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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荒原旱季 你的眼泪是 ...

  •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
      这话说得非常符合中国意境,这么说来,要是恰好父爱和母爱都稳稳当当,恰如其分,那么孩子就是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巍峨与柔韧铺在鼻梁眉间,怎么看都是艺术。

      只有山没有水,难免给人以峦起的沉闷,千钧,那大概是高原的呼吸困难。
      只有水没有山,难免给人以决堤的潮闷,泛滥,那大概是三角洲的盐碱涩。

      父亲的权威与母亲的眼泪,不管怎样的修辞,都不能否认它们在山水画中的渲染地位。爱以不同的形式落墨在白纸上,轮廓年复一年地合成山,合成水。
      总有这样的情况,单独的父爱与单独的母爱单独落在白纸上时,总会变得山不像山,水不像水,山水搅和在一起,墨色渲染得脏污也令人疼惜,山水画变成山水难以分割的,界限混乱的马赛克。

      然而,世界上的风景并不只有山水画与马赛克,还有赤道潮热的热带雨林,终年热雨滂沱;也有极地白寒的冰川层叠,冰冷拒人千里。
      或许有辽阔海面上的孤岛,等待哥伦布;也有雨热反期的地中海,常口是心非。

      那么有一个地方,从来渴望山水,渴望雨热,渴望树石。它见过山也见过水,感受过干燥也聆听过雨声,但没有什么在这里驻留。它处在过渡带,尴尬地落脚在爱的边界上,前进与后退都无措。
      它见识过山水画的美境,从此渴望着山与水在此处落地,因此平坦无垠。
      在这里,干旱似乎是唯一避□□泪的方式。

      当然,干旱带来了大风。有人称赞这里的风,说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千金不换。
      宁祈言每每听见便发笑,那人应该是搞错了,这里没有热带雨林里蝴蝶效应的玄妙壮观,不过是因为世界总不能虚无,所以才吹风。

      吹风,吹到居无定所,四季漂泊。
      宁祈言给这里起名,叫荒原。

      荒原就是荒原,荒芜的原野,可能有草可能有石头,不过肯定存在的是一片空,肯定是没有山水,宁祈言的父母都不在。至于家吗。
      好像是一株会生长也会移动的树。

      宁祈言的荒原里没有山水,并不能归咎于“愚公移山”,“大禹治水”这样的人定胜天的故事。他的世界自诞生以来从未被蚕食或改造,命运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贫瘠,因此他没有权利去抱怨,去愤怒,去恨之入骨。
      他能做的只有感恩山水的垂青,渴望山水的眷顾,承认“命就是这样”。

      年岁越长,宁祈言越能明白,有人的世界是笔工精美的艺术,有人的世界是飞沙走石的荒芜。

      宁祈言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世界是荒原是在十岁。
      他九岁时宁汀白刚去世,这件事没有在锦京的那些家族里引起多大的水花。他们的表现宁祈言早就不怎么记得了,他只记得当时宁汀白和他的家空了,然后宁澜景领他回到宁家,人很多,房子也很大,很空。

      根本没人管他,没人和他说话。宁祈言总是想去找盛流霜,想找弟弟妹妹。终于有一天,在一个下着小雪的冬日黄昏,宁祈言鼓起勇气,背着书包就从学校走到那里。高级别墅区要人脸识别才能进,宁祈言每次进都有人带,现在自己进不去了,又不想回去,就站在门口。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大概是命运垂怜他,他等了二十分钟,还真等到了他们一家。

      一辆车四个人。江君远开车,盛流霜坐在副驾驶,正在回头说着什么。后面,妹妹很不服气地抱臂,扬着头和妈妈争辩,弟弟扁着嘴围那条皱皱巴巴的围巾。
      从他面前滑过只需要六秒,谢谢雪天,比平常的时候多一点。

      离开他面前的最后一刻,所有人都在笑。

      雪天一片白茫茫,原野一样。车走了之后唯一的东西也消失,宁祈言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像原野一样,一片白茫茫。再有印象就是站在安蓉市的火车站,他自己一个人,好像离开了锦京,就能忘掉那些事情,寻找一个令他暂时安心的地方。

      就是荒原了。
      宁祈言眨眨眼,对于自己落在这里没什么感觉,本该如此。他发现肚子不疼了,腿好了,身上也不冷了,就走了几步。

      有人朝他走过来,穿着她在非洲大草原上穿的衣服,戴着一顶帽子,平平静静地走到他面前。
      宁汀白叫他:“来了。”

      宁祈言太久没见她了,有点无措。他仰起头看她,发现自己变回小时候的样子,正是宁汀白把他带在身边旅行的那个时候。

      “妈妈。”
      他说:“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到了。”

      “什么事。”
      “不让她伤心。”

      他说:“江青葵这次一点都没受伤,她不会伤心了。”

      宁汀白对他点点头。
      “怎么样。”她问,“过得好吗?”

