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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新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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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萍最终带着那些表格找到了沈明绚。
果然,听着听着,一直笑眯眯的脸变得错愕,又渐渐生出委屈与失落,禾萍观察微表情,心想师姐真该来看看,这么给人泼凉水,就说会很糟糕吧。
特殊精神科人少,一般采用内部评审,可一旦师姐启动复核,那就要上报,上面的医疗监督组人员复杂,搞不好会直接捅到缇西后勤总部,那就大大超出青峨的管辖范围,不是一个小小的禾萍能摆平的了。
事情真的有必要到这一步吗,禾萍表示怀疑。
沈明绚皱着眉听小禾医生一条条说处理措施,包括搬出白果小院,和席月短期分开,直到情况恢复正常。
云朵沙发还是那么柔软,可她一秒都坐不安稳,“正常是什么意思,再加两个半月冷静期?那谁来照顾她啊,万一再晕倒怎么办?”
“……”原来是担心这个吗,禾萍顿了一下,无奈安抚道,“这只是师姐提的报告,我这不是正在协商么。”
“噢噢,协商。”
禾萍:“而且有一条已经被康复科驳回了,师姐想把小桃子再关起来。”
“这怎么行!”沈明绚又急又气,“桃桃都这样了,她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完全可以的,也不能拿小动物撒气啊。”
……眼见沈中尉在错误的脑回路上疾驰,禾萍深吸一口气,起身倒了杯茶,一脸问题不大,你先静静的表情。
青峨特产的大叶茶又粗又苦,一口下肚,沈明绚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她定定神,“那……现在有结论了吗?”
“没有,八月份链接已经很淡,小桃可能会加深它,也可能不会,这都不确定。后来,你来做康复评估,报告是由我写的,”禾萍意味深长,“我个人认为你意识清醒,没有被干扰的迹象,所以暗示和诱导的说法我不认可。”
简单来说,那次要求甚严的复查帮了大忙,不至于让事情暴露后很难看,真是不幸中的侥幸,可见工作留痕十分重要。
小禾医生用词还是那么繁琐而谨慎,沈明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那就好。”
不管席月怎么认为,至少现在还能挽回。
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禾萍忍不住盯了一小会儿。
她轻声说:“安心,和之前不一样,现在你们是朋友,日常接触精神体完全没问题,维持现状就好,不过……让小桃再胡来就不行了。”
是朋友还要乱窜精神图景实在挑战小禾医生的认知,再来几次她恐怕都不能直视这两位友人了。
她轻咳一声,“你可以和小桃聊聊,约法三章什么的,还是挺管用的。“
“这样吗……”
禾萍点头,应该说桃桃炸药包是席月限定,对其他人小桃子还是很大方的,是只很好哄的毛绒球。想到这里,她又默默同情师姐一秒钟。
沈明绚心事重重,她认真签了字,向禾萍道谢,一个人朝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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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窗下,纸张沙沙翻过一页。
住院难得有空,席月捡来几本书读,这几天她兴致不高,话就更少了。沈明绚推开门正好看到这一幕,她连忙放轻脚步,火气跟着压下一截,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坐在床边,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这时席月合上书,眼眸由低垂抬起,“怎么了?”
整个人平平淡淡,只一个对视,沈明绚就知道这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递台阶,摆明了要当一个挑破话题,直戳人痛处的坏人。
……大黑芝麻汤圆。
她磨了磨后槽牙,就这么不避不闪迎上注视……干嘛席导的表情还这么平静,真不怕被她记恨上,当场骂个狗血喷头啊。
心里的小人拿着叉子跳出来指指点点。
当然再怎么腹诽,话到嘴边,还是泄了力,“……席月。”
她赖在床边,想要卖乖含糊过去,结果那双眼睛一瞬不瞬,露出几分锐利,衬得苍白的脸愈发淡漠,明明不说一个字,但就是很执着。
沈明绚顿了顿,有些沮丧,她倾过身,轻轻理了席月的头发,“你知道我会生气。”
是肯定句,“但你觉得为了我们好,不,其实只是为我好,所以也要这么做?”
