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54、头脑风暴 “……祈言

　　这样说有点自以为是，但是宁祈言真觉得自从夏嫄来了，整个大厅里的人对他的关注度变高了。秦芮第五次盯着他看的时候，宁祈言刚补完十三中论坛上对她和梁易旻关系的讨论贴，一抬头，被她耳朵上那只流转着光芒的水晶耳坠闪到了眼睛。

　　秦芮会是自然管理局派来的人吗。宁祈言观察了一会，觉得这猜测不太靠谱。毕竟秦芮除了站在秦蘅身边喝酒就是毫不掩饰地盯他，一个人也不搭理，这怎么商量合作。

　　更何况江青宸说她还在上学呢。他关上手机，宴会已经开始一个半小时了，这些人也不累，一直在聊天。正想着，江青宸朝这边走过来，叫他：“宁祈言，要不要去拿点东西吃？”

　　宁祈言抬头：“休息了？我去拿吧，你在这歇会。”

　　江青宸放下高脚玻璃杯，摇头：“不累，这才多大会，还有的熬呢。走吧，一会菜就不好吃了，我安排他们做了鸡翅和排骨。”

　　他看宁祈言瞥了一眼还剩下一层透明液体的玻璃杯，解释道：“我倒的雪碧，喝得我想打嗝。”

　　一旁的林翼南没忍住说：“鸡翅和排骨？怎么做这种东西啊！吃起来一点都不雅观。”

　　江青宸：“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被你姐姐赶过来的？”

　　林翼南：“才不是！是我自己过来的！林栖北怎么会赶我！”

　　宁祈言眼见着这小少爷又要开始瞪眼了，赶紧站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去拿菜吧，林翼南你也一起来吧，一个人坐这无聊。”

　　林翼南哼哼了两声，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了。江青宸看了他一眼，回头对宁祈言小声说：“还好吧，他没惹你生气吧。”

　　宁祈言也小声说：“我生什么气，他又没说什么有攻击力的话，还挺好玩的，上来先盯了我五分钟。”

　　江青宸轻轻笑，笑得宁祈言耳朵发痒。他笑够了，又说：“他就是看谁好看就盯着谁看。不过秦芮为什么一直瞥你，我和秦蘅说话的时候她就没正眼看过我。”

　　宁祈言正想问这茬：“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头，我看论坛上说她和梁易旻……”

　　“哥，吃这个，这个好吃。”江青宸突然放大声音打断他，宁祈言立刻接到：“哦，好，我尝尝。”

　　“排骨啊，还真是少见呢。”

　　秦芮的声音轻飘飘地围着两个人打了个转，正如她本人一样，走过来轻得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位穿搭和气质与宴会格格不入的秦家二小姐往他们身前一站，抬起眼皮，开口：“啊，我们是同学没错，不过不是小学同学也不是初中同学，是——”

　　她突然凑近，宁祈言眼前映入一只幽蓝勾边的帝王蝶，一瞬间的愣神，再眨眼，江青宸的一条胳膊拦在他和秦芮中间。

　　“大学同学。”

　　秦芮和他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宁祈言竟然感到一丝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江青宸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悦：“秦芮，这样不太好吧。”

　　“开玩笑啦，没什么。”秦芮耳边的水晶闪闪发亮，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若无其事地垂下胳膊转身，挑起菜来。宁祈言看着她胳膊和腿上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行，秦芮刚才凑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这个速度，要是伸过来的是拳头，他现在就躺地上了。

　　可是她怎么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宁祈言看了江青宸一眼，江青宸的脸色不太好看，看向秦芮的眼神里也带着警惕。身后的林翼南不知道为什么大呼小叫起来，说自己要去找他爸爸，宁祈言没空理他，僵硬着手指去拿排骨。

　　“你猜为什么呢？有些事情你越装进心里，就越容易被人看到。”秦芮悠悠开口，把一盘鱼推到他面前，“这个很好吃吗？你记了这么久都没忘，我都想尝尝了嘶——”

　　宁祈言瞳孔缩成一个点，那条鱼卧在盘子里，规矩得毫无特点可言。他猛地转头去看秦芮，她正皱眉拿手揉自己的右耳垂，下面吊着的水晶折射着四散的光，亮晶晶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错了不说了。”秦芮小声说着，随便拿了一盘菜就匆匆走了。宁祈言浑身发凉，和盘子里的鱼面面相觑，几秒后江青宸拿完鸡翅靠过来，端起盘子问他：“想吃这个？怎么不拿。”

