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53、不速之客 我看你好看

　　夏季的锦京烈日当空，从空调屋里出来不多时便是一身汗。宁祈言跟着江青葵从车里下来，和江青宸一起帮她提着裙子，一路走到宴会大厅门口，背上已经贴了一层薄汗。

　　西装、皮鞋、领带，宁祈言被束缚得难受，忍不住扯了扯领口，收获盛流霜的一记眼刀。宁祈言只好悄悄把手收起来，然后趁她不注意，一鼓作气把衬衫的前两颗扣子解开透透气。他不敢把盛流霜给他打的领带松开，就只拿手扇了扇风，然后正了正神色，憋着一口气又把扣子系好，跟在江青葵身后进门。

　　一瞬间宁祈言只感受到凉丝丝的空气。厅内人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五个人的到来没有激起太大水花，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厅顶的金枝吊灯投下香槟色的光，轻柔的乐声和淡淡的甜品香气作伴流淌在身侧。安静、祥和，刚要放松的神经被玻璃轻碰的“叮”声提醒，宁祈言和周松朗对上视线，后者朝他笑了一下。

　　站在前面的江君远和盛流霜已经开始和周家的二位长辈碰杯交谈，宁祈言接收到盛流霜的信号，简单上前问好后就悄悄从后面绕走，找到摆满甜品酒水的沙发区坐下。这片区域灯光更暗，除他之外再无别人，宁祈言见大厅内目前只有周、林两家人，没人管他，就放心地把衬衫立领下的第一颗扣子松开了。

　　按盛流霜给他安排的，没人来找他他就坐在这等着。宁祈言端正坐了一会，看着厅里的三家人互相问好，觉得无聊，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到江青宸身上，看他板板正正地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装，衬出挺拔的肩背和两条长腿，倒是显得清俊又严肃，只有见了人笑起来时才透出几分少年气，都是脸颊两侧鼓起的弧度的功劳。

　　宁祈言见他在几人中一举一动都谦和有礼，这才有了点他以后会继承江家的实感。这份打磨得挑不出毛病的成熟，削弱了江青宸漂亮五官生出的凌厉，吊灯又把他整个人浸在暖光里，远看着朦胧又温润，白玉一样。

　　宁祈言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站在江青宸旁边的江青葵举着玻璃杯，回身朝他做口型，宁祈言仔细分辨了一番大概知道她是在说过会来找他，忙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个“过会”的约定一直拖到一个小时后才成功履行。期间不停有人进来，除宁祈言以外的人不得不迎上去问好、交谈，这么周旋了半天，江青葵提着裙摆优雅地走过来的时候，宁祈言看见她脸上咬牙切齿的表情。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江青葵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嘟囔着，“非要我穿高跟鞋！我的脚根本受不了这个！还说那么多没用的话，谁想听你儿子今年要去英国念书的事，通知我干嘛？我才不去你儿子那个升学宴，我暑假里没空！”

　　宁祈言见她左看右看，连忙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条毯子搭她腿上，说：“想脱就脱下来歇歇吧，没事，挡着看不见。”

　　江青葵朝他甜甜一笑：“谢谢你啦哥！你怎么知道我要脱鞋！”

　　说完她就毫不客气地把那双镶着一片钻的高跟鞋拔下来，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哎呀，宴会这个东西，我最烦应酬了，等会上了正餐，咱去多拿点回来吃。”

　　宁祈言给她递了碟甜点：“这个好吃，这个是草莓味的——你不用再去跟他们聊了？”

　　江青葵叉了蛋糕往嘴里送：“……不用，嗯，好吃。不用去了，我又不是继承人，不管他们那一套，江青宸周松朗他们要跟着大人聊好几轮，我打了招呼下来就行。”

　　“这样。”宁祈言脑子里对于上辈子宴会的唯一记忆，是宴会上有一道特别好吃但是很难挑刺的鱼。他点点头：“那行，一会多拿几盘回来，给江青宸留着。”

