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不算年轻 ...
-
一对龙凤栖息于画中,金龙体态矫健,昂然威武,凤凰彩羽翩翩,展翅相和。游霜眯着眼打量眼前这幅画,凤尾的羽翼以石青为主,却要点缀几分朱砂,像旧时的丹青画,远看着,凤凰的尾巴在滴血。
字画旁写着几个字:乐此今夕,富贵祥和。
“小游总,看这么入神,这画可还合心意?”余光华走到他身边问。
画中的龙凤缠绕成一对太极阵,若只是粗略一看,分不清是龙头凤尾,抑或是凤头龙身,男不男,女不女,看起来可笑又可悲。
游霜眨了眨眼,淡笑道:“我没有艺术细胞,只觉得好看。”
“光华,没想到你深藏不露,画技这么好。”游正其坐沙发上,抬了抬下巴,“那面墙正好空着,游霜帮忙去把画挂起来吧。”
字画是余光华聊表心意的新年贺礼,等春节一过,他便接手仁星的院长一职。他从前在市三院担任副院,从资历、能力、人脉各个方面来看,是差强人意的院长人选。只不过,最先联系他的不是游霜,而是游正其,余光华第一次与游正其见面时,游霜并不在场。游正其与医院其他行政敲定人选时,游霜亦不知情。游霜在当中发挥的作用,便是当一切尘埃落定后,作为董事会的主席点一点头,在游正其的要求下。
刘妈找来人字梯,辅助游霜将字画挂起。
大寒一到,旧雪未消,新雪又到,屋外飘着细碎雪点,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游霜穿着高领毛衣,领口遮住嘴唇,袖子也拉至掌心一半,看起来很冷,冻得脸上没什么血色。
刘妈越看越心疼,小声道:“蛋蛋,没事常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游霜弯起眼“欸”一声,抬高手臂度量水平线。
刘妈帮他托住画框,盯量着他的动作,无意中,瞥见他袖口露出半截的药膏贴。她担心地问:“手伤到了吗?”
游霜神情微怔,迅速挂好字画,步下梯子,不自然地拉了拉袖子,“前天去骑车,不小心刮到。”
“严不严重呀?这么冷的天就别贪玩儿啦。”
“皮外伤而已,”游霜揉了揉腹部,撇嘴,“好饿呀,中午没吃东西。”
舍不得孩子饿着,刘妈赶忙往饭厅布菜,喊客厅里的几人开饭。游霜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外面,难得回家一次,她今晚做菜全凭私心,八道菜有七道按照孩儿口味来做,游霜是最挑嘴的,他喜欢吃的菜,基本上旁人都能接受。
今天登门拜访的客人除了余光华,还有许钧,因此,餐桌上可共同谈论的话题,无非是关于仁星的一切。
游正其有意扩建一栋住院部,专门为高端客户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
从前游霜是局外人,倒可以扮演纨绔子弟搪塞几句。今时不同往日,许钧问完游正其的意见,还要象征性地问问小游总,以示自己公道正派。
游霜看看游正其,又看看许钧,心中暗忖:两个千年老狐狸,臭味相投,合伙套他的话,信他们有鬼……还剩一个余光华,有待观察,未能完全确认敌我阵营。
游霜斟酌了一下,说:“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最近在给外科换新机,扩建的事还要和董事会商量。”
游正其听完,哼笑一声,拿着酒杯闻了闻,小酌一口。
余光华观察父子俩的表情,心觉几分有趣,听讲游正其前段时间出意外,差点儿救不回来,按理说应是一副濒死之相,现在却面色红润,脸上长了肉,看上去福泽饱满。
反倒是他那康健的儿子,仅仅如同骷髅骨架上挂着人皮,神情淡淡的,恹恹的。父子俩坐在一块,对比更明显。
简直像父亲借走了孩子的气数。
余光华思忖着,对上游霜的目光,他坐直身,看着游正其说:“我倒是几个高端医疗保司的高管,年前我去走动走动,仁星的客源和口碑会传得更快。”
游正其今晚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大喜过望,忍不住点头笑道:“不错,光华,你是业内老前辈,多带带游霜。”
游霜夹了条青菜慢慢嚼。
余光华望着游霜笑,“别这么说,小游总毕竟年轻,眼界不一样,我要向这些年轻人多请教请教。”
游正其替游霜自谦,“哎,他还小,就一孩子,从前就是游泳的,懂什么管医院的。”
话一抛出去,游霜的脸色瞬间冷下来,看着一桌子菜,他放下了筷子。
余光华似乎真的很好奇,看着游正其问:“对了,我听说游霜从前是游泳的?”
游正其闷声发笑,摇头不作答。
“你如果好奇,可以在网上搜录影。”游霜不咸不淡地说。
余光华回看他,勾勾唇:“听说成绩蛮好的,拿了不少奖吧,我能看看吗?”
