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 宁为寒门妻
...
-
正院花厅
苏沫刚跨进门槛，就见堂内或坐或立挤满了人，本就不大的花厅更显逼仄。她们这个西府，前有倒座房、正房，与内院供下人居住的后罩房，就是她和父亲分别住的东西两跨院，而且正院里留了待客的花厅，书房，还有三间厢房，面积比之东府更是局促。
平时家中人不多，还不显拥挤，现在主子下人十多个，感觉站的地方都不够了。
“给祖母请安，大伯母安，父亲安，姑母安。”苏沫步履稳健跨入花厅后，乖巧地向长辈们一一请安。
“嗯，起来吧。”老太太垂着眼皮拨弄翡翠念珠，腕间沉水香混着话音缓缓荡开，“今儿一大早咱们过来，是有件事儿与你父亲商量来着。但你父亲却说坚持要与你商量，因而才把你唤来。”老太太不喜不悲地说。
苏沫抬眼看向坐于罗汉床上的祖母苏老太太，见她只是半阖双目并未看自己，再看向西侧太师椅上的父亲，就见他对着苏沫轻摇了摇头，心中就已明白了，父亲这是让她不要太过冲动。
“是，孙女恭听便是。”苏沫佯装低眉顺目地答。
“哟，还是沫姐儿最听话明理啊。”姑母苏华黎抢在老太太前乐呵呵地说着。苏老太太半阖的眼皮倏地掀起，有些无奈地瞥了这女儿一眼，苏沫见着只觉有趣，这姑母是来抢功劳来了？难不成她还真以为这是啥好事？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姑母有些讪讪，捏着帕子按了按鼻翼两侧，才再开口说道：“沫姐儿，姑母有话就直说了。昨儿个，咱家宴请的那位尹公子，可看清楚了？”
苏华黎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苏沫，似乎指望着她能一口说出满意之类的话。苏沫只觉得这样绕圈子也无甚意义，不若直接言明。
“姑母，侄女是未出阁之女，原本昨夜出席在外男的宴请上就已是不妥了，哪敢正眼定定去看那尹公子是何模样。更何况，那样的贵人，也不是我这样的小官之女能触及的。”苏沫垂眸回答，语气清冷如水。
在场之人，除了父亲外似乎都未料到苏沫会如此直接拒绝。虽然话还未说开，但任谁都明白这阁老的儿子能看上她，是天降良缘，嫁入高门大户，总比嫁入家无恒产的穷书生强。
苏华黎似乎也是不相信，又说道：“那可是当今阁老的儿子，也是从六品户部员外郎，有他太子表哥在，以后还不是有你的好日子。”
苏沫见她激动得语调都升高了，就觉得这姑母自我哄骗得太成功了，这样的人要不把话说透，她还真以为苏沫和苏宁远欠了她多大人情呢！
“姑母，敢问这尹公子多大年岁了？”苏沫没有回答苏华黎刚提出的观点，反而平心静气的提问。
“呃，据说......而立之年。”
“嗯，三十了。这是一直没有娶妻，还是续弦呢？”
问到这里，苏华黎有些呐呐不能言，但转念一想，这也瞒不住，只好如实回答，“那个，不是娶妻，是......纳姨娘。”说完身子有些瑟缩，退回到苏老太太的身旁。
听到这里，苏沫心道果然如此。
“什么？！”苏宁远听完一下暴起，用力拍了一下手边的檀木茶案，“啪”的一声，震耳欲聋，连案上的茶盏都弹跳起乒乓作响。
苏沫也是吓一跳，担心父亲的手都是否拍疼了，连忙去检查父亲红透的手掌。苏宁远却抽出手来，上前两步走到苏华黎的面前用手指着她，却一时气到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苏老太太见这庶子居然敢在她面前大发脾气，一时恼怒伸手挡在苏华黎面前，大声呵斥道：“你想要如何？还想当着我这老婆子面打你二姐不成？”
苏沫一听此话，简直是气愤得要喷火了，也为父亲有这样的家庭和家人而心中悲凉。
苏宁远却是冷静下来了，泄了怒气。
这么多年，他早已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根本毫无份量，嫡庶尊卑深入这些人的骨血中，又何必把最后的一点体面给撕碎了呢。
他放下手，整了整半旧的直裰衣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定定开口道：“二姐好意，小弟实在愧不敢受。父亲在世时就立过规矩，苏家女儿绝不入他家为妾。此话是当年沫儿洗三那日，父亲当着苏家全族与族老说出的。母亲若是不信，尽可以有请族老为此对证。”
苏老太太与苏华黎一下子就愣怔住了，她们当时因为对这位庶子与庶弟没有什么感情，再加上只是生了女儿，洗三那日都没有出面，还是苏老爷子指派大儿媳崔氏办的。
崔氏在一边皱眉回想了下，似乎记得当时把沫姐儿抱出来洗三时，有亲戚在背后嘲讽讥笑，说一个庶子生的女儿将来最好的前途，不过就是嫁作他人为妾罢了。