　　江青葵边吃边点头，一连清空了三碟蛋糕，擦擦嘴，又把高跟鞋穿上了，转头见宁祈言还在观察厅内的人，就凑过去问：“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人我都认识。”

　　宁祈言找了杯淡茶给她：“我洗耳恭听。”
　　江青葵挑挑拣拣了一番没想好从哪里入手：“你先说你都认识谁？”

　　宁祈言：“周松朗他们家，宁家那几个，徐初桐，还有林翼南，就这些吧。”

　　江青葵立刻来劲了：“我知道了，先说说林翼南那个小屁孩家。”

　　她示意宁祈言去看站在林翼南身边的那位女士，一头过腰长卷发，粉色礼服裙，高跟鞋的鞋跟是一把匕首的样子，走起路来刀尖扎进地里“哒”的一声响。两个人等她转过身来，宁祈言看清她的长相，一万分的楚楚动人。

　　“那是林翼南同父异母的姐姐，林家的长女林栖北，林家那么多私生子里唯一一个被认回林家的，之前是林家用来联姻的工具，现在是罗敷集团的继承人。”

　　江青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充满崇拜：“她和枫云表姐还有秦蘅，被称为‘锦京铁三角’。就是她们年纪一般大、都同样优秀、而且都是家族的继承人，感情还特别好，谁也拆不散。”

　　“我刚才去和林家人打招呼，林姐姐还夸我网球打得好又拿第一了呢，不像她爹。”江青葵哼哼了两声，“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沾花惹草，生的孩子比卖的产品多，就知道炫耀他那个没什么好炫耀的儿子——我知道不能说别人坏话，不过这是事实，而且在自己家的酒店，窃听器什么的肯定没有啦。”

　　宁祈言和林栖北对上视线，立刻站起来朝她欠了欠身，对方微笑了一下，远远地点了点头。

　　“所以林翼南才一见我就说我是私生子，原来他们家是这情况。”宁祈言坐下小声说，引得江青葵瞪眼：“什么？！他竟然敢这么说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宁祈言赶紧安慰她，随便找了一个始终笑眯眯的人问：“那个呢，那个是谁？”

　　江青葵仍然面色不悦：“那个就是秦蘅，秦家长女，秦康集团的继承人，她旁边那个是她妹妹秦芮，一个很神奇的人，你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了对吧。”

　　宁祈言不好评价火辣吊带配蕾丝边百褶裙再加上战术长筒靴出现在这里的违和性，只是奇怪：“她为什么要戴一个那么大的水晶耳坠？”

　　江青葵：“也许是潮流吧，你怎么没说她胳膊上的大蝴蝶纹身，活的一样吓我一跳。不过她想怎么来怎么来，只有她姐姐管得了她。”

　　江青葵又顺手指了一下正站在盛流霜身边的一男一女，说：“那是舅舅和表姐，他俩长得不像吧，不过性格一模一样，可不喜欢说话了。”

　　她东张西望了一会，突然站起来，急匆匆地说：“我先去那边了，宁祈言你等我一会！”

　　宁祈言摆手让她去找徐初桐，顺手把她扔下的毯子叠好收起来，再抬眼，对上一个人打量的眼神。

　　“你好。”宁祈言手上动作没停，“请问我一个丑八怪有什么好看的？”

　　林翼南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我还不能看你了！”

　　宁祈言：“我没说不能啊。”

　　“你！”林翼南被这么一堵，气冲冲地瞪眼，“你怎么这么说！我看你好看就看了！要你说什么能不能！”

　　宁祈言：“……”
　　他懒得和小孩计较，叹气，拍了拍沙发说：“坐吧。你挡着我光了。”

　　林翼南选择性地听了前一句话，抱着胳膊施施然坐下了，仍然偏着头盯着宁祈言看，眼都不眨一下的，把宁祈言盯得心里发毛。他硬挺了三分钟还是转头问：“你喜欢看丑八怪？”

