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62、所谓绑架（1） “终于打开

　　没有导航，没有交谈，连咳嗽声都没有。潘兴说完那番话就再没开口，车内安静得仿佛按下了静音按钮，三个人待机一样，把气氛搞得更吊诡。宁祈言不能完全理解潘兴说的那些话，管理局？是哪个管理局？自然管理局吗？这件事和自然管理局有什么关系啊，自然管理局是能给他们钱还是怎么样？

　　事到如今他选择不打草惊蛇，车内三人都不管他，他就慢慢拿出手机，打开，手机显示无信号。
　　车里还装了信号屏蔽器。宁祈言不意外，调了省电模式打开录音机，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

　　车子平稳地向郊区驶去，宁祈言对这条路很熟悉，上辈子他开着车在这条路上走了上百遍。距离升维的废弃仓库越来越近，宁祈言感觉自己坐在一个进度条上，现在进度条即将加载到百分之百。

　　潘兴和丁效他观察不到，但是坐在一旁的李然可以。宁祈言仔细看了他一会，他还是那副呆滞的样子，魂飞天外，和运动会上说“我好渴”、楼梯上眼睛变亮的样子如出一辙。总的来说，宁祈言确定李然被控制了。

　　他无法确定金建宇等人有没有给李然下除了“亮粉”以外别的东西，李然被控制是不是只有“亮粉”的作用也不好说。宁祈言回想着李然和金建宇、潘兴的第一次见面，那次之后，运动会上李然只是不记得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上个月的李然记得自己做的事，“亮粉”应该只起到了一小部分作用，但今天他像木偶一样不能控制自己，显然是控制一步步加深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李然上辈子也被“亮粉”控制了，那他的所作所为真的只是“受胁迫不知情”吗？这么看来，他根本就是意识不清，恐怕让他杀人他都乖乖照做。
　　潘兴、金建宇和丁效，这三个人的情况是不是被控制了还需要再观察。宁祈言想起金建宇和潘兴的语气，觉得他们被控制了的可能性很大，丁效暂时不能确定。

　　所以呢，这么说来，“亮粉”背后的主人还真是恶趣味。宁祈言忍不住犯恶心，只是为了钱，威胁一个未成年还债不够，还要让对方变成自己的傀儡，在暗处搅得几家人不得安生，还害了江青葵的命。

　　绑架案……谋财害命……搞这么一出，真的只是为了钱？胸口上的玉坠在空调冷气的作用下微微生凉，贴着宁祈言的皮肤，贴出一阵寒意。宁祈言从来没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或是一群多么诡秘的对手，但是现在，坐在这辆高档的轿车里，他不禁提出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既然有“亮粉”这样，能让伤口快速愈合、还可能控制人神志的东西，那金建宇他们，真的缺钱吗？

　　医疗、生物研究、地下产业……随便一说就能列出一串赚钱途径，能舍得把“亮粉”一而再而三地用在李然这个“一次性犯罪用品”的身上，想必他们是不缺“亮粉”的。大张旗鼓浪费这样一种市面上猜也猜不出的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利用“亮粉”本身去牟利？更稳定，更持久，不比绑架来得舒服？

　　这么一来，宁祈言彻底陷入了一个漩涡。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被情绪冲昏了头，连这么简单的逻辑都没搞懂。一次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的绑架能弄来多少钱？主要是成本，金建宇他们若真的是唯利是图的人，就不可能不清楚，绑架案能带来的利润根本比不上从“亮粉”上做文章。

　　车缓缓停下，宁祈言看着近在眼前的废弃仓库，冷静地想。如果是这样，那不得不考虑几种可能：一，他们绑架的目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不能说出去的东西，拿钱当幌子而已；二，金建宇他们背后有更庞大的存在，不仅提供“亮粉”，还能提供各种成本，为的是什么，他目前猜不出来，也许和管理局有关系？三，也是最糟糕的可能，上辈子江青葵被绑架是真的，这辈子他被“绑架”是假的，有人利用了金建宇等人，也利用了他的重生。那意味着他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为江青葵报仇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就算他杀了金建宇，杀的也只是傀儡。