游正其满不在意道:“小孩子三分钟热度。游得再好,也就那点名堂,找个教练上几节课,谁还不会游了?这要不了什么技术。”
余光华看着游正其呵呵笑,与他碰杯:“您别谦虚,大家都会游,怎么您孩子就游第一呢?”
“运气好罢了。”游正其一饮而尽。
余光华又问:“现在呢,现在还游吗?”他总算把目光投回被议论的主人公身上,“小游总,什么时候还去比赛,我真想见识一下。”
游正其摆手,“最好别再搞那些有的没的了,而且他腿……”
噗──
游霜把嘴里嚼着的青菜吐出来。
桌上几人收了声,游正其皱眉,“吃青菜也吃出渣。”
“去趟洗手间。”游霜起身离座。
闲言碎语被堵在洗手间门外,游霜打开水龙头,听着流水的声音深呼吸,明明外面地方那么开阔,却令他喘不上气。
耳鸣,像大脑里定时炸弹发出的警报,他勉强撑着洗手台让自己不倒下去。游霜干呕了几下,不舒服地捂住肚子,又觉下肢麻痹,趴在台面缓解不适,目光怔忪地看着水流喷涌。
水花溅在他脸上,脸颊变得湿湿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人像一团被打湿的棉花。
直至水漫过池壁,流到他手臂,游霜从恍惚的意识中醒来,轻轻地揉有点痛的胸口。
卫生间的门被敲了敲,刘妈说:“蛋蛋,你余叔叔要回去了。”
游霜愣了半天,说“等等”,低头洗脸,洗了很久,仍觉得眼眶里有液体源源不断流出来,止不住似的。他颤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袋,里面装着两粒白色小药片。
游霜把药含在嘴里干咽下去,药片溶了一些在舌根上,是他习惯的苦味。他闭上眼做了大约五十个深呼吸,待双腿恢复力气了,便擦干脸走出去。
余光华在大门与游正其道别,游霜也下到玄关穿鞋,对他笑了笑:“余叔叔,我送你,坐我的车吧。”
王刀把游霜的车开到前庭,下车为二人拉开后座门。
游霜在游正其的注视下,十分体贴地照顾余光华上车,然后悄声吩咐王刀:“雪天路滑,刹车踩实些。”
小车平稳驶出别墅区,余光华暗暗打量身边的人。
家世,相貌,都是极好的,几回接触下来,礼数也蛮周到。只是听讲从前贪玩了些,身边比较多男女朋友,不过也只是传闻。
他以长辈身份打探:“谈对象了吗?”
游霜闻言,眉眼一弯,“余院长,您今晚讲的话题一个比一个犀利,我刚分手,你又要提我的伤心事。”
驾驶座的王刀突然踩了一下急刹,他从后视镜中对上游霜的眼神,抱歉地点了点头,继续开车。
余光华尴尬道:“别这么喊……”
游霜笑眯眯说:“饭都吃完了,恭喜加入仁星。”
余光华咳了一声,望着车外的路雪说:“我女儿和你年龄相仿,在伦敦念艺术,年前会回国,小游总如果有时间,不如同龄人见一面交个朋友?”
“当然可以,我喜欢交朋友。”
余光华欣喜道:“我女儿从小到大都蛮乖的,比你小两岁吧,你是不是还蛮高的,她个头应该到你肩膀,在伦敦艺术……”
“不过──”游霜眼波一转,浅褐色的眼睛直直望向余光华,“男女朋友就不必了,我想余叔叔也不愿意让女儿委屈给一个同性恋。”
话音刚落,王刀又一个急刹,这回直接让后座的俩人撞上前面椅背,余光华的安全带勒着肚子,感到胃反酸,他倒在靠背痛呻。
游霜斥责王刀:“怎么回事?开慢点!余叔叔喝了酒,吐了怎么办?”
余光华拍拍他肩膀,气声说:“我没事。”
游霜坐回去,脸色很差,“这车是别人送的,吐在这不太好,下次换一辆随便你吐。”
余光华噎住,气不打一处来,只觉晦气,咬着后槽牙骂不在场的游正其,也骂自己不长眼,刚刚竟被游霜温顺的模样迷惑了,他爸是老狐狸,小的又能纯良到哪儿去?
暗暗骂完,他干笑两声:“没事,我很开明的,你们年轻人流行这套嘛,我理解……”干脆转移话题,“这车蛮好,蛮好,谁送的?”
“前男友,他不算年轻了。”游霜面不改色地答。
“唔──”
王刀又一个急刹,还好这次刹在了目的地,两公里的路程,像在开过山车,连司机的心跳都七上八下的。
游霜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边,透过车窗看见余光华在位置上拍胸口,面如土色。
“余叔……余院长,你到家了。”
游霜恭恭敬敬拉开车门,手臂往外一横,低眉顺眼地请他下车,“您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