　　林翼南唰地把头一甩，几秒后又转回来，从耳朵到鼻尖红了一个遍，说：“原来你不是丑八怪啊。”

　　宁祈言还没见过这么能红的人，怕他是有什么隐疾，问：“你不是过敏了吧？”

　　林翼南：“过敏？没有啊，你关心我这个干嘛？”

　　宁祈言：“左右就你和我两个人，你出了什么事我就成嫌疑人了。”

　　林翼南：“怎么可能！谁敢在这里对我下手！不想活了？我爸爸不会饶过他的！”

　　宁祈言绷不住表情，“嗯啊”了两声，无声地笑了几秒才说：“行，没过敏就行，你看吧。”

　　林翼南满意：“你既然长这样，那天干嘛打扮得那么丑，我都看走眼了。”

　　宁祈言：“上学要什么打扮，是太晒了，没伞，拿校服挡一下。”

　　林翼南哼道：“你在路上买一把不就行了？我才不会那样的，一点都不帅，等到了英国，像你一样把校服盖头上更被人笑话。”

　　江青葵说的原来是你。宁祈言应付地点点头：“你今年要去英国读书？自己去？”

　　林翼南看上去很得意：“对啊！不过英国那边有林栖北的朋友，不全是我一个人。林栖北说让我住她当时住的房子，她说都给我装修好了。”

　　“你姐姐对你挺好的。”

　　林翼南：“哼。还行吧。”

　　宁祈言听他尾音都翘到天上去了，有点想笑。此时林栖北正好和盛枫云还有秦蘅站在一起了，三个人一个莞尔不语，一个冷若冰霜，一个谈笑风生，一眼看过去三种风格，气氛却莫名和洽，他感叹道：“锦京铁三角，她们三个关系还真好。”

　　林翼南：“你怎么知道这个？”

　　“江青葵给我讲的。”

　　“是吗，她啊，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能讲得比她更好，不就是介绍吗，她给你介绍什么了？”

　　这什么奇怪的胜负欲。宁祈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搞不明白这小孩的心思，顺口说：“介绍了一下各家的情况。”

　　“这个还不简单。”林翼南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我家卖洗涤用品化妆品还搞时尚，盛家搞科技，江家搞酒店，周家搞娱乐，宁家之前搞房地产现在什么都掺和一脚，徐家——徐家搞食品。”

　　宁祈言：“徐家怎么了？”
　　林翼南炸毛：“徐家没怎么！”

　　宁祈言：“你看徐初桐看了有二十次了。”
　　林翼南：“有那么多吗！我只看了几次吧！”

　　宁祈言笑，一提徐初桐的名，林翼南脸红得比PH试纸的反应速度快。他说：“原来是因为你也喜欢她，所以才和江青葵较劲。”

　　林翼南扭过头不看他：“……切，谁和她较劲了。”

　　一阵饭香，正餐终于开始往自主取餐区摆了。宁祈言盯了一会菜，正想着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去拿饭比较合适，瞥见林翼南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期待他说点什么，于是就往门口指到：“徐初桐前段时间宣布自己要签到方行娱乐，夏嫄还在评论区欢迎她来着。”

　　林翼南语气欢快：“我知道，徐初桐肯定要继续在娱乐圈呆着的——哎？这宴会，夏嫄来干什么？”

　　门口进来的那人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正如她出席任何活动一样。宁祈言快速看了一圈厅内人的反应，除了江青宸他们这些还没有真正接手家族业务的小辈，其他人脸上不见半分惊讶。宁祈言的目光在宁澜景身上多停了一阵子，他这位雷厉风行的姨妈身边带着一对宁家的双胞胎姐妹，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门口，微微点了点头。

　　几秒里，宁祈言顺着宁澜景的视线往门口捋，一下子看进夏嫄的眼睛里。

　　她们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对视几秒，随后各自移开眼，那根绷在空中的细线悄然断开，飘得没影了。

　　宁祈言垂眸，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夏嫄，这位几乎红遍全球、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的大明星，刚才竟然对着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