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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呕吐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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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春节到来前,游霜至少出席了十次大大小小的内部会议,包括节假期间医院的安全应急部署、年末复盘、动员大会。最重要的是体检和康复中心扩建的立项,如果下半年要开始土建,至少年前要出到关键文件提送外部审批。
他承诺过,就算目前做的所有事都并非自己擅长的,也会尽力去了解学习。所以从各科室的医疗需求,到资金筹备与设计,整套流程他亲自去跟。虽说是辛苦一些,但内部外部协调下来,不少业内人士记住了这张脸──过于年轻的,俊俏的脸。
这么一个人,竟然是一家医院新的主心骨,好奇的不在少数。
年关在即,他收到了康氏集团老总的寿宴邀请函,只不过出席晚宴是以游正其的身份。
康氏旗下最知名的康泰保险,是康老一手做大的。老人家病退之后一直在港疗养,今年七十五岁大寿,定在港岛举行慈善晚宴。
难得政商名流齐聚,余光华也在受邀名单中,游正其有意请余光华在晚宴上多提携游霜,余光华却表示随行的还有自己女儿,不便单独行动。
为表上次送别的歉意,游霜让下属提前为余光华父女定好机票以及下榻酒店,出门亦有专车接送。待海市的工作处理好,他便赴港汇合。
晚宴晚上六点开始,配合慈善拍卖进行,拍卖会之后有歌舞节目,夜晚还可以看到港湾的烟花表演。
五点四十分,王刀将车开到地下停车场泊好,游霜下车。
王刀跟在他身侧,低声说:“今晚到场的康泰集团大公子康启明,他目前负责康泰的核心业务,如果能搭个关系,对仁星是好事。”
“只不过──”他欲言又止。
“只不过?”
“传闻这个康泰的大公子虽然能力出众,私生活却混乱,快四十岁人了,还没有娶妻生子,花天酒地,所以康老更看重二儿子。听起来,这个大儿子的人品不太好。”
“八卦。”游霜低骂。
“而且,我听说他……”王刀挨近游霜耳语,“男女不忌。”
“所以呢?”游霜剜他一眼,“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是不是要下死刑。”
“呃……”王刀无奈,递给他水瓶和药,“解酒药提前吃了吧。”
游霜低头看着那包小药片,笑了笑,将解酒药放进裤兜,水瓶推了回去,“给我准备晕船药还差不多。”
王刀愣了一下,一脸认真地问:“我现在去买?”
游霜摆摆手,“等一会儿不用离我太近。”
酒店前台有工作人员核对名单,游霜报了姓名,顺利进到宴会厅,宴会厅里总共设了十张餐台,半数的人已经入座。
放眼过去,衣香鬓影尽是寒暄。
服务员领他到桌旁,位置在舞台靠前的座位,餐位上有姓名卡片。游霜谢过服务员,在写着“游正其”的座位坐下。
侧对面传来轻笑──“这么年轻漂亮的人,起了一个老派的名字。”
游霜抬眼望去,那男人西装革履,梳着背头,看得出有点在意年纪变化,眼纹填平后,眼周皮肤紧致,乍一看像吊梢眼,麦色皮肤身材挺括。他身旁坐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伴,与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游霜本以为他是在和女伴说话,没有搭话,却不料对方侧转身,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他想起来这张脸在新闻报道中见过,是康老的大儿子康启明。
“我父亲身体抱恙,我代他出席。”游霜简单说明。
康启明勾着唇,自上而下地打量他,好奇道:“那应该怎么叫你?”
游霜递上自己的名片:“Ethan。”
康启明瞥一眼名片上的头衔:仁星医疗集团董事。后面写着游霜的中文名。
他笑了笑,将卡片放进西装内袋,仰着下巴叫他:“Ethan。”
“康总好。”
“仁星?听说过最近管理层换人,没想到是位年轻才俊,”康启明挑高一边的眉头,“多大了?”