　　宁祈言条件反射地摇头阻止他：“不吃了，刺很难挑，太麻烦。”

　　江青宸：“也是。其实宴会上没多少人真的吃东西，这种吃起来不美观不方便的很少做，这次是例外。”

　　“你怎么了？哥，你脸怎么发白？”

　　宁祈言：“没事，饿的。”

　　“哎，江青宸。”他回过神，叫住人，无声地做口型，“中央自然工程大学？”

　　自助取餐区这边人很稀疏。江青宸看清他在说什么之后，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他好像完全不好奇宁祈言是怎么猜到的，凑近了说：“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沙发区，宁祈言说：“她胳膊上那个蝴蝶，我总感觉很熟悉。”

　　江青宸：“是在哪里见过吗？”

　　宁祈言：“不是，我应该没见过，但是就是感觉很熟悉。”

　　排骨散发着略带焦香的香气，宁祈言脑子里乱乱的，秦芮给他带来的不安感让他一时放松不下来。江青宸吃了一小会，又被江君远叫走了，旁边沙发上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边交谈边吃着，声音细碎，宁祈言一个人占据这方小空间，也没心思吃了，把一摞空盘子推到一边，坐着发呆。

　　猜到秦芮在中央自然工程大学不难，首先这学校的名就和自然管理局是一套的，再加上他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大学挂在中央直属高校的列表里，招生简章说得模模糊糊，“适龄入学”“自主考核”，偏偏总校地址还在仙槐市。宁祈言觉得秦芮都跑到他脸跟前说自己是大学生了，这再猜不出点什么来，那真是太不敏感了。

　　江青宸也知道。宁祈言想，不过他知道是正常的，只是具体知道多少就不好说了。他远远看了眼江青宸的背影，决定相信他说的，暂且认为他只知道这些。

　　猜到这个份上了，宁祈言觉得自己也不用自我欺骗了。世界在自己重生回十七开始就已经不能用之前那些理论解释了，什么重生，什么泰坦病虫化病，什么自然管理局中央自然工程大学，总结来看，就是世界发生了一些目前不好说明的变化。

　　既然开了个头，接下来的猜测就顺畅了，宁祈言默默抿了一口红茶。嗯，就是世界可能是灵气复苏或者被什么异世界入侵了吧，总之就是产生了一些混乱，然后出了一堆怪病，我也莫名其妙重生了，幸好官方知道，并且搞了一个管理局来管，还搞了一个大学找来厉害的人培养，让他们平定混乱。

　　要不然秦芮怎么知道那盘鱼，因为她是自然管理局的，是中央自然工程大学的，有超能力。梁易旻也是，要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认识自己，因为他有超能力。

　　一个宴会成了头脑风暴基地，宁祈言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但是更庞大的问题当头压过来——那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是重生的？

　　重生又怎么了，他又没超能力，重生也没换个脑子，该考几分还是考几分，也不能直接把金建宇他们一刀捅死以绝后患。
　　上辈子的宴会没这么多事。不，应该说上辈子他根本不认识秦芮、梁易旻，更和自然管理局搭不上边。重生一回，世界大变，失控感在他胸膛里鼓噪着，似乎有一池塘青蛙要跳出来。

　　宁祈言还是迷茫，看着大厅里一片祥和的气氛，各色礼服交织，突然感觉锦京这些家族真是不简单。肚子揣着这么些个震惊世界的秘密，和自然管理局攀着关系，站在未知危险的边缘还能维持出太平盛世的样子。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秦芮，她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举着叉子靠在吧台上叉虾仁吃。

　　事已至此，那么这个宴会的核心到底在哪里呢。

　　宁祈言正出神地想着，听见高跟鞋敲在地上的清脆声音时没多想，探身从抽屉里拿出毯子就要给江青葵递过去，却听见一个从未预料到的声音笑吟吟地从头顶传来。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一双眸子春水横波，盈盈的要让人生出一点遐想，反而眉间又攒着秋雾，朦胧着看不透了。

