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所谓绑架(4) “我原谅你 ...
-
门关上,墙还是墙。宁祈言狠狠地砸了一下腿,愤怒在身体里撞来撞去。“我真想杀了你。”他盯着那面墙,心里翻涌上来众多情绪,最后竟然笑出声。
该说他运气好吗?先前猜的三种可能全是对的,这根本不是绑架,升维集团这两个怪人要的是他的血。上辈子他们的“失误”被包装成绑架端到他们面前,耍得他团团转。宁祈言苦笑一声,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惨状,实在不能把他们对自己的看重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复仇复仇,宁祈言笑着泄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上辈子因为那两次被认为是“人之常情”的自私,你们都不怨我,这样还不如我真的罪大恶极,求求你们了,说是我的错吧,不然我该去怨恨谁?
不能怨恨你们,你们都对我太好,你们不觉得是我的错,我怨恨谁?恨自己,你们又说“不是你的错”。
怨恨掉进了空白,是无边际的荒原,无限扩大,怨恨该怨恨谁?
真相大白,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真好啊,原来仇人就是你啊。”他看着眼前的帝王蝶飞来飞去,喃喃道,“宁祈言。”
原来他们要的一直就是我,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害了你,原来没有我你根本就不会受到伤害,原来……
原来我拼命想要改变的那个“你的命运”,根本就不存在啊。
进入你生活的那一天我就害了你,我竟然还在以为自己是在对你好。没有我,你的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我的存在只会给你、给你的家人带来痛苦。在自我感动什么呢,这些东西原本就该我承受,我却以为这是我的付出。
宁祈言彻底松懈下来了,他想,恨他们干什么呢,这就是你的命运,是你亲手把你的命运滴进她的血里,她代你受过,现在命运回到你身上,最大的罪人,只有你一个啊。
本来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他静静地盯着仓库的顶,现在更没什么好说的了。金建宇该付出一条腿的代价,潘兴该付出两条胳膊的代价,丁效该付出牢狱之灾的代价,宁祈言该付出一条命的代价。他眨眨眼,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什么新世界旧世界,和他有什么关系,都滚一边去吧。自然管理局、陈教授、那个“人”、自己的血,什么计谋什么基因,他都不想问了。
“原来我不在你才会幸福。”
宁祈言轻声说:“原来我不在了,你的生活才会是美好的。你们的幸福里原本就不需要我啊。”
身体里的热带雨林哗啦啦地下着雨,雨打在肥硕的叶片上发出的噪音让人发困。蝴蝶还在飞,它们扇动着翅膀,无视雨滴,在他的身体里游荡着。是什么时候就改变了,宁祈言感受着蝴蝶栖息在血管里,带来一阵阵毛茸茸的痒意,放空目光想着。
他以为运动会是第一个改变的节点,原来命运真正改变的节点比他想得更早,甚至狡猾地藏起来。宁祈言现在还记得他上辈子在车站看见江青葵一家人时的场景,好晴朗的天气,好紧张的心情,好灿烂的笑容。长大之后的第一次相遇,竟然是此后命运里最美好的那一刻了。
想着想着,先前想不通的细节全想明白了。上辈子江青葵身体里有他的血,李然又因为身体里有那个“人”的神经触角,被那个“人”控制了,运动会上他碰到了江青葵的血,认出了宁祈言的血,从而错把她当成了目标;存在死人账户里没人管的三百万,是因为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钱;查不动太正常了,这个漏洞百出的“绑架案”,根本就没人把它当回事,只是一个抓错目标的幌子。给这个错误背书的是升维集团,是一个能控制别人的“人”和一个满口新世界的“创世主”,升维集团要干什么呢?不会是真的“升维”吧?