开口就问年龄,质素真高。游霜默然,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三十多了,平时注重保养。”
康启明发出两声由气运丹田的朗笑,伸出手:“那就叫我明叔叔吧。”
叔叔叔叔,一个两个都来惹他。游霜保持微笑与康启明握手,虎口相交时,康启明的大手包覆他的手背,指腹不经意地按揉他的指节,仿佛彻底摸清他的骨骼结构后,才慢慢收回手。
老色魔。游霜心中暗骂。
“Ethan,等一会跟我们上游艇夜游,开到中间,看烟花的视野更好。”
游霜点头应下,环顾四周,“失陪,我去打声招呼。”
余光华在前厅围观今晚慈善晚宴的拍卖品,和旁边两三人分享在港这几日的趣事:徒步太平山,夜晚下山时偶遇两只野猪,彼时维港的烟花绚烂,竟引得野猪一家大小出来观赏。
众人捧腹大笑,气氛平和,余光华却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一转头,只见游家的那只小狐狸笑眯眯地望着他。
“余伯伯,这几天吃的住的都舒服吗,没有安排不到的地方吧?”
“喔,蛮好,蛮好。”
余光华见到他就怕,担心他下一秒冒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便自觉转移话题。他碰了碰旁边短发女孩的肩膀,女孩转过身,是一张俏丽的脸。
竟有几分面熟。
余光华面上有几分骄傲,向游霜介绍:“我的女儿,余天晴,伦敦艺术大学毕业,目前开过一次画展。”他对女儿使了个眼色,“天晴,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小游总。”
女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扯出一个假笑。
游霜盯着她的脸,她的笑,若有所思。突然之间,大脑像断电的电闸通了电,回忆历历在目。
他别过脸,不禁笑出声。
余光华感到奇怪,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游霜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同女孩打招呼:“你好啊,小晴。”
余光华眉头微蹙,“怎么了,你们认识?”
余天晴摇头,小声说:“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至于这么害羞,连眼睛都不敢看?余光华觉得女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紧张极了,出门前有意跟她打过预防针,叮嘱她千万不要见色起意,没有结果的。
宴会厅起乐,游霜抬起手臂,问:“小晴,我们一起进去?”
余天晴硬着头皮挽上他手臂。
论相貌论气质,怎么看这俩人都是一对养眼的俊男美女,旁人难免多看两眼,觉得般配。余光华在身后摇头叹气,只道悲哀。而当事人,手挽手从众人面前路过,男孩歪着头在女孩耳边窃窃私语,一副亲昵姿态,对话却不算和谐。
“小晴,好久不见。”
“有什么事直说。”余天晴口吻生硬。
“和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
游霜低头看着她笑,“今晚扮演我的女朋友。”
余天晴讶然:“你在说什么呀?”
“等一会儿陪我上游艇,看紧我,缠着我陪你玩,不要让我从你身边离开。”
“切,那岂不是要我做你跟屁虫?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我知道你的秘密。”
余天晴微眯着眼,“你敢威胁我?”
她冷笑,“你不也是个同性恋,让你父母知道会怎样呢?”
“可喜可贺,他们对这个脱敏了,可你的家人呢?”
余天晴一听,瞬间熄了气焰。
游霜好心安慰她:“淡定点,你爸很开明,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能理解你。”
余天晴别过脸,轻哼道:“有本事你就跟他说。”
“我不会卑鄙到用这个威胁人。”
游霜瞥见她悄悄松了一口气,附在她耳边接着说:“不过,要是让你爸知道,他的乖乖女曾经插足过别人的婚姻,搞到人家离婚,老婆变前妻……”
“你!”余天晴气得脖子通红,低声咒骂游霜,“卑鄙!”
游霜满不在意,“帮,还是不帮?”