      宁祈言笑:“很好啊,非常好。”
      他说:“妈妈,就像你把我带到阿姨家里的那个时候一样好,比那个还好。阿姨身体很好,小提琴拉得很好,工作很顺心,就是有时候会出差,出国,倒时差,会熬夜,不太好。”
      “叔叔身体也好,工作也很好,叔叔对阿姨很好,他们不吵架。”

      “江青葵的身体已经很健康了,不像小时候一样生病,她现在打网球,打得很好,还刚刚拿了冠军,有很多朋友,学习也很顺利。”
      “江青宸还是很健康,爱好很多朋友很多,对我的态度比上辈子好很多很多。但是还是有点娇气吧,他在学习接手江家,我担心他会遇到困难。”

      他说:“妈妈,我还做了很多事,那些人他们都过得比上辈子好。”
      “我过得很好,非常好,我很开心,妈妈,就是会睡不着觉。”

      宁汀白和他一起坐下来,就像之前在草原上看星星那样。她问:“经常吗?”

      宁祈言笑着,没说话。
      他摸了摸变回来的脸,胳膊,手。

      “每天吧。”
      他叹气。
      “很难睡好觉,不过我习惯了,这样挺好的。”

      宁汀白看着他,眼睛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疼不疼。”

      宁祈言感觉到荒原上的风,粗粝的,刮着耳膜。
      “有点。”

      他摸了摸肚子,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平和,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宁汀白温柔的眼睛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开口:“妈妈,我上次因为等抹茶味的冰淇淋害的江青葵被他们绑走,因为吃安眠药睡觉害的江青葵自杀我都不知道。”

      他紧盯着宁汀白,心跳好慢。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烂。”

      宁汀白却问:“你喜欢抹茶味?”
      “啊?呃,对。”

      宁汀白又问:“每天都失眠?”
      宁祈言摸不着头脑:“嗯。”

      “宁祈言,愧疚得睡不着,想去死,你确实很烂。”
      “不过靠这些走到现在,也还行吧。”

      她问:“喜欢抹茶味为什么不说。”
      宁祈言:“我害怕。”

      宁汀白没说什么,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孩子。

      好放松,宁祈言闭上眼睛,听见她的呼吸声,妈妈真的还在,这是真的吗。
      早晚都有这一天,宁祈言想,看着她,看她平淡的表情,想,在你那里得到了太多,包括生命和死亡。

      “妈妈,你生病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天天睡觉做梦。”
      “嗯。”

      “你都梦见谁,我那个时候只能梦见你和江青葵。”
      “不记得了。”
      宁汀白说:“太久了,多少年了。”

      两个人坐着,沉默了好几阵风。

      “你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干。”
      “啊?我不知道,就一直这样。”

      “妈妈,你知道自然管理局吗?”
      “听说过。”

      “那新世界、旧世界呢?”
      “有人给我讲过。”

      宁祈言来兴趣了,问:“讲的什么?”
      “不记得了。”她有点无奈地看着他,“宁祈言,太久了,我忘了好多事情了。”

      宁祈言点头。
      不记得了,真好,少记点事情才能好好睡觉。

      “还有问题?”
      “嗯。”

      “我的基因有什么特别的,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宁家非要我生下你。其中的原因我没问过,没必要。倒是有人提醒过我,忘了。”

      宁祈言感觉胸口处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摸了摸,想起那枚融进身体的玉坠,现在倒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他问:“那个玉坠是怎么回事,它现在在我的身体里。”
      “应该就是这样。”

      “不是你自己要给我?是不是自然管理局?”
      “可能是那个局吧,她也是那个局里的。”

      “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毁了太多人太多事,还同情泛滥帮那些人。”
      荒原不见太阳,宁汀白听了,转头,淡淡地说:“你这个人最擅长的是毁灭自己,你知道吗。”

      “……”
      宁祈言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出下文,只得低着头拨弄手下的草。宁汀白倒是张口道:“又在找虫子?你小时候连个虫子都舍不得拍死,长大了倒是敢动刀了。”

      宁祈言茫然地眨眨眼:“我小时候?有吗?”

