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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点水蜻蜓 ...

  •   “是真的,老大。”
      涂乐再说了一次,并对天发誓:“我绝不可能开这种玩笑。就上周的事,被他那司机送来抢救的,还好发现得及时……对自己真狠啊,几乎吞了一整瓶安眠药,那个药混了点抗抑的,出现血清素综合征,洗胃都很难,太可怜了,抢救到早上。我跟你发誓,他平时看起来真没什么异样。”
      混药自杀,这是下了坚决赴死的决心,即使不死也药物中毒去掉半条命。游先礼攥紧手机,掌心被硌出深红痕迹,他忘记了呼吸,怔忡看着街道两旁飞速倒退的树,城市突然化作一座山林,前面尽是死路。他眼睁睁看着车子飞速地、毫无防备地冲落悬崖,失重感令他目眩。
      游先礼抓紧安全带,心脏悬在肉身之上的三千尺高空。
      人呢?他问。
      ──在住院部。
      不是太平间,还活着。心脏降回车顶。
      又问:有没醒过?
      ──间间断断的,意识不太清醒,没进食过。
      好。
      游先礼挂了电话,脸埋进手心里,松了一口气,心脏逐渐回到原有的位置。
      还活着。
      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
      他低估了游霜,竟比所有人先一步离他而去,这么随便这么“潇洒”,不留一句遗言。他很年轻,才二十四岁,以为自己在演莎士比亚?!
      心头随之升起一阵震怒,游先礼的脸色冷得可怖。他叫停司机,换位,一踩油门直到仁星,憋着一腔怒火进住院部电梯,按下最高楼层的按钮。
      电梯上行期间他想了无数句的质问,他不应该放纵游霜阅读那些乱七八糟的推理小说,里面的办案手法,他居然敢用来效仿,拿生命开玩笑,很好玩?让所有人为他紧张,过瘾吗?吞了一整瓶药,这么敢死?
      看来他舍得放弃全世界,包括家人朋友和自己。
      他这个侄子,心是石头造的。
      游先礼绷紧下巴,反复摩挲指骨,像在把它当作游霜身上的一块骨头,欲图捏碎。
      电梯门开了。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他在目标病房的门口停住。
      握住门把,轻轻一拧,游先礼不打招呼就推门进去了,门口刮起一阵风。
      房间安静到感受不到有人存在。
      他靠近那张床,抚上隔帘,并未察觉自己的手其实在抖。
      然后他很慢地,很慢地拨开隔帘一角,首先见到一床平铺的被子。
      再拉开一些,一双手交叠在被子之上。两只手的手背,都贴着输液过后的痕迹。
      游先礼的怒火瞬间平息了。
      他定在原地半晌,拉开隔帘,望向床上那个人。
      被子如座山压着底下的人──很瘦,脸颊没有肉了,比之前更甚,骨头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人的气数将尽时,存在感是很弱的,此时的他就如同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形态,一个可怜的早产儿,生命体征需要受仪器时刻监控,一不留神,人就不在了。
      窗帘没拉好,一片阳光铺洒进来,在游霜蓬软的头发上流转。他侧着头,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睡着了,像朵渴求温暖的向日葵,枝茎折了。
      游先礼走到床边,手掌轻轻拢住他半张脸──万幸还是活着的温度,他回来得不算迟。
      他低头打量游霜的眼鼻嘴、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睫毛长短和数量,睡觉时眉头轻蹙着,在梦里也不快乐。游先礼怀念他半挑眉毛语出惊人的时候,像一只神气的小鸡,牙尖嘴利,摸起来是毛茸茸的。
      仅仅半年,就使他变化那么大,失去那么多。
      游先礼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后悔这几个月的分别,如果好端端的小孩出什么问题,基本是做家长的失败。整个游家做了一件差点无法挽回的错事,就是将这唯一的孩子逼上绝路。假使自己留下来,至少在游霜最难过的日子陪着他,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半梦半醒时,游霜感觉眼前被什么挡住,光线暗了许多,他尝试睁开一只眼。
      好像是有人坐在床边看他,离得很近。
      一个男人。
      游霜睁开另一只眼,对焦,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慢慢看清对方的脸。
      只看了半分钟,就重新把眼睛闭上了。如果死去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要么是在做梦,要么是自己也死了。
      但是握着他掌心的那只手,连茧子的触感都那么清晰。
      游霜再睁开眼,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
      渐渐地,他看到对方的眼眶变红了,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脸上,一滴两滴三滴,险些滴到他眼睛里,这真的不是梦吗?他竟然见到游先礼流泪,夙愿成真了。
      “叔叔,”游霜与他对视许久,恍惚地问,“你还好吗?”