宁祈言管不上身上的疼痛了。他想起过去所有的怪异之处,想不通“自然管理局”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保护他吗?夏媛一遍遍地暗示他戴上玉坠,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至于那个“人”所说的暗示,宁祈言只能想起许久之前在元旦集市上,梁易旻说的那句“严丝合缝”。
锁?他当时在用钥匙打开锁,说的严丝合缝是这个?钥匙和锁严丝合缝,那个“人”用自己的血打开了一把锁?
什么锁,通往新世界的锁?
宁祈言喃喃道:“一群不会好好说话的神经病。”
可是自然管理局的态度很暧昧,它似乎并不只是一个保护的角色。它让秦芮身上纹着蝴蝶纹身跑到自己眼前;就那个“人”和陈教授所说的,自己的存在——不,自己基因的存在,也和它有关系吗?自然管理局为什么要和那个“人”交接,又为什么在锦明广场设下“防线”,它一直刷自己的存在感,好像这场升维集团针对他的活动里,有它的一席之地。
蝴蝶,蝴蝶,闪着蓝边的帝王蝶,飞得到处都是。宁祈言头疼得要炸开,搞明白了绑架案的真相,却又有一万个问题冒出来。锦京的家族圈和自然管理局有关系,也就是说,这些家族是“旧世界”的维护者,而升维集团是“新世界”的创造者。
嗯,这就说得通了。宁祈言摸了摸胸口,玉坠已经完全融进身体。之前他在宴会上猜的那套逻辑现在可以补充一下了,世界应该是被陈教授所说的“异能量”入侵了,原先的世界秩序混乱,所以自己可以重生,那个“人”可以控制别人,陈教授也能从墙上变出门来。但是面对这个变化,其实分化出了两个阵营。
一个是以自然管理局为首的“旧世界”维护者,一个是以升维集团为首的“新世界”创造者。宁祈言还搞不懂这两派到底是怎么划分、两派的目标分别是什么,但是这两派并非完全对立,两派在自己身上做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似乎是一个交汇点?
而且阵营内部也有分歧。宁祈言想起那个“人”说的“信任是有限的”,还有陈教授叫的“那个东西”,看来两个人对对方都有意见,只是在使用他这方面都有共同约定。
“那个‘人’还说下次再见。”宁祈言一半是为了转移疼痛,一半是为了给自己理清头绪地说,他就算是死也想做个明白鬼,“去哪里再见?陈教授都说了我和什么新世界无缘。新世界,她要创造什么样的新世界?给人注射异能量让人变异就是在创造新世界?呵,神经病一个。”
时间在他看不见听不着的地方流逝,与他毫无关系。宁祈言最终还是以晕一会醒一会的方式打发时间,这期间金建宇、潘兴和丁效轮流进来给他注射针剂,他甚至慢慢适应了身上的疼痛与灼烧,在清醒的时间里思考该怎么执行自己的计划。
如果升维集团和自然管理局真有那个本事能让他在这件事上活下来,那他也认了。反正找死是他自己的事,找活路不是。宁祈言漫无目的地想,伸手虚虚地拨弄着眼前的蝴蝶。江青葵当时说的蝴蝶原来是这个,异能量的作用,是让人看见好多好多蝴蝶?怪不得江青葵最后会受不了选择自杀,好烦人……比青蛙好多了,好讨厌青蛙……
自己这条命是不是自己的啊,宁汀白你把我带到世界上的时候,知道我身上有奇怪的基因吗?宁祈言咳了两声,感觉身体因为极度缺水而干到快要龟裂。多谢啊,世界大变让我重生,还能知道真相,能够赎罪……又对不起你了晏乐闲……还没看见江青葵的奖杯,好吧……麻烦了叔叔阿姨这么长时间,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他们……早知道会在这里死了,就多给江青宸写点话了,爱哭鬼,现在在干嘛呢……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祈言再悠悠转醒的时候,睁眼看清面前的人是丁效。他眨眨眼,想起来自己还有答应了丁一一的事没做,再不做怕是没机会了,就想开口叫住丁效,却干渴得发不出声音。丁效仿佛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低头掏出一瓶水。
终于喝到了水,宁祈言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浑身都来了力气。他靠着椅背坐直,说:“谢谢你,丁效。你女儿上个月得了模范标兵,你不夸夸她吗?”
