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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救生圈 ...

  •   晚上11点,王刀把游霜送到酒店,这也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个房间。
      床铺干净,没有躺卧的痕迹。行李箱摆在床边,两套正装挂在衣橱里,酒店用品一律没有使用过,整洁如新。
      他小心地扶游霜躺到大床上,给他脱掉皮鞋和领结。游霜的衬衫前襟有两滩呕吐的污渍,王刀正要替他解开领扣,突然收回手,神情严肃说道:“游总,需要我给您换身干净衣服吗?”
      游霜醉得不省人事,没有回答。
      但他记得游霜有洁癖。
      王刀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解开了游霜的衣扣。这不叫不尊重上司,恰恰相反,小游总必然不希望脏兮兮躺一晚上。
      他心无杂念,就当是给儿子换衣服,只不过小游总比较金贵,下手不能像对待自家兔崽子那样粗糙。像古代戏演的那样,给天子宽衣解带,手脚要轻,要慢,不能沾污龙体。
      王刀托住游霜手臂,解开他的袖扣,捏住袖子轻轻往外一扯,看见游霜左手臂上贴着两张严密的药膏贴。
      是什么伤势,这么久都不好,看起来比之前的情况更严重了。伤口贴得这么密实,这辈子都好不了。抑或藏着什么秘密,需要隐瞒得密不透风?
      他紧盯游霜合上的双眼,慢慢揭开药膏贴的一角……第二个角……紧张得冒汗,王刀揩掉鼻尖的汗。
      焦灼地过去了五分钟,终于撕掉表层的药膏贴,过程像剥洋葱一样难熬。
      谢天谢地,游霜没被痛醒。他开始揭第二层。
      屏住呼吸,撕开一半后,出现了一道蜿蜒的红痕。
      纹身?
      年轻人赶潮流在皮肤上设计的刺青,之前他家小子失恋也去弄了一个,被他拧了一星期耳朵。
      原来是这样。
      小游总看起来文质彬彬,原来也在叛逆期。
      他无奈地笑了笑,想将膏贴还原,替游霜保守秘密。但是手上出了汗,其中一角已经粘不紧了。
      他转身打电话问前台要药箱,等待期间,顺便给游霜换上干净的睡衣。
      王刀捋起游霜的袖子,给他擦手心手背,再把剩下半截碍事的药膏贴撕掉──
      猝不及防地,他愣住了。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对游霜抱有偏颇的猜想。每次见到这位年轻的男人,总觉得他没什么精神气,病态,苍白,随行包中放着几瓶药。偶尔瞥见他那遮遮掩掩的手臂,王刀一度怀疑游霜是瘾君子,手臂上遮挡着的是针孔。否则好端端一个人,有钱有权,家里还是开医院的,身体状况至于这么糟糕?
      他从事安保行业不短了,跟过很多有钱人,自甘堕落的他也见过几个,但他从不多管闲事。
      眼前这个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是刺青吗?木纹似的斑驳,在皮肤上交错纵横,掩盖了血管本身的走向。新伤与旧痂交织起来,无序且混乱,像被困在罗网里的枝条,抽长不出去了。
      王刀一言不发地看着游霜的“秘密”,眉头紧锁。
      他想了很久,也没办法理解这个东西。
      一个家庭美满,出身优渥的孩子,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多道伤口,是神经紊乱身体机能出错了?药物中毒了?王刀无措地想,要不要联系游医生。第一反应竟是向游医生求助,他潜意识认为游霜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件事。那他的叔叔呢,他刚刚在船上一直叫的那个人,可以帮到他吗?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先帮游霜把伤疤盖上。
      熄了床头灯,王刀没有离开套房,而是靠着床尾的沙发休息,以应对游霜有什么突发情况。
      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游霜低声嘀咕着什么,走到床边问:“您要喝水吗?”
      回应他的是很低的哭咽声。
      王刀打开床头灯,只见游霜满面泪痕,做着醒不来的噩梦,发出喃喃呓语。
      他弯腰去听,依然是那句──叔叔,叔叔。
      用那么哀求恳切的语气,像溺水的人找着一个救生圈。