此话被一向疼爱儿子的苏老爷子听到了，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当场是说过苏家女儿不准嫁入他家为妾的话。
崔氏其实也不赞成将沫姐儿送入尹府作妾。说得再好听，妾也是通婢，身家性命，甚至生的孩子都捏在主母的手上，苏府要出个做妾的女儿，名声也都不太好听。可惜母亲被二妹怂恿的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不顾了。
苏沫见父亲在东府的人面前终于硬气了一回，心中十分高兴，想了想又开口说道：“姑母，沫儿是苏家孙女，自是不敢违逆祖父他老人家的遗愿，只怕是没有这福气去享尹家的好日子了。不过如果姑母觉得可惜，霜霜表妹倒是可以考虑，毕竟她不姓苏，不用尊从苏家家规。”
“你！”苏华黎怒目圆瞪，被苏沫这番话一下子气个倒仰。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家霜霜可以去当妾室，又暗自讥讽她是苏家外嫁女，不该多管苏家事？
苏老太太也气了个好歹，但苏沫的话却挑不出错来，一时不知拿这俩父女如何是好，只能一味用手指着苏宁远，一手抚着自己气疼了的胸口，说不出来话来。
苏沫心中一阵惬意，真是有仇就要当场报，这才是真正的爽文大女主。只是被这古代的孝道所缚，面上还得装成忧心祖母的样子，不然她真想要朝天哈哈大笑三声了。
“你，你，你不嫁可以。”苏华黎恨恨地说，随即似想到什么一样，又再开口说道：“不过，我看昨晚尹公子可是看上你了，就他家权大势大的，你要是不做他的妾，后面可是有的麻烦，哼！”
对着苏沫冷哼一声，就搀着苏老太太的胳膊温声说：“母亲，咱们回府，他们不上台面，自让他们自己收拾烂摊子。”
说完，苏华黎就扶着已喘匀了气的苏老太太跨出了花厅门，崔氏也准备离开，走到了苏沫两父女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转身而去。
“父亲，您对女儿真好！”苏沫心中感动。
她知父亲的性子，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已习惯了顺从和隐忍。今日能为她的亲事公然对抗祖母，已是极大的勇气了。
“沫儿，这是父亲应该做的呀，乖女儿。”苏宁远用手抚了抚女儿鬓边的青丝，慈爱地看着她。“只不过，这之后怕是真会有麻烦了。”
苏沫看着父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忧色，笑着安慰道：“宁为寒门妻，不做朱门妾，女儿定不会从他的。大不了，女儿就自立女户。”
苏宁远喉头一哽——自立女户，如钟撞在心上，顿时一惊。但随后又释怀了，与其让女儿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不如自立其身，好歹得一生平安。
半响化作长长一叹。
国子监
“苏兄，你这一早上长吁短叹的，又是为何？”何为之一脸关切地问道。
苏宁远今日一早便上值来国子监，在行至博士厅时的路上遇上同为监生的何为之，见其问询他面色不渝，想倾诉一番苦恼，但又不知如何启齿，望之半天，最后也只能说句：“家中琐事烦恼而已，何兄不必担忧。”
说完便向何为之轻轻点点头，步伐沉重地往前行去。“这个老苏，明明就是心事重重，还在这儿装呢。”何为之嗤笑一声，晃了晃脑袋，继而走去诚心堂授课。
等他俩都走了之后，竹林后走出了一个身影，谦谦玉立同身后的玉竹一样挺拔。张松青一身玉色襕衫，双目望向苏宁远离去的方向屹立不动，只有秋风将他的衣摆轻轻吹动。
正当苏沫及苏宁远头疼怎么解决尹承宗这个烂桃花的时，陆府却迎来上下皆欢的喜事。
九月十五日，天乾十五年，宜嫁娶、纳采、订盟的大吉之日
陆府 兰蕙圃
两位喜婆正帮一位眉目如画，柔情似水的女子上妆，铜镜前的女子虽然一张含羞待怯的芙蓉面，但心中却因这一天的到来，而长嘘了一口气。
以主母外戚的身份来到陆府已近十二年，除了开始两年太小还不知事外，到了八岁得知自己将来会嫁与表哥为妻，就无不想着正式成为陆家人的这一日。
柳绾如轻轻抿着喜婆递过来的胭脂花片，将原本红润透亮的樱唇映得格外的艳丽，身边长伴的丫鬟夏枝提醒道：“姑娘，吉时已到，该出去等候三公子了”，说完便高兴的对着柳绾如轻笑。
听到时辰到了，柳绾如最后再望了铜镜里的自己后，站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面带一贯得体温柔的微笑走向前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