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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姑母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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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沫也知此刻抽身离去,已是来不及了,不如静待其变,瞧一瞧今日这究竟是一场什么宴?
已入九月,月色侵阶,秋意渐浓。院子外还有丫鬟婆子来回传膳,安静有序地忙碌着。而正堂内十六盏鎏金仙鹤衔芝灯齐齐燃着,秋风吹入,烛影晃动,但仍照亮这一室的宾主同欢。
因今日不是家宴,故而皆分席而坐。苏沫坐于最末等席位,在刚才入座之前,就听到二姑父向祖母,伯母介绍了这位紫衣锦袍的公子,原来此人是户部尚书兼内阁辅臣尹昭的二公子——尹承宗。
苏沫暗自想着,若仅是这个身份还不足以伯父他们如此殷勤款待。
后面在席间姑父向尹公子隐晦询问太子近况,尹公子回答表哥近日照顾圣上颇为辛劳时。苏沫才知他是太子母家表弟,父亲是太子舅父,姑母是当今元后,虽然薨逝十八年,但在此之后,当今再未立后,可见先皇后在皇帝心中地位。
而且太子一直受皇帝宠信,他的舅家也是一直身居高位握有实权。
苏沫心中思忖,莫不是姑父等吏部安排官职,走动人脉时,搭上了尹尚书的这条线?那是伯父介绍的,还是姑父自已托的?既然有所求,又会付出什么呢?苏沫一直都认为这时空的官场很多时候就是利益交换,真正为国为民的可能少之又少。
正当她垂头默默吃着菜,脑子里急速在思考,蟹酿橙的酸味还在舌底漫着。就听见略微低沉又慵懒的嗓音,劈开了满室的喧嚣道:“这道蟹酿橙倒是精巧,怪不得苏家四姑娘如此喜爱呢。”
此时正堂内皆静,包括刚还在为二姑父方才一时失语而尽力说笑打圆场的姑母。厅内全部人的眼光都落在居末席的苏沫身上。而苏沫对她自己成为焦点并不意外,因为这本就是场漏洞百出的宴席。
只是不知道这带节奏的人居然是尹承宗。
苏沫抬头一双明亮又迷朦的双眼望向上首的那个男子,发现他大约是二十七、八左右的年纪,身形不算强壮,但也不像体弱的样子,周身浸染着贵气与不羁,像这样的男子在这个年代不可能没有成婚或没有姬妾的。
这瞬息间的打量刚掠过心头,银箸磕碰瓷盘的清响就已催着她启唇应对。放下手中所执银箸,用绢帕轻拭唇角,微笑说道:“尹大人说笑了,喜爱谈不上,不过吃个秋日里的新鲜。只是小女前日读《山家清供》,倒见古人以橙瓮藏蟹称作'金玉满堂'”
尹天宝倒是颇感兴趣的样子,轻叩了手中酒盏的杯沿,“苏四姑娘既通晓林洪食经,可读过他批注的《齐民要术》”
苏沫并不想与这位高门贵府的尹公子有所攀扯,故回道:“小女只是对饮食菜式有兴趣,又偶见父亲书房有这本书,才借来一观,对于他另外的著作和墨宝没有触及过。”
尹天宝喉间滚出半声轻笑,未再出声。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苏沫,目光却蛇信般攀上她耳上坠的珍珠珥珰,几息过后再抬起手中酒盏,随后杯中酒一饮而尽。
被如此凝视的目光游走在身,苏沫瞬间感觉如芒在背,宽袖下的手臂都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已确信这就是场“鸿门宴”,至少对她来说。而对旁人肯定不是,那谁最积极谁就获利最大。
眼神一扫在场中各人,见着的反应皆是各有不同。大伯父与伯母只是含笑沉默,从两人勉强的笑容中透出并不热衷。祖母更是如上供的菩萨般,看似温和的笑实是没有任何温度。
堂哥苏玉白似乎没有在意刚才她与尹公子的谈话,只是在观赏手中茶盏里的茶。至于表哥赵炳春则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望着苏沫,似乎眼底还有一抹阴沉。
而笑得最热情的应该就是姑母与姑父两夫妻了,不仅笑着接话活洛氛围,还像苏府主人似的招呼身旁丫鬟侍酒添菜,似乎非常乐见其成。
苏沫轻扯了个假笑,随后低下头,只专注于面前餐碟中的美食,再未抬头看向他人。而堂中依旧恢复了先前的一派祥和。
戌时三刻,月上中天,树影婆娑。苏府送走贵客后,皆各回了自己的院子,姑母苏华黎陪苏老太太回锦寿堂,住进偏房,而姑父与表哥则宿在外院的客房。
苏府东侧,静安居
崔氏正为苏德修解外袍上的扣带,手指在苏德犀角扣上顿了顿,低声说道:“老爷,我看今日这宴不是那么简单。”
之前二妹和她说的是,妹夫赵江冉走动人脉时搭上了尹阁老家,因门第相差太大,宴请对方怕被人看轻,才要苏府出面,现下看来不止如此啊。
苏德修宴席上也陪了几杯酒,现下确实酒意来袭,困意上涌,但听闻崔氏说出这话,他也有些惊醒了。
“这二妹和妹夫,看来是盯上沫姐儿的主意了。”随后叹了一口气。据他所知,尹公子家中早有正妻与四房妾室,并且上月刚为第五房姨娘请封了诰命。老三膝下独女要是过去,只可能被纳第六房姨娘了。
“那尹公子可是良配?”崔氏脱口而出,随即恍然不对,如若是良配,依二妹那性子还不为她霜霜筹谋?