面前皮肤黝黑的男人猛地一颤,手里剩的半瓶水洒了一半出来。丁效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嗫嚅着发不出一个音节。两秒后,他迅速摘下耳朵里的耳麦,扔到地上踩了个粉碎,再抬头时,通红的眼睛竟然闪烁着亮光:“你、你是叫宁祈言?”
宁祈言:“是我。”
丁效搓了搓手:“是你,竟然是你,一一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谢谢你。”他说完,轻手轻脚地跪在地上,朝宁祈言磕了一个头,嘴里念着:“要不是你帮一一,她该怎么办……”
很快,丁效站起来,紧张地问:“一一现在还好吧?”
宁祈言:“还好,就是很想你。”
丁效闻言,抬手抹了一把脸,小声说:“是、是,我知道她想我。我不能在这里面呆太久,你说,我应该怎么帮你?”
宁祈言惊讶于他的转变之快:“你不害怕?”
“害怕,我怕啥呢。”丁效苦笑,“我就怕我死了不能再看到一一,怕一一被我牵连拖累这辈子过不好。我死了还能还她个清净,我怕啥呢?我怕报不了你的恩情。”
宁祈言摇摇头:“我问你,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丁效:“是。那个粉末。我只知道这两天有任务,任务对象叫Z1,但是我再有意识就是在这里了。不过之前那次也是这样,给人打针,流程我都熟悉……我知道我摆脱不掉控制了。”
宁祈言:“这些话留着到法庭上去说,你还知道多少升维集团的事就说多少。现在照我说的做,明白吗?”
他说:“丁效,丁一一还在等你回去给她过生日。”
“她这么说的?唉,我也不瞒你了,我们进过监狱的肯定会被集团抛弃,我不想着还能出来了,一步错步步错。”丁效摆手,声音却哽咽着,“上面说了再过三个小时可以考虑把你们放了,你还能坚持吗?说吧,要我做什么?”
宁祈言示意了一下自己被绑起来的手:“你们有刀吧,过会找个理由进来把我松开,然后弄出点动静把他俩引进来,把刀留下。趁着混乱你把我同学放出去,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要么跟着我同学出去报警,要么保护证据。”
丁效点点头说自己明白了,又把剩的那点水给宁祈言喝了才出去,临走前,他对宁祈言说:“能在陈教授手底下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但是你多注意,他们两个不好搞定的。”
丁效出去了,宁祈言听了他的话没忍住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了笑容。这个仓库里没有窗户,宁祈言没办法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多长时间,但饥饿的感觉让他确定,他至少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天了。身上没多少力气,为了一会的计划,他试着活动手指,然后检查那条可怜的左腿。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宁祈言感觉腿没那么疼了,好像连被打折的地方都看着没那么严重了。他尽最大努力俯身拿手去碰了碰那处伤,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腿正在慢慢修复。
“是玉坠的作用。”宁祈言不敢置信,“再多放几个在身上是不是就能起死回生了。”
起死回生,他不就是吗。宁祈言按了按胸口,心脏在里面激动地跳着,眼前的蝴蝶变少了一些。其实除了那些和世界有关的秘密,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重生是怎么回事,江青宸为什么会扰乱他的心神,盛阿姨每次看他出神的时候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宁汀白,宁汀白到底爱不爱他……
可惜这些问题也许再也没机会问出口了。宁祈言看着丁效走进来,替他割开手上腿上的绳子,然后把那把窄刀放在他的腿上,自己咬咬牙,把一边的桌子推倒,上面空掉的针剂掉下来在地上蹦得比青蛙还欢乐。门被打开,他听见李然向外跑的声音,听见丁效说“我控制不住他”,听见金建宇大骂丁效废物。
宁祈言站起来,手握在刀柄上一抖也没抖,就像他从上辈子一直想象到现在这一刻的画面一样,握着刀站在他们面前,似乎有些运筹帷幄,又有些英勇。金建宇冲上来夺走他手里的刀,指着他威胁着什么,潘兴站在他身后随时要把他放倒,宁祈言突然看到小时候的江青葵,扎着两个翘起来的马尾辫,被大人抱着朝他笑。她应该是刚从医院回来,手上还贴着输液胶布,对着他挥手:“你好呀,你是、妈妈说的那个哥哥。”
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在江家的家门口,四岁的他第一次见到江青葵,那个时候她身体不是很好,每次从医院回来,都会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叫他“哥哥”,拉着他的袖子悄悄说:“偷偷给我一颗糖嘛,我想要草莓味的!”
