢侈，而现在，他们一家人丰裕的财富就是临睡前的时光。
所有的故事中，爱娜最钟爱的还是关于航海的那些。
她父亲说，海豚会给好人带来好运，叫恶人尝到恶果，两军交战时，一旦海豚出现那胜负就注定了，海豚们会从坏蛋们的船底游过，掀起风浪，卷走他们力量和勇气，叫那些坏心眼的水手和士兵吓破了胆，再也无法拉弓放炮，只能跳进海里，同海豚们一起游往深海，如此他们才能得到安宁。
听起来就像天使一样，爱娜想。
爸爸，海豚是什么样的呢？
爱娜，它们背上是灰的，肚子是白的，身体就像新月一样，只是挂着尾巴和鱼鳍。
我想不出来。
……这不怪你，爱娜，因为这里不会有海豚，也不会有新月。
爱娜的母亲轻柔地抚摸她的前发。
你想见海豚吗，爱娜？
不，我不想。
爱娜，我们的宝贝，你其实还能再见到它们的。
不，如果这里没有的话我就不想。
一声叹息响起，不知来自她的父亲还是母亲，或者只是屋外迎着月光渐弱的风浪波涛。
那样温柔地，那样悲哀地。
她父亲继续，他讲，过去有一支地上的军队，他们强横霸道，当然，地上是没有海豚的，于是他们势如破竹，战无不胜，力量和军队都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多到十几个国王都无法掌握，他们不打算放过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哪怕那些人只是守着一座落魄的城市，一座短少供奉的圣殿。
他们来时，圣母塑像流出血泪，先知坟前草木枯败，就连石头都忍不住要放声哭泣。
他们走时，海水转红，天空焦黑，路旁发青的断肢堆成山丘，人呐，无论男女，无论老幼，都化作灰烬，漫天坠落。
人们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他们逃呀，地上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们就逃去海上，可那无所不能的军队又乘船追了上来，于是人们只能跳进海里，儿子背起父亲，母亲抱紧女儿，都跳进了海里。
爱娜的母亲紧紧搂住她。
爱娜想问他们是去找海豚了吗？海豚来了吗？海豚会惩罚那些坏人吗？
可她太困了，已经无力张嘴，舌头也动弹不得，在问题出口前先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又将那些与她十分遥远的问题抛之脑后。
因为 ，他们的月亮变小了。
一夜之间它变得那样模糊微渺，不仔细寻找都无法看到，仿佛就要走了，仿佛就要死了。
别说更大的贝壳，爱娜和父亲在沙滩上一无所获，她母亲在麦田里也找不到一颗籽粒，所有麦子都颓唐地倒在地上，根茎腐烂，剥开麦麸，其中空无一物。
她的父母依次亲吻她，说，我们的时间要到了。
什么要到了？我不懂！爱娜颤抖着声音问，但冥冥中她已经领悟了答案。
你不属于这里，爱娜，她母亲说。海水漫了上来，木屋坍塌，沙滩和珍珠消融在海里，荡出晶莹一片。
回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爱娜，他父亲说，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再有。
海浪拍打，漫过爱娜的膝盖，形成漩流好似要把他们分开。
不要！爱娜拼命挣开圈住她的水流，上前拉住父母，怎么也不肯松手。
要她回去哪？她已经没有家了，什么又是她该去的地方？
她真的不明白！
就像她不明白大人们说的那些话，他们被嘱咐不能说父母死了，不能说自己是不幸的，要说爸爸妈妈蒙主召唤了，要说他们在天国守护自己，要说自己其实比任何人都幸运，因为他们得了上主的怜悯与慈爱。
可如果她当真是幸运的，当真得了“怜悯与慈爱”，那主就该把他们还回来呀！
这里不是有你们吗！没有你们的地方才是什么都没有！她哭吼道。
话音落下，海浪停歇，整个海面平静得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爱娜从“镜”中看到了自己母亲的脸，她的脸因痛苦而狰狞，但又如同获得了解救，好像爱娜的话斩断了她最后的疑虑和枷锁。
爱娜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故事里的人们要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跳海，无论海里有什么，或没有什么，他们都永远在一起了。
她的父母又抱住了她，把她举起来，抬出海面。好吧，爱娜，好吧，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
爱娜依靠着父亲的肩膀远望，微茫的月光之下，海与天的交接，有什么在涌动，它们从海里升起，渐渐近了。
无数的，看不清面貌的人们，将他们三个围拢。
唯有一个人的脸庞是清晰的，人群为他裂开缝隙，月光为他照耀道路。
爱娜认出了那无比光辉的面庞，是白骑士。
爱娜，你会遇见同伴，他们能带你再次回到这里，那一次将是最后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她母亲说。
无论发生什么，除了同伴，不要把你的所做所想告诉任何人，否则你的，我们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她的父亲说。
白骑士抬手，摘下天上的月亮，轻轻将其递到爱娜的手上。
爱娜从床上惊醒，万籁俱静，所有人都睡了，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归来，她此次的旅途有多么遥远漫长。
爱娜感到手里有什么圆而硬东西，垂眼一看，白骑士的金甲又回到她的手中，散发着微茫的光亮，而金甲上的蝴蝶已经完全转变成了鹰的模样。
后来，事情就很简单了。
她从一脸阴郁的修士们那里得知了拥“同伴”们的所在，拥有金鹰徽章的人们居然就在迷宫城的这一层，而将将好，突如其来的火灾让大教堂的一路水道枯竭。
爱娜绝不允许自己放过这个机会，她学着“同伴”把金鹰系在手腕上，从水道溜了出来找人。
可这之后……这之后，爱娜听着帐篷里的鼾声，沮丧地把自己手里的丝带揉作一团。
现在，她确实无计可施了，徽章被夺走，矮妖一来，她什么秘密都不再会有，就算这不是她自愿说出口的————
帐篷的帘子又被打开，爱娜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她心如擂鼓，是矮妖来了吗？她该叫醒其他人吗？还是……还是她死死盯着来人还未进入的帘缝，试图为自己无望的愿望找点逃跑的生机。
对！如果是矮妖的话她说不定从床上跳起来就能把对方踹晕！
然而，进来的是个人类，他修长挺拔，面貌俊朗英气，叫人莫名心生亲近，可不知为什么，明明脸与身材完全不一样，爱娜却觉得他和白骑士有一点相似的气息。
那人瞧见爱娜，将右手食指比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爱娜瞪大眼，因为在他抬起的手腕上，金鹰的徽章光芒跃动。
“爱娜？”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修长的身躯在女孩前低下，“我是来接你的。抱歉，好像来的有点不巧，叫你没睡上个好觉。”
猿人还是被他这样轻的动作与声音惊醒了，在那敏锐的野兽张嘴嚎叫前一瞬，他闪电般挥手，徒手刺入猿人的后颈，鲜血垂直喷出，那人张开手掌，将血水都吸入掌中，最后竟没有一滴掉在地上，而那手的表面竟浮起猩红色的蜥蜴一般的鳞片，指尖窜出利爪。
那人又挥了一下手，鳞与爪都凭空消失，手复原到人类的模样。
“哎呀，这么一说，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这神秘来客忽然想起了什么，亲切微笑，就好像之前挥刺和血水都是爱娜的错觉。
“你好呀，爱娜。”他向爱娜伸出那系了徽章的手，示意一个回握，“我是菲尼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