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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精神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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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绚僵在座位上,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倒是小桃伸了个懒腰,抬起爪子痛击祝将军的脸,可惜力有不逮,只挠到领子,扒拉了下上面的纽扣。
换来祝春霖爽朗的笑。
她很久没有这般有神采,随意往旁边一坐,大马金刀的,膝盖将便服顶起尖锐的角,她转过脸,戏谑道:“你怕什么。”
沈明绚后颈开始冒汗。
“行了,我看你私下挺活泼的,别愣着,聊聊。”
悬着的心蹦跶两下终于死了,完蛋辣,陪长官聊天……还要不要当气氛组哄开心?这她哪里会。当然祝将军的恶劣远不止于此,看小崽子眼神飘忽,她咧嘴笑道:“那我考考你。”
俨然凑齐了中年领导“年轻人要会来事”“我来考考你”两大重量级。
“……”沈明绚人还在这里,其实已经走一会儿了。
祝春霖好整以暇,“来,你就说说精神体是什么吧。”
沈明绚松了一口气,最近她一直在看那本精神小动物治疗手册,最科学的词条已经熟记,各种理论和猜想也略懂一二,她连忙挑了几条权威的,倒豆子似的给将军背了。
“还行。”祝春霖点点头,话一转又挑剔,“中尉,我不是让你背课本。”
“青峨那些小孩,你指望她们懂这些?那还不如等猪上树——就这条件,她们怎么理解精神体,又怎么选定动物拟态,喏,你想过没有?”
沈明绚一愣,她出身哨向家庭,心理准备做得足,真到觉醒那天,也和月经一样,感慨终于来了云云。她从没想过其他角度,沉默片刻,双手放在膝上,诚实地摇头。
祝春霖换了个姿势,眯起眼,“就比如说我……啧,都三十多年了,好一本老黄历。”
她嫌弃的要死,不情不愿,一副我凑合讲你凑合听的臭脸,青少年的记忆太久远,翻到深处,总有几分难以摆脱的膈应。
“那天山里不好走,再加上躲人躲狗,就想要快点,再快点,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高,最好睁开眼就到广雍,再到赤如。”
平平淡淡一句话,如拨开层层迷雾,沈明绚内心战栗,她猜不出故事的全貌,只能推断这是一场紧急出逃,并在冥冥之中摸到了一条脉络——所以将军的精神体是游隼,是俯冲速度最快的猛禽。
【精神体反映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
“席月就更可怜了……这家伙怎么就选了小熊猫,你有空问问她。”她揉了揉蛮桃的毛,“呵,干脆选熊砸烂那个贼窝才对吧,是不是?”
“……”
“说到这个,”将军呡唇,继续说,“我不常在塔里,我妻子和她相处久一点。”
“她嘛,也不是什么乖小孩,认识快十年,到参军那一年军检,我们才知道小崽子是全局向导。”
“啊?”沈明绚惊讶,“为什么?”
这不是人人羡慕的天赋异禀吗,谁小时候没幻想过自己是天选之人,是拯救世界的黑暗哨兵绝世兵王?不说别人,沈明铮的精神体是雪鸮,飞禽数量少,还有视觉、空间和防晕动加成,她姐就整天支起胳膊当鸟架,恨不得谁路过都来夸夸宝贝小鸮。
祝春霖没有回答。
她是个暴脾气,当年被席月摆了一道,说不恼是假的,所以她才懒得琢磨这个坏小孩在想什么,更别提去体谅了。但那个雨夜不一样,映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把不省心的小崽子抓回来,要动用人脉把申请表拦下,阻止她的档案往上级报。
为什么?你不一直想让她接受自己是大向导,突然去参军是冲动了,也就两年吧,和伙伴们一起待久了,沾点人气儿,不也挺好。
——哎你想想,月月之前吃这么多苦,小小年纪揣着这么大的秘密谁也不说,就是害怕啊……唉,我该早点想到,前几天弗拉伊大屠杀爆出来,这孩子知道不能再躲了。
斯维因打进来,全局向导会怎么样,被抓进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再去配种,就为了制造更“强大”的人形兵器?