      没得到回应,泪液如蜡滴继续烫着他的脸。
      “你没死吗?”他再问。
      下一秒,他看到游先礼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个像“傻瓜”这样的词,游霜听不清楚,看见他伸出双臂。
      “抱一会。”游先礼托起他后背,让他所有重量压向自己。
      相近到没有缝隙的距离,游霜察觉到藏在衣服底下的,是两颗跳动的心。
      他心如擂鼓,看着墙上的时钟,明明分针秒针在正常走动──2月14日上午10点45分,无风无雨,世界没有大事发生,但有两件幸事,叔叔回来了,他们都还活着。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怎么能够弄成这样呢,蛋蛋。”
      游霜的心跳激烈得连耳膜都在鼓胀,他无法控制发抖的身体,把脑袋扎进游先礼颈窝里,犹如寻获到一片宁静的土壤。
      漂流数月后,又在这里重新扎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这一切都太让人怀念了,他用力咬向游先礼的肩膀想证实这不是梦,一口下去,果然牙很酸。游霜将眼泪揩到游先礼的脖子上,想变成一只寄居在这里的蜗牛,爬过每道皮肤的纹理,留下自己的黏液。他只有这一个地方可待了,这辈子别把他赶下去好吗?游霜的大脑混乱得闪烁黑白雪花,眼睛像被沸水一直冲洗着,烫得睁不开了,紧接着他感觉眼皮被轻轻啄着,那点水的蜻蜓,用尾巴轻触他的眉目,他的鼻梁,他的脸颊,最终停在他湿润的嘴唇上。
      游霜嘴巴微张,任它飞进来。
      哒──门突然被推开。
      游先礼反应很快,侧过脸挡住游霜的表情,揩了揩他嘴角,警惕地望向门口。
      只见到两个匆匆撤出病房的虚影。
      涂乐带上门,靠在墙壁惊恐瞪大双眼,嘴里念叨“完了”“死了”──
      撞见惊世骇俗的画面,这下子真的要被杀人灭口。他已经想象到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值班室睡得香甜时,被游先礼一刀劈死。
      怎么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人可以没出息,最重要的是不能背叛。不出半分钟,涂乐已决定替恩师死守这个秘密,哪怕被烫舌,被鞭刑,在这个新新时代里,他亦有自己要坚守的英雄主义,能将别人的秘密藏几十年,带进棺材,难道不算人生的荣光吗?没错,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天知地知我知──
      涂乐余光瞥见旁边的人,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差点忘记刚刚还有一人跟他破门。
      眼前这个日本人,懵懵懂懂地捧着一大束康乃馨,脸上并无波澜。涂乐不敢确定对方的视力是否和自己一样好,他挠挠头,一脸尴尬地试探:“刚刚……”
      藤原翼沉默半天,感叹:“原来游酸跟他家人感情这么好。”
      涂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对对对,你跟你叔叔感情好到没事就伸个舌头搅来搅去。
      他转过身,悄悄翻了一眼,正巧看见护士推着车往这边走,急得大喊:“王护士,来换药是吗──”
      王护士远远听到一声高呼,吓得环顾四周,竖起手指嘘他。她快步到他跟前,低声喝道:“什么毛病,啊?!”
      涂乐陪笑,说自己神经病发,吓到她了,不好意思。
      他让她稍等,敲了几下门,提醒里面俩人:“打扰您休息,我们进来换药了。”
      涂乐帮她推开门,笑呵呵地请她进去。
      王护士看他那狗腿子样式,一脸狐疑,推车走进去,拉开隔帘,待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时,同样没忍住惊叫:“游主任,您怎么没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点水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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