　　一张美得让人发痴的脸，没有锋利拒人的漂亮，看到她，脑子里全是停不下来的故事情节想让她演。

　　夏嫄那双眼睛，和能流到你眼睛里去、流到你心脏里去一样，看多了还觉得她的眼睛能融进你的血液，左右血的流向。
　　这就有点吓人了。

　　宁祈言猛地回神，一时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恍恍惚惚地和睡着了似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哦哦，您请坐，没关系的。”

　　“谢谢你。”夏嫄一抹裙边坐下了，和他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我找了一圈，就这里比较清静，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宁祈言觉得有些不自在，脑子里蹦出来的竟是如果卫景明在这，恐怕已经跳起来大叫了。

　　夏嫄给自己拿了一杯水，片刻之后笑道：“你怎么这么紧张啊。”

　　宁祈言：“您是大明星，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是吗。”夏嫄掩唇笑着，美丽在稍显昏暗的灯光下更柔和了几分，“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宁祈言。”

　　夏嫄：“你是宁家的孩子啊，也是，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很熟悉——祈言，这真是个好名字。”

　　宁祈言笑笑：“这是我母亲取的名字。”

　　夏嫄放下杯子，捋过耳侧的发丝，宁祈言看见她耳边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水晶耳坠，只不过比秦芮那个小了很多。

　　而且是一对，看着很和谐。

　　“她有说过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吗？祈言。”

　　夏嫄的语调很奇特，柔风一样从耳朵里滑过去，宁祈言经这股风一吹，方才心里堆积着的焦虑不安稍微消散了，沉下心来想她的问题。

　　“没有，她——不是很喜欢和我说话。”

　　夏嫄的眼睛转过来对着他了，她说：“你母亲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当然，她确实不太喜欢说话。”

　　宁祈言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转念一想，夏嫄和宁澜景认识，和宁汀白认识又有什么奇怪的。夏嫄见他看着自己，又开口：“只是见过几面，当时的情况，不太适合回忆。不过她很有个性，我印象很深刻……都说你和她长得像，还真是。”

　　夏嫄笑着：“你的眼睛和她的这么像，都这么漂亮啊。”

　　她不等宁祈言做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说：“我还挺喜欢和你说话的，祈言。嗯，祈言，原来你叫这个。”

　　“明明是一个完全不信神佛的人，祈言……真有趣。哎，”夏嫄好像不太在乎宁祈言的回答，她一个人就能把话题继续下去，“祈言，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关于宁家的，或者有想知道的八卦什么的？”

　　“呃。”宁祈言跟不上她的话题转变速度，脑子立刻空白了，“宁家？八卦，我不知道。”

　　他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习惯性地低头，眼神还没来得及滑到地上去，就被一抹绿色吸引了。一个碧生生的圆环玉坠，看着和宁汀白留给他的那枚有八九分像。那玉坠戴在夏嫄脖子上，生着温润的玉脂色，任由他看着，颇有点八风不动的意思。

　　夏嫄柔风一样的声音又吹起来了：“这玉坠不错吧，专门请来的，戴在身上，说是能保平安。觉得不安心可以请个这个戴着，就算是心理安慰，也能有点作用吧。”

　　“祈言，你觉得有道理吗？”
　　宁祈言鬼使神差地点头：“应该有用。”

　　夏嫄笑道：“就是嘛，肯定会平安的啊。”

　　这之后夏嫄又说了点其他的，没什么条理，好像是那个叫“智者”的人工智能最近出问题了，搞得她和粉丝互动的内容一团乱糟糟。宁祈言听了一耳朵没记住，只顾着回忆宁汀白留给他那个玉坠和夏嫄这个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再回神时，夏嫄正收拾着准备离开。

　　“您要走了吗？”宁祈言赶紧站起来，被夏嫄按回去。她眨了眨眼：“你坐着吧，我不用你送，辛苦你陪我聊天了，他们都不太喜欢和我聊——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个签名？”

　　宁祈言：“……可以吗？我有一个朋友特别喜欢你，是你的大粉丝，你的所有作品都看的那种。”

　　夏嫄露出一个“哎呀我都懂”的笑容：“按理说我不能在白纸上签名的，不过为了你那个朋友，我看看签个什么样的，to签怎么样？”