他把糖塞进江青葵的手里,她吃的时候却被大人发现。大人说她说到她大哭,他知道了之后很愧疚,跑到江青葵身边:“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他们再说你,你就告诉我,我会让你站在我后面!”
江青葵抬起红红的眼睛,抽了抽鼻子,却朝他笑了。
她说:“好呀!哥哥!”
像向日葵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明朗活泼、像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一样——小葵,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你会后悔叫我“哥哥”吗,我没有尽到保护你的义务,对不起,对不起你太多,对不起让你受伤让你难过让你哭,对不起,这次不要掉眼泪,以后也不要为了我掉眼泪好不好?
宁祈言一刻都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金建宇的手腕,狠狠地向前撞去。刀尖轻飘飘地滑进身体,是凉的,蝴蝶真的消失了!她做得对,蝴蝶不见了,不会再烦她了。宁祈言盯着金建宇瞪大的眼睛、张大的嘴巴,终于笑出来。
“噗呲。”
宁祈言死死地握着金建宇的手腕,把刀从身体里拔出来,刀身带出的血掉在地上,竟然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的肚子。”
他平静地说着,带着金建宇的手朝下一扑,刀瞬间扎进金建宇的膝盖上方!
“啊——”
“她的腿。”
惨叫吵得宁祈言心烦,他冷冷地将刀拔出来,有些站不稳。潘兴一拳砸上他胸口,宁祈言丢掉力气摔在地上,感觉自己嘴里好像流了很多东西出来,糊着下巴,可能是血吧。
“哥哥。”
“哎。”
宁祈言挣扎着翻过身,握住刀柄,对眼前的小江青葵笑了笑:“吓到你了吧,闭上眼睛,很快……唔。”
潘兴把他按在地上,肩膀抬不起来了,宁祈言眨眨眼,看见小小的江青葵着急地朝他说:“哥哥,你还差一点呢。”
好冷的天气。宁祈言的指头僵直着,艰难地弯曲。他咳了一声,知道自己正在窒息,没有多少时间了。江青葵蹲在他身边指挥着:“就是这里,他就是把绳子绑在我的这里,在这里。”宁祈言靠胸口那一点点热源支撑着,对着潘兴的胳膊划过去。
“……她的胳膊。”
听不见在说什么了。耳朵里刺进含糊的杂乱的声音,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宁祈言眨眨眼睛,看见江青葵站起来,朝他笑,然后倒着一步步走远。一步,她长高了;又一步,她晒黑了;再一步,她练出肌肉,变得健康……他拼命想要抬手去抓她,问她:“小葵,你要去哪里?”
江青葵开始与太阳的光芒化为一体,她大声说:“哥哥,再见!”
她笑着说,语气还是那么活泼,笑得那么明媚:“我原谅你啦!”
原谅我了吗。
宁祈言想要追上去和她一起走,但是好累,眼睛完全睁不开了,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困意推着他往后倒。
倒啊倒,江青葵投入了一个闪着耀眼光芒的世界。那里是新世界吗?宁祈言闭上眼睛,松开手,十分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血腥气脱离他的身体,轻柔地卷着他,倒进一个长眠里。
让我睡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