      回到海市的第二天,游霜找游正其汇报工作情况。
      海市的冬日难得放晴,万里无云,阳光和煦,游正其坐在阳台边下围棋,下完黑子下白子,悠闲自在,所有情况在他掌控之中。
      “怎么样,康总那边什么态度?”
      “我那天喝醉了,不小心吐在他身上。”
      游正其摆棋的手一顿,抬头难以置信道:“不会吧。”
      “不过,”游霜把话说完,“他联系我,说年前会抽时间过来仁星一趟,看看环境。”
      “呼──”游正其松了一口气,点头,“好好接待。”
      又皱着眉说:“怎么能吐人身上,多失礼。”
      游霜垂眼,盯着棋盘不作答。
      黑吃白,白吃黑,芝麻绿豆的大小,哪来的劲儿争个你死我活,早点死更舒坦。
      他淡声说:“没什么事我先撤,约了人。”
      游正其沉醉于棋盘,随意“嗯”一声。
      游霜打开房门正往外走,忽又听到游正其喊他。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
      游正其凝视他半晌:“别喝那么多酒,按时吃饭啊。”
      游霜半张脸被房门挡住,游正其看不清他表情,只见他杵在原地好一会儿,不声不响地,最后把门带上了。

      百德街7号楼 回声心理咨询室──这个月游霜第三次光顾。
      回国后的某天,他突然收到了美国那边心理咨询师的邮件,才想起自己落下了治疗。
      他没有选择转诊到对方推荐的心理医生。有一天收拾行李时,捡到一张掉落的卡片,便在卡片上的地址开始了第二段心理治疗。
      但是这一次,他的问诊身份是一名因为车祸而失意的前游泳选手,每次想到下水都心慌焦虑,感到双腿无法发力。
      每个因为创伤而无法重返赛场的运动员,多多少少会有心理障碍,游霜的案例称得上普遍,给他做心理咨询的文医生一点就通,很快确定了治疗方案。
      但几次咨询下来,文家慧察觉到一丝蹊跷。
      在游霜的自述中,他是自愿退役的,对赛场不再留恋,他的情绪病并不只有面对泳池才发作,他也没有严重到完全不能下水,那他心底深处真正的执念是什么。
      今天尝试的是催眠疗法。
      游霜躺在治疗椅上,闻到木质调的淡香,这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问医生能不能每天到这里睡觉一小时。
      文医生敏感地捕捉到信息:“你失眠严重吗?”
      她盯着游霜的脸,游霜选择避开她的眼神。
      文家慧由此得出游霜是不听话的病人──小骗子,既想上门求医,又要自欺欺人。
      内心在隐瞒什么?她端详他的眼睛。
      四目相接,游霜忽然好奇道:“文医生,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可怕?”
      “怎样算可怕?”
      游霜想了想,“比如,像一个宿醉的酒鬼,饿死鬼,或者瘾君子。”
      “是有谁这样形容你?”
      游霜干脆闭上眼,准备接受催眠。
      他不该多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心理医生更熟练运用反问句式。他们从不放过向你提问的机会,即便你问她午餐吃了什么。
      文家慧走到他身边,用轻柔的语气说:“现在,想象你站在你最熟悉的泳池边,手伸进水里,感受一下水温。”
      “怎么样?”
      “有点冷。”
      “泳池在室内还是户外?”
      游霜沉默了数秒,说:“户外。”
      “水深如何?”
      “可以站到底。”
      文家慧点头,“既然如此,请你坐到泳池边。双脚浸泡到水里,像平时训练结束那样躺着,平缓地呼吸,双脚轻轻踢水。左右腿交换,试着感受水流在双腿之间的流动,你曾经熟悉这种感觉……”
      再然后,身体滑落到池里,漂浮在水中。记得换气,不要挣扎,与水流融为一体。
      你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水中飞行,展开手臂,跨越数百米、数千米,飞到你想抵达的终点,慢慢睁开眼──
      泳池里蓄满了血。
      游霜一时心慌,收起腿想浮到水面上,张嘴呼吸,不小心呛了一嘴的血。
      他看着头顶的水面,看起来离他万尺远,阳光透不进浓烈的血池中,目之所及一片猩红。
      他伸着手臂想要触碰水面,有没有人拉他一把,快要窒息了。
      求救被淹没在血水里。
      最后的意识,绝望地喊出那个名字──

      游先礼从睡梦惊醒,望着天花板怔愣了很久,坐起来深呼吸,双手轻轻按揉太阳穴。
      做了一个很真实的噩梦。
      每天睡觉时间都是细碎的,连普通的梦也极少做了,更别说噩梦,现实中身边的处境足够艰难。
      梦到游霜像婴胎一样被卷进血海中,跑到海水里,见不到游霜的踪影,只听到远处传来恐惧的回响──叔叔,叔叔!
      潮退后,岸边遗留着很多零碎的白骨,骨骼小小的,未长大的形态。他不敢触摸。
      好梦不留痕,噩梦反而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游先礼隐隐感到不安,点开手机看日历,他到这里执行任务已经将近三个月,距离回国,还有59天。
      五十九天……
      鸡蛋都孵出两轮小鸡了。游先礼眉目紧锁。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急救营的同事,一脸焦急道:“医生,紧急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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