      宁汀白哼了一声:“拍个虫子都畏畏缩缩的,对自己下手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利索,你这么多年怎么长的。”
      宁祈言琢磨了一阵子才说:“就吃饭长大了啊,人都会长大的。”

      “这样。”宁汀白淡淡地说,“饭吃到哪里去了,也没看出来,盛流霜没给你吃饱饭?”
      宁祈言:“……不是,是我也不知道饭吃到哪里去了,那个,之前心里有事,可能吸收不好吧。”

      宁汀白:“心里有事。现在江青葵原谅你了,你原谅你自己了吗。”

      宁祈言被她问得措手不及,愣怔地看着她,却无法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判断她想听什么答案。宁汀白说:“还是说你还没习惯原谅自己。算了,不问了,反正一会就得带你走了,留着力气,别想了。”
      她说:“宁祈言,还有什么想问我的,一起说了吧。”

      荒原很干,风吹得他睁不开眼。这样的天,反而适合放风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想到这里时,宁祈言似乎听见江青宸的声音,飘飘忽忽,断了线一样叫着他的名字,但是刻意去听又找不见了。宁祈言艰难地转动脑子,撑起眼皮,想了一会:“妈妈,你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吗?”

      宁汀白浅浅皱眉:“不要拿你该回答的问题来问我。”

      “好吧。”宁祈言点点头。“你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叫宁祈言?”
      “不知道。只是不想让你带着宁家这一辈的字。”

      连连碰壁,宁祈言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叫你太多妈妈你很烦。”
      “不会。”

      “妈妈。”
      “嗯。”

      “你喜欢我吗。”
      “……”

      “妈妈。”
      “嗯。”

      “你——爱我吗?”

      长久的风与沉默。

      “你会带我走吧。”
      “嗯。”

      “妈妈你不会再抛下我吧。”
      “嗯。”

      “能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
      宁汀白默许他握住自己的手,还是凉凉的、平稳的。

      宁祈言想着那就这样吧,真好。
      我睡一会,肚子不疼了。
      江青葵还活着,盛流霜不难过。

      他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宁汀白:“看情况吧,在你这里看不到别的地方。”

      宁祈言:“去你那里。”
      宁汀白:“我那里很湿。”

      “啪嗒。”

      很突然的一下,宁祈言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水痕。

      宁汀白也看到了,她平淡如水的表情有点发皱,很轻的一下。宁祈言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仍然是半阴不晴。

      下雨了吗。
      真的好累啊。

      宁祈言不想思考,他太缺觉了,太困了太累了,索性慢慢环住自己,把头搁在膝盖上,想好好睡一觉。

      “啪嗒啪嗒啪嗒。”
      更多的水滴掉下来,不止在手上,还有胳膊上,脸上,头发上,好湿。

      宁祈言强撑着抬头,惊讶地看到宁汀白的眼泪。
      “……妈妈?”

      宁汀白为什么在哭。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睡着了,但是还是摸索着站起来,去看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我哪里做的不好?”
      宁汀白没回答,突然托起他的脸,宁祈言被迫半仰起头,猛然听见嘈杂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滴滴答答”和乱七八糟的声音,无法明白意思,有一道声音刺破它们,摸索着他的手和胳膊还有脸和头发,叫着:“祈言,祈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哭的声音。
      宁祈言吃力地盯着宁汀白的脸,眨了一下眼睛。

      模糊不清,荒原在阴天。
      好像是谁,是盛流霜吧。

      眼泪流到他的脸上,他恍惚着看不清。

      “她在哭。”
      宁汀白那水一样的声音流进他耳朵里。
      “你在让她伤心。”

      宁祈言的心脏发出害怕的声音,他连忙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妈妈你不要我跟你走了?”
      宁汀白托着他的脸:“宁祈言,你在让她伤心。”

      她松开手,宁祈言看到她仍然穿着在大草原上穿的那一身,在荒原里站着,转瞬便融入天地。
      她说:“我让你做的事情你没有做完。”

      “回去吧。”
      她说:“祈言,回去吧。”

      宁祈言呆站了一会,宁汀白看着他,温柔的眼睛愈发模糊,她好像在说四个字,看不懂听不见。

      宁汀白浅浅笑了一下,呼风唤雨般地伸手,荒原狂风大作。
      她推了他一把。

      宁祈言闻见潮湿欲泄的味道,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吃力地睁眼,努力地看见那人模糊的脸庞模糊的五官,哭泣的声音和哭泣的味道。

      在叫他:“祈言。”

      哦。
      是妈妈在哭。

      哦。
      荒原下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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