余天晴背对他人,对游霜怒目圆睁。游霜正向他人,对余天晴温声细语。远处一看,两人仿佛在打情骂俏。
“游霜,其实你知道吗?”余天晴气极反笑,上前一步离他更近,“钟可卿和你叔叔只是逢场作戏,他们两个是互助互利的合作关系,我算哪门子插足婚姻。”
她压低声音,唇边扬起一抹讥笑,“反而是有些人,在酒吧装醉,和所谓的‘前妻’争风吃醋,只为赢得自己亲叔叔的当众关心,你以为别人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游霜收起笑,眼神变得冷淡。
“你的秘密,也不光彩嘛。”
余天晴见他脸色难看,身心舒坦了:“我有幅画今晚捐去拍卖,先看看你求人的诚意咯。”
晚宴开始后,主持上台说明今晚慈善义拍的主题,所有筹集的善款将用于完善贫困和战乱地区的医疗服务,帮助不幸的人渡过难关。
游霜听着听着有些走神,被灯光照到,便低头百无聊赖地翻看拍品手册。
今晚展出的有首饰珠宝、名牌箱包、艺术作品等等,好在是没有什么咸丰年间的尿壶和痰罐。
奢侈品由在场来宾或品牌方提供。部分艺术作品则出自不同的新锐艺术家之手,底价虽不算高,拍出的溢价也将捐给慈善机构,但如若作品被拍出好价格,也不失为刷新知名度的机会。
“看中哪个?”坐在对面的康启明问他,“送给你。”
康启明身边的女伴指出册子上的奢侈品跟他撒娇:“David,这款手镯我就差个白金色。”
“你今晚乖点,这个就是你的。”康启明点她鼻尖。
女人娇嗔地望着他,给他的酒杯续酒。
“你呢,喜欢哪个?”康启明又一次意味深长地看向游霜。
游霜指了指面前那道点心:“是我的口味。”
康启明愣了一下,轻笑,招来服务生说:“再上一道这个。”
第二道点心上了之后,游霜却没有再吃,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拍卖品上。
康启明说到做到,爽快地拍下手镯送给女伴,今晚是康氏举办的慈善义拍,即使他行事出格高调,也能博一个“大爱”的名声,所以康老没表态。
拍卖会接近尾声,余天晴的作品终于露面,作品名字为《受伤的太阳》,布面油画,起拍价为两万八千元。
画作被展示在大屏幕上,没有人物动物花草树木,画面纯粹铺满金黄色。
游霜安静注视着这幅画,留意到它底下铺垫了不一样的色块──暗红的,接近褐色的太阳黑子,像细小的虫洞藏于深处,不动声色地啃噬自我。当注意到这块斑点,就无法忽略它的存在,也不觉得太阳如第一眼看到的那般灿烂。
画作被叫价到8万,有人继续举牌,游霜还没有动作。
到15万时,跟价的人不多了,拍卖师重复两次15万,准备落槌时,游霜才举牌:“二十万。”
台下哄然。
“20万,第一次!”拍卖师也明显激动起来。
“20万,第二次!”
“二十二万。”
循声望去,康启明举牌朝他眯眼笑,“你喜欢这个?”
游霜忍住翻眼的冲动,举牌追加:“二十五万。”
“二十六。”康启明一脸慷慨,“说过了我会送你。”
游霜气得磨后槽牙。
“26万,第一次!”
“26万,第二次!”
拍卖师高举锤子,“26万──”
“三十万!”
游霜保持着举牌的姿势,目光凌厉地直视康启明。始终是个孩子,情绪上来了难以自制。
康启明反而觉得他这副样子有趣,抱臂好整以暇,不再叫板。
余天晴的作品最终以三十万落槌,周围的人都举起酒杯祝贺她。
“这幅画的作者跟你什么关系?”康启明问。
游霜含糊道:“做慈善投入多少钱都值得。”
康启明睨他一眼,不置可否,搂住女伴起身,“走,我们看烟花。”
康启明的私人游艇是中型双体船设计,平时用于出海海钓或举行私人派对,船体总共有三层。第一层含开放式厨房和小型宴会厅,第二层有包间和沙龙,第三层是飞桥区。
游霜在一层碰上余家父女。
余天晴今晚小出风头,表情好看很多,难掩喜悦与得意。
反而她的父亲,一脸不安,将游霜拉到一旁,话里有话地说道:“小游,把握机会跟康泰的人交好,才是你来这里的目的。”
“我心里有数。”
“天晴她、你今晚……你不是……”余光华语无伦次。
游霜轻笑,“我单纯觉得那画好看。”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走过来,给他指路,“游先生,请到二层。”
游霜点了点头,往扶梯上走。
余天晴见状,也想跟上,被余光华拦住,“天晴,上面是谈生意的,你别凑热闹,在这里聊聊天,不要喝酒。”
对比一层的嘈杂,二层沙龙区清净许多,几个中年男人在沙发上喝闲酒,怀中女伴时不时笑两声当作背景音。
“David,逸华那单医疗欺诈案没有摆平?新闻还在报。”
“别提了,老爷子就因为这事今天还找我一回。”康启明不耐烦地摆手。
有人问:“什么事?”