小春,她不会接受天赋再一次成为痛苦的根源。
小春,她会选择去死。
就这样,她哪里适合战场!有能力又怎样,精神体是小桃子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不强壮、没有野心的精神体就是只求安稳啊,这样一意孤行逆势而为……早晚会出事。
……
是啊,这不就越来越糟了么,祝春霖一直知道,映文的预测往往都是对的。
“小鬼,你知道吗。”回忆渐渐淡去,祝春霖压低声音,“斯维因那群杂种,他们的精神体没有鸟类。”
左眼映在半壁光芒中,锐利的仿佛浅滩琳琅的翠石。
“所以你姐姐在夜里,用落后整整一代的飞机,干掉对方两架空中王牌,她是当之无愧的夜空猎手。”
话题转的太突然,沈明绚猝不及防被扎了一下,泪水条件反射般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倔强地追问。
“为什么……没有?”
女孩子看上去如此心碎,小桃也不睡觉了,不安地直起身子伸爪挠,祝春霖双手投降,不忘问道:“你迷信吗?”
“……”沈明绚艰难开口,“哪、哪个方面?”
“星座、八字,哦你们好像流行掷杯筊?反正什么都行。”
“……有一点点吧。”
“那你一定听过精神体人格测试,婚介所最流行的说法——不要找冷血动物,也不要找水禽,都滥交,哦我给你说,罗局就是天鹅。”
?沈明绚一脸错愕,泪珠挂在脸上,嘴角往下撇,眉毛却耷不下去,难以置信地扬起。
祝春霖哈哈大笑,逗人甚是开心,尤其还背后蛐蛐罗图南就更解气了,“课本告诉你这是刻板印象,错了,大错特错!物种是没有标签,但人会给它们贴嘛,什么狐狸狡猾、狼凶恶、老虎威武,你信就通通会有了。”
“然后,所有一切就会跟随意志。”
“猛禽。”她指了指自己,“一定有信念,说执念也对,有目标恨不得插上对翅膀也要追上。”
“走兽。”她指了指沈明绚,“力量强悍,又常常热血过头,食草的温顺,食肉的勇敢。”
“斯维因呢,哨向跟畜生一样,要么疯要么死,他们哪来的信念,向死的执念吗,搞笑。”
“呵,他们也配有空军?”她轻蔑地比了个划开喉管的手势,“所以不到五年,有也给他打成没有!”
“这一仗打到现在,我们和斯维因都在填无底洞,现在他们牺牲大了,怕得要死,哈哈哈这就对了,就算常磐青没了,我们这些人都收拾收拾入土,换一个小丑灭亡,足够了。”
不知怎么话题拐到了当今时局,将军不怒自威,赫然是一位刀在饮血的将帅,张狂又胜券在握的执棋人。
立根碎岩,风雨常青,常磐青既有温文尔雅,又有桀骜不驯的傲骨。
这两种特质在哨兵身上相斥又相融,分外夺目。
沈明绚久久沉默。
“噢,你别误会。”祝春霖哑然失笑,“小月和我不一样,年轻人嘛,她好得很,别太担心,嗯?”
这些天听到大多是好消息,可来来往往的人,不难看出大家的欲言又止,沈明绚不懂,不免揣揣不安。
“我担心也没用的……”
“谁说的,出息。”祝春霖斥道。
“……”
放风时间转眼结束,听着下午的铃声,祝春霖一脸不舍,她搂紧暖融融的小桃子,蹭了蹭小兽湿漉漉的鼻子。
附耳说:“嘘,乖桃,今天的话保密,别让席月知道了。”
小桃若有所思,盯了她好一会儿。
沈明绚没有察觉,抱着小桃起身,她走出露台,即将转过拐角时,没忍住回头。
将军打开窗子,她静静站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游隼回来。
玻璃外还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好似天地皆易朽,青松翠柏尽染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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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就这些,还有要补充的吗。”禾萍木着一张脸,整理着手中一沓表格。谁能想到她竟然在如此美好的午后,任劳任怨收集师姐的违规证据。
“我觉得没有这么严重,要不你再观察一段时间?”
因为精神体擅入沈明绚的精神图景,并干涉了一场梦境,就认为有暗示甚至延长移情,这未免太过牵强。就算全局向导的参考案例太少,也没见过这么积极往身上扣锅的。
要是让沈小狗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哭几天。
师姐,有没有可能沈中尉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恋爱脑?
禾萍话到嘴边,又默默咽回去。
算了,平等地尊重这俩人的个体命运。
唉,女人。
唉,爱情。
禾萍皱着眉,悄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