　　不过第三种可能太魔幻了点，宁祈言边走边想，世界不是围着他转，谁知道他重生啊。

　　“你好。”门口那人朝他笑起来，“有一会没见了，你看上去没有被吓到。”
　　宁祈言打量着金建宇，对他那熟稔的语气感到反胃：“我觉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金建宇拉开门：“啊，是这样，抱歉，我忘了做自我介绍。不过还不到时候，你知道了也没有用。请进。”

　　这不是“金建宇”。

　　宁祈言回头看了一圈，潘兴、丁效和李然，三个人站在自己后面，都没有动作。他回头问：“你们不怕我现在跑了？”
　　金建宇呵呵笑着：“你不会跑的。你有必须进来的理由。”

　　这到底怎么回事？宁祈言烦躁地皱了皱眉，在金建宇的注视下走进仓库。明明他才是重生的那个，怎么还是有信息差？自然管理局、金建宇，有一个算一个，全把他捏在手里摆布。门在身后关闭，几柱光线裹着灰尘打下来，宁祈言环视了一圈，对眼前空荡荡的场景感到疑惑。

　　“饿不饿？”金建宇问，“两点钟了，你中午没有吃饭，想吃点什么吗？”
　　宁祈言：“这里是什么度假村吗？”

　　金建宇盯着他：“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当然，这里不是度假村，只不过接下来你有四十八个小时不能吃饭，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现在吃一点，你要是真死了可就麻烦了。”
　　宁祈言冷笑：“死了就弄不到钱了？”

　　金建宇摇头：“我舍不得你死。等了这么久，你死了就不好了。”
　　宁祈言：“……你神经病吗？”

　　金建宇笑：“这玩笑不错，不过你还是先吃饭吧。”

　　他说完，走到一扇门前拿钥匙开门，潘兴跟着他进去。宁祈言后退了几步贴着墙站，看明白这仓库和上辈子的仓库一样，一进大门口是一个空间，再往里面则分了一左一右两个空间，整个大仓库被一个倒T型分成了面积不均的三部分，上辈子江青葵是在右边的空间里受到虐待的，而金建宇两人进的是左边的空间。

　　不一会两人出来了，潘兴把一张桌子和椅子摆好，金建宇把手里的饭盒放下，招呼他：“来吧。”宁祈言没动，站在大门口的丁效和李然只顾着当门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拿不准要不要吃，金建宇又说：“在里面吃你会没胃口的，就先这样吃吧，饭还是热的。”

　　“……”
　　宁祈言被盯得头皮发麻，咬咬牙过去坐下，就当是做任务一般把饭吃完了。他们准备的饭量对宁祈言来说正好，吃到最后，宁祈言刻意剩了一点，金建宇也没说什么，又和潘兴把东西收拾了。

　　金建宇：“有很多问题是不是？不过解决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义务，现在该你来解决我的问题。”他打开右侧的门，对宁祈言笑了笑：“进来吧，我们都等了很久了。”

　　宁祈言保持沉默跟着他进门。跨进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看见那把椅子、那三条麻绳还有其他作案工具的准备，也准备好迎来幻觉——江青葵的惨叫、尖利的哭泣、满眼的血色，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场景，宁祈言深吸一口气，却什么也没发生。

　　庞大的仪器闪着红的绿的光，滴滴作响。这里就是一个小型实验室，病床、针管、束缚带，冰冷的白炽灯，还有一个面色平静的金建宇。他指了指那张床：“请坐。”

　　宁祈言：“我可以不坐吗？”
　　金建宇：“坐下吧。”

　　直勾勾的眼神，宁祈言尽量维持着平静坐在床边，看着那人背对着自己忙活。几分钟后，金建宇转过身来，说：“请伸出胳膊。”