另一人给他解答:“万和有个美籍高管因为急性肠胃炎到逸华就诊,被诱导做了全套基因检测和PET- CT,检查加上治疗账单超过五万元,刚好那人买的商保是康泰的,不就因此受牵连咯。”
康启明啧了声,“每个月都搞一单这种麻烦,上个月我叫网络部放他们医院进黑名单。”
“我这个月也有收到内部消息,说他们医院敢挂床住院,想害死人吗。”另一个保险公司的高管也附和。
“现在行情不好,很多暴雷的,还是合作公立比较稳妥,差就差在不给折扣……”
“──话是这么说,但既然各位做的都是高端医保,手上的客户应该更看重服务体验吧?”游霜将酒杯放到桌上,慢悠悠落座,“从前到现在,看病说白了丰俭由人,没钱的等死,有钱的安乐死,各有各选择。”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其中一人看了眼周围人的眼神:“这话说得……传出去影响不好……”
“各位,我没说完。”游霜让那个人稍安勿躁,“如果医院在大众心目中一直只是就诊的地点,那么这个观念会延续到永恒。”
“公立和私立有不同的定位和责任,公立不能做的尝试,我们完全可以补充。仁星做的第一个转变,就是试行家庭账户的会员制,医院从看病治疗转变成健康管家,从婴幼儿的儿保到老年人的康复理疗,全家人的健康由医院负责,直接拉高就诊率和客户粘性。”
“听着很理想化,实际盈亏有数据支撑?”
“内部数据我暂时不便过多透露,但可以告诉大家的是,在目前这个大环境下,仁星的营收一直是增长的。”
有人半开玩笑道:“那按你上面所讲,一家医院做得这么面面俱到,会不会在治疗中增加不必要的检查?”
他问得直白又针对,怕气氛尴尬,耸耸肩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我们心里清楚,过度医疗是大多数医院增加创收的偏门。”
“你有疑虑是正常的,这是大多数医院的通病。不过,上季度的精算报告显示本院的理赔率比本市的公立还要低2个点。”
“这样讲或许很笼统,”游霜笑得随意,“为了保护其他患者隐私,只好拿我爸做真实案例。他的治疗和康复都在本院进行,在他康复期间,做的检查都有经过预授权,每项治疗费、材料费有明确的代码说明,所有流程是按诊疗标准来执行。”
提问的那人咳了咳,借意转移话题,“令尊现在身体还好吧?”
游霜点头,“吃好睡好,身体看起来比我还硬朗。就是怕死,每个星期要做全套体检,我说他退休了,不能再享受员工折扣。”
在座的抚掌大笑。
“小游总,你真幽默。”
“下次聚餐还是要叫上这种年轻人讲讲笑话,活跃活跃气氛,对吧?”
“是呀!”
你一言我一语,游霜的眼底却隐去笑意。
一阵儿的插科打诨,话题聊向别的去了。无关痛痒的黄色笑话,女伴羞赧的笑,喝空的玻璃酒瓶,构成这个沉醉的夜晚。
康启明给游霜倒了一杯威士忌,“他们不识货,我不一样,等一下到我包厢详细谈谈你的生意经?”
