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鱼》白滚水

77、二月十四日 雨

　　半个月后，游先礼活着坐上了回国的班机。
　　他的转醒被视作奇迹。
　　根据医生的说辞，是搜救犬先找到了他，当救援人员搬开坍塌的石堆时，底下埋着两个人，一个受了重伤已经断气，伤口散发出的腐臭可能是气味来源。另一个便是游先礼，几乎试探不到他的气息，救援人员暂且将他判断为死亡。
　　他们被送去了离事发地最近的医院，那里被临时设作伤情鉴定站，被搬运过去的几乎是伤兵，重伤人数多，药物和床位都紧缺，送过去发现没有生命体征的，很快会盖白布运走。
　　乌泱泱一片的伤员中，他那位同伴因为披着当地救援人员的外套，被当作死亡的医护人员登记，等待志愿组织派人过来认领身份。
　　而游先礼，原本正要被当作死亡伤兵抬上担架运走，却在颠簸中如同回光返照，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淤血，这才被送回去插管治疗。可是几天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准备被放弃治疗时，却又奇迹地醒了。
　　之后在医院输液两天，意识与知觉渐渐清晰了，他告知当地救护人员自己的身份，同组织取得联络，才得知在他昏迷的这么些天里，一场乌龙早已把他认定死亡。
　　他的异国同事，每一个都为他喜极而泣，祝愿他能安全到家，本应该为自己能重新活一次而庆幸，可游先礼却隐约感到不安。
　　打去国内的电话，无一被接通。
　　撤离边境口岸的审批等了一周，游先礼才被允许转移至第三国，再转机回国，路上各种交通与审批流程问题，耽误了两周，他才从约沙边境撤离，安全辗转至第三国，等待回国的航班。
　　在异国的第139天，游先礼终于结束了这趟惊险之旅。
　　几十小时的转机与飞行结束，走出首都机场，飒飒冷风刮着他的脸，这里的冬天是冷硬的，风在皮肤留下粗粝的磨砂感，刮得人两颊生疼，游先礼却在这一刻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他无比怀念这样的冬季，肃杀凛冽的寒风里，能感受到人的气息、生活的寂寥与平和。
　　这是最传统最标准的冬天，不太冷也不太暖，这样的季节过渡到开春，能从慢慢化冰的过程看到新年的期盼。
　　无国界医生的分区办事处派车来接他，接应他的人向他道歉，为他的种种遭遇。并承诺会为他提供善后保障，特别是创伤后的心理支持，以及他想请他去一趟办事处详细地了解事故过程。
　　游先礼推拒了，他说他现在最想回家一趟，见见家人。
　　一百多天没见面，回想一下，除了游霜在他妈妈肚子里演小婴儿的那十个月，他们从没试过半年也不见一面。
　　游先礼看了眼车窗外光秃秃的树，在冷风中狂烈地摇晃、挣扎，细枝惨烈地硬撑着。他摇下车窗，簌簌风浪灌入耳，像是下雨了。大风大雨。
　　他想了一想，给手机换上国内的信号卡，重启，点开某个软件看地图，放大红点显示的方位──看清楚地点后，他皱了一下眉。
　　在仁星。
　　如果没什么事，为什么要去那么不吉利的地方。
　　游先礼在通讯录里选了一个号码，拨过去。
　　半分钟后，电话接通，那头的人十分不确定地试探：“老……老大？”
　　“我回来了。”游先礼说。
　　“啊……啊？哎呀！哈哈，我就知道你没死，吓死我了，唉！唉呀！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疯了似的。
　　游先礼直截了当问：“游霜是不是在医院？”
　　“哈哈──呃！”涂乐闻言，喉咙一卡，不说话了，岂能料到这人犹如神算。
　　“他在医院干什么？”游先礼又问。
　　“他……他……他……”
　　游先礼眉头紧锁，“好好说。”
　　大冬天，涂乐冷汗直流，结巴了半天，深呼吸，一声长叹──
　　“他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