苏德修没有回答,只是接过崔氏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有些发热的脸后,才沉声对她说:“此事,咱们就别管了。”
虽然这门亲事对府里有好处,但让他一个三品官上赶着将侄女送去做妾,他是断然做不出。终究,还是看老三自己的决断吧。
这一晚注定辗转难眠的,还有西府的父女二人。
父亲踩着青石径一路沉默独行,到了静篁院门前,忽地攥住女儿手腕。醉意染红的眼底,透出血丝,嘴唇微微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地说:“沫儿,无论如何,为父也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父亲安心,女儿既不觉得委屈,更不会让自己委屈!”苏沫将父亲臂膀轻轻托住,轻声安慰着。月光掠过她低垂的睫羽,在青砖上投出细碎的影。
望着女儿渐隐于月门的身影,苏宁远伸手想再对女儿说些什么,但喉头滚动,最终只是颓然垂手。
心中悔恨,他这半生太过中庸平凡,碌碌无为。既护不住玉言,如今竟连沫儿也……夜风掠过庭院,拨弄树影摇晃,他的眼底映着檐下飘摇的孤灯,尽显悲凉,口中也感到苦涩了。
翌日
苏沫一夜翻来覆去未有睡踏实,今早起床时眼底都有些发青。而且不知是不是昨日猜测琢磨用了太多脑细胞,居然做梦梦见了前世的陆云谦。
虽然梦是断断续续,但苏沫能够确认那就是他。只因前世太熟悉那双既温和又冷漠的眼。初期认识他时,她就被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给安抚过。
那年苏沫约莫十二岁,而陆云谦应该满十八了吧。那时他恰好被分到她们学校参加高考。
因这些高考生需在考试期间在校住上三天,所以她们学校发动本校学生将宿舍提前整理干净,并且在门口迎接考生。那时陆云谦刚好就分到她们宿舍,她的床位。
苏沫非常热情地为他介绍洗漱间在哪,食堂在哪,打水在哪,但陆云谦只是礼貌地微笑点头,未有多说一句话。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干净清爽的寸头,衬得兰芝玉树般清新脱俗,让人也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又是怎么样的。
所以苏沫傻气地问了他一句:“你考试会不会紧张?”说完,她就后悔了,心想这样会不会影响他考前的心情,但陆云谦并没有介意,只是温和平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十八岁的陆云谦尚未学会后来那般滴水不漏的温雅,但他此刻的沉默倒显出几分笨拙的真切了。
苏沫甩甩头,将脑中突然涌现的回忆尽数抛诸脑后,现在都跨越了生死轮回,又在不同时空了,还想这些前尘往事做甚!即便这里也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陆云谦,但她肯定那不是他,至少他没有那样的眼神。
正在为苏沫梳头的书砚,从铜镜中就见着姑娘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面上露出一丝担忧。昨夜她和画染陪同姑娘去到东府,对于正堂内发生的事,她是看在眼里,而且大致也能猜到一些东府的用意。
“姑娘,要不奴婢给您去煮一盏安神汤罢?”书砚将檀木梳搁在梳妆台上,用指尖轻按苏沫太阳穴。苏沫对她和画染的忠心和贴心大感欣慰,只觉身边还是有很多关心她的人在。
正当苏沫想开口说她的胃,不喜欢喝安神汤,只想吃小笼包时。画染就挑帘疾步走了进来,鬓角都沁出了薄汗来了,“姑娘,您快整妆好去前厅,老太太、大夫人和二姑奶奶都来西府了。”
苏沫不由一愣,刚执起眉笔的手就悬在半空,心中暗自腹诽:这些贵人甚少踏入西府,今儿倒是来得早,我这儿都还用早膳呢,只怕这心急的人等不得了吧。行吧,今日就看看这姑母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