　　她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支笔，没找到纸，最后在一张新毯子上签了名。宴会结束的时候，宁祈言捧着毯子从大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意外发现一扇小门，似乎是后门，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门外的热浪没有因为天黑了就收敛多少，柏油路上蒸腾着闷热，身上带着的空调凉气很快丢掉地位，夏天夜晚，连衣角都是温热的。

　　夏嫄撩了一把头发，从裙子的侧兜里摸出一根细烟和一颗纽扣大小的打火机，点了，放在嘴边。

　　烟头上袅袅娜娜飘起一缕烟，她呼了口气，叼着烟继续往前走。

　　出了大厅的后门就是这条小路，直通锦京政府大院。她的细高跟一下一下地踩在路灯投下的柔光上，“嗒，嗒，嗒”不急不缓，披在身后的长卷发随着动作飘动，无风自成韵。

　　走到第十三个路灯下时，光影似乎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夏嫄唇齿间的烟头一明一灭，换了主人。

　　那人嗓音沙沙的：“大明星，不准抽烟。”

　　夏嫄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僵了一瞬，她悠悠地朝那人吐出一个不成形的烟圈。

　　“你的烟，全是药味，难抽死了。”

　　那人抖着肩膀笑，反叼着那根抽了半截的“臭烟”，顺手从她的兜里摸走烟盒和打火机。

　　“以后不准再偷我的东西。”

　　夏嫄不置可否：“烟还够吗？要不要再去买点？”

　　“还能撑几个月，不急。”

　　对面的人脱下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的半截袖制服，金属扣子闪着光。

　　夏嫄皱眉：“工作还没结束？”

　　那人不回她，慢悠悠地说：“怎么穿了双红底鞋。”

　　夏嫄闻言抬了一下左脚，鞋跟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是你送的吗，宫局长。出了一趟六十二天的公差就不记得了，果然贵人多忘事。”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绕着路灯转了一圈。

　　对方叹气，伸手，夏嫄颇为无语地从腕上褪下一根皮筋给她。

　　长过腰际的黑直长发被人利索地绑起。夏嫄解下一对水晶耳坠，又从兜里拿出一只个头更大的水晶耳坠扔给她，自己摸出一对珍珠耳环戴上。

　　“都结束了，任务记录在里面，调取密码老样子。”
　　“任务完成人009，任务对象Z1，最终负责人001，在场监督人009的学生A14。”

　　夏嫄继续说：“009夏嫄汇报结束。”
　　对面的人道：“001宫长彗交接结束。”

　　夏嫄抱臂见宫长彗把水晶耳坠封进能量盒里，问她：“又是用004的门回来的？”

　　宫长彗把能量盒往外套里一塞，盒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她摇头：“004收了个新学生，魔方空间异能，不受距离影响，标记了就行。”

　　夏嫄奇道：“004那老家伙竟然收学生了。”
　　“能力好脑子好，004也心痒痒。”

　　“已经入局了？”
　　“手续刚办完。”

　　“比我的学生怎么样？”

　　“你的么。”宫长彗眯眼，“没你的那个拽。”

　　夏嫄轻轻啧了一声：“不听话不老实的主，今天嘴上没个把门的，把人家孩子吓得，叫我好好罚了她一下。”

　　宫长彗：“玉坠不还我吗？”

　　夏嫄故作惊讶：“哎呀，这不是宫大局长特地给我请的吗？原来不是要送我的，我自作多情了？”

　　宫长彗抱臂：“你喜欢，戴着吧。”

　　夏嫄掩着唇笑。

　　“口红换了新色号？”

　　夏嫄半敛起笑：“宫局长好眼力呀，并没有。”

　　眉眼精致，稍挂疲态，珍珠耳环坠出两侧莹润，灯下更显光影流转。两个人对着笑看了半晌，最后宫长彗道：“真的一切顺利？”

　　夏嫄点头：“很好的一个孩子，我让他记住的都记住了。他真的和宁汀白长得很像，我看到都恍惚了一下。”

　　宫长彗静静吐出一口烟，停了几秒，抖了抖烟说：“像才对。”

　　夏嫄“你呢，一切顺利？”

　　宫长彗略一思索：“不顺，但是获利了。”

　　夏嫄莞尔：“你厉害。”

　　“一会儿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