　　宁祈言照做，看着他捆皮筋、消毒，然后把针管扎进胳膊上的血管里。血静静流进试管，直到把那一排试管都装满，金建宇才收手。他对宁祈言的言听计从很高兴，说：“你这样效率会很高，很好，等我一会。”

　　说完他带着试管走到那个庞大的仪器前开始操作，宁祈言什么也没问，先拿手机把仪器拍下来。手机仍然是无信号的状态，宁祈言结束了录音，又重新开了一段新的。万一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录音被终止了，也能分段保存一部分，要是手机没了，那就自认倒霉。宁祈言抬头观察着仪器，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仪器四散出众多细细的管道和电线，仿佛生出了数不清的触角，机体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还在微微鼓动，看上去很柔韧，样子有点像——
　　大脑。

　　紧密契合的沟壑构成这个规律鼓动的仪器，宁祈言看着，竟然有一种熟悉感。不像从哪里见过，而像之前身体里一直缺了一块东西，想不起来具体长什么样子，现在意外凭感觉找到了。这种感觉好奇妙，宁祈言仔细感受着——上次、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那个宴会上，秦芮身上的那只蝴蝶纹身……

　　这种隐隐作怪的熟悉感仿佛一层纱，蒙在大脑上，把其他的感知都模糊了。宁祈言顺着思绪回想着，一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仪器的滴答声响了多少下，只是再看到金建宇的脸的时候，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深深的满意。

　　“真的是你啊。”
　　他喟叹道：“终于打开了一个，真是，严丝合缝。”

　　“……什么？”
　　金建宇的手突然被抓住，他对上宁祈言恍然回神的眼睛，听见他颤抖的声音：“什么？严丝合缝？什么严丝合缝？”

　　宁祈言的大脑快要过载了，他死死地抓着对方的手，瞪着他：“严丝合缝？当时是你指使李然在运动会上那么做的？到底是什么？我的血——和什么严丝合缝？”

　　在极短的时间里，宁祈言从金建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怜悯。
　　“真想看到你知道真相的反应。呵呵，是不是很残忍呢。”

　　他说：“如果交接没出错的话，管理局的人应该暗示过你吧。好了，目前你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合同之外的事情了。为了保证你在被我用完之前不会出什么差错，我会给你上一个保险。毕竟我对那个人的信任是有限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万一他一个不注意把你用坏了，我可怎么办呢？”

　　他兀自说得起劲，完全不管宁祈言的反应，转头拿了个小盒子来，随后一把将宁祈言按在床边，一刀划开了他的胳膊！

　　一阵剧痛，宁祈言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为什么一直是胳膊遭殃。他拼命抬头，却被挡住视线看不清盒子里的东西。金建宇介绍着：“你不是一直很好奇那个亮的粉末？只是我的神经触角而已，用在你身上可以保护你。”

　　亮粉？宁祈言感觉伤口处又疼又痒，有什么东西紧紧扒着皮肤要钻进去，惊疑间他还没来得及挣脱金建宇，胸口处便猛然生烫，好像有块烙铁紧贴着他。接着，伤口处的痛痒一松，金建宇沉默了几秒，慢慢放开他。

　　“原来是这样。好吧，看来管理局的人比我更先一步关心你。”金建宇把盒子收起来，还贴心地扶住他，拿过碘伏来清理伤口，“这样我就放心了，果然，管理局的人什么都知道。”

　　他停了停，看着伤口迅速停止出血，扔了手里的棉签，盯着宁祈言说：“我的话都是对你说的，你知道吧。你手机的电量在不间断录音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十六个小时二十四分钟五十一秒，当然我建议你把后台的相机关掉。接下来多保护自己吧，我想，最好不要被他发现你在录音。”
　　“我们下次再见，宁祈言。”

　　“等一下，”宁祈言说，“你是谁？”

　　面前的人平静地开口：“你刚才看见的所有人，都是我。”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