他给游霜递上酒杯,手指抚过他的指甲。
游霜沉默了片刻,将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烧嗓,他声音沙哑地说:“改天吧,今天喝多了不太清醒,我怕我签错单。”
话音未落,余天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到沙发边,向游霜抱怨:“原来你躲在这里,不是要陪我看烟花吗,一点都不在意我。”
她的语气娇蛮可爱,引得几人起哄。
余光华坐在一旁傻了眼,呆呆地看着余天晴硬是拉起游霜。
游霜怔了一下,对旁人说:“失陪……”踉踉跄跄被余天晴拉到外面。
夜晚的海风刮得脸痛。
游霜靠着舱门,缓了缓胃部的不适,将西装外套脱下,披到余天晴肩膀。
两人沉默相对,游霜闭着眼休息,唇色很淡。
余天晴啧道:“酒量这么差,干嘛要逞能?”
游霜低笑一下,没有回答。
余天晴低声嘟嚷:“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一定要融入他们。”
“不理解就对了……”
她偷偷打量他,支吾道:“不过,今晚谢谢你。一开始时说的那些话……对不住,我心直口快,不是看不起谁,不是对谁有意见,你可以继续──”
游霜打断她的话:“真羡慕你……”
余天晴歪着脖子看他,“真心还是反话?”
游霜托腮,赶她走,“小姐,外面很冷,你进去吧,等下你爸又来说我不是。”
“你呢?”
“吹风清醒一下。”
游霜眼神投向远处,没有焦点的地方,不知为何,眼神总让人感到落寞。
余天晴说:“别跳啊。”
得来一记眼刀,她瑟缩着肩膀快步回船舱。
耳根清静后,游霜轻呼一口气,趴在栏杆上休息,烈酒的冲击让他额头冒起冷汗。
喝醉了,视线和意识都变得像海水一样晃来荡去的。烟花表演开始,夜空绚烂,游霜却没有抬头观赏,而是安静地看着水面上烟花的倒影。
此刻最想见的人,也如同这镜花水月一般虚无缥缈。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一个称呼,一个清醒时不敢讲出口的称呼──叔叔,叔叔。
像迷路的小孩等大人找到自己。
胸口闷闷的,想吐,真的想吐。难过得想吐,难受得想吐,烧心又烧胃……
说得没错,种种不适让他希望立即自我了断,想跳进这无边的海水里,随浪潮飘走吧,反正双腿已经游不动。他再也不想恢复清醒了,清醒的时候人容易疼痛,一痛起来就没完没了,全由自己承受。他尽过力,仍是被当作笑话,在规则世界里,有无数潜规则让他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所有人迫切要他长大,又不肯定他的努力。现在他服输了,他愿意承认自己的胆小怯懦无能,可是依然没有一个人帮他分走一点痛楚,真不知道如何撑下去,半夜惊醒的时候要花很长时间调整呼吸,感受自己仍在人间。
水面上一滩一滩的彩色光影,像呕吐出来的梦境,转瞬即逝。
游霜头痛,忍不住干呕,恍惚中听到有人说:“小游总,我送你回酒店休息吧。”
游霜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一味地摇头,“我要等叔叔接我。”
“你叔叔……”王刀低声劝他,“他还没回来呀……”
游霜捂着胃,小声重复:“我要等叔叔接我……”
脑海里只剩小时候被要求刻在心里的七字律令──不能跟陌生人走。
无论对方是大人还是小朋友,世上只有三个人值得完全信任:爸爸妈妈和叔叔。哪怕爸爸妈妈没时间去接,叔叔也会到场。
但如果有一天,三个人都不来呢?
康启明出了船舱,看见游霜形影单只靠在护栏边,晚风吹得他衬衫下摆翻飞,隐约显出清瘦的腰线,和白皙的皮肤。
他不声不响地靠近,发现游霜醉了,醉得厉害,看起来意识不清了,嘴里喃喃着什么。
贴近去听──
叔叔……叔叔……
叔叔?康启明轻笑,跟他玩欲擒故纵这套?
他搂住游霜的腰,柔声哄诱:“叔叔在这里,到我包间里休息好不好?”
游霜听到声音,迷茫地抬头。
康启明在他耳边低声说:“别跟我演了,那女孩跟你没关系,余光华都告诉我了。”
游霜揉眼睛,努力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烟花适时擦亮夜空,映亮了一张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脸。
脸上全是黑色漩涡,漩涡像蠕动的蛆虫。
游霜感到恶寒,捂嘴后退两步,撑着栏杆将一切的一切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