一方执着,另一个也在较劲。和一直以来的柔和不同,哨兵难得赌气,心说吓唬谁呢,我才不上当,一气之下搬出去什么的,不就正如这家伙的意了。
“那我能问一下,你当我是朋友吗?”
席月的睫毛颤动,点点头。
“……你做出这个决定,是以医生的角度,长官的角度,还是朋友的角度?”她问得急,语调跟着拔高,直到扬起尾音,才后知后觉缓和语气,叹道,“你是怎么想的?”
“这些,”席月终于开口,“有什么区别么?”
沈明绚短暂地吸了口气。
好气,怎么听都像嘲讽,她冷下脸,瞪视片刻,发现席月真的只是疑惑,不禁皱了下眉,“什么?”
席月食指和拇指捻了一下,这么被反问她有些不适,再精准一点,是在紧张,“无论是医生、长官还是朋友,都要先保证你没事,前两者,我对你有责任,后面的……就更不能不顾你的意愿。”
要不然,只会更糟。
“所以。”终于追上了席导的脑回路,沈明绚气笑了,“你并不考虑小桃刚刚好转一点,也没想过找一个折中稳妥的方法,你——”
你并不害怕会失去她吗。
天知道,她的意愿一直都是让某人好好的。
沈明绚费了好大力气,才吭哧着将一口郁气吐出,最后不知道是安慰席月还是安慰自己,低声说。
“……没关系。”
她凑得更近。
席月不由屏住呼吸,沈明绚说话时总会热乎乎地贴过来,不仅如此,肢体语言也很多,恳切时会握住手,激动了还会搭肩,这都是日积月累养成的小习惯,边边角角昭示着这是个从来不缺亲密情意的人。
“我们慢慢来,”她还絮絮叨叨,呼气轻轻挠在耳边,“首先,这就是不行的啊,你要问朋友的意见,你要问问朋友有什么办法,总要谈谈吧,不能跳过一二三四步,直接到第五步,替别人做决定了对不对。”
“现在这样,如果这些措施通过,我最后一个知道的话,我生气的原因你知道么?”
席月一愣。
她眼神幽幽,“坦白来讲,你不够朋友。”
“……”好像知道了。
“还有,只把我们的……友情归于移情,”说友情时沈小狗有点咬牙切齿,哼哼道,“就更过分了。”
多严重啊席导,这很不尊重人的。
大凡换个人,沈明绚早就让她哪凉快滚哪了,可现在别提冲席月发脾气,连冷脸都难甩一个。沈明绚说着说着一张脸黯淡下来,虽然不至于生气,可拉扯这么久难免疲惫,她的眼圈微微晕染,显得湿漉漉的。
席月忍不住想摸摸她。
这又是怎么了,她握住手指。
在青峨,不需要看任何军方评估,大家都认可席月的能力。全局向导是天然的心理专家和领导者,她很适合做医生和长官,在这些社交距离里理智冷静,又不失温和可亲,在关系和秩序中,每一样都游刃有余。
可如果距离太近,无限接近圆心,比如眼前这位变数,那任何天赋和技巧都将失效,她只剩下局促。
链接是双向的,让沈明绚心动,也同样扰动席月的情绪。
她不知道此刻涌起的委屈、愧疚是为什么。
不仅自己陌生,沈明绚也陌生,她只能从哨兵的反馈里,一点点拼凑对方的情绪,再不熟练地去推导,去理解,这是向导本能,在这一刻却如此漫长。
“……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按捺住想逃避的冲动,席月低头,承认自己的行为称得上过激,但前车之鉴依旧让她坚持,不能说是不必要的。
席月勉强检讨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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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眨眼就过得飞快,秋风吹过大半,很快到了十一月。
今年的新稻推进打谷机,隆隆声后,再簸去稻壳,粒粒分明的米粒像睡在摇篮里的小白胖子。
金家一连送了好几袋,沈明绚捧起来仔细瞧,十分讶异,新米竟然是绿色的。
是晶白里透着的清绿,显得米暗一点,要是煮粥或是酿酒就更明显了。
对哦,有句诗怎么说来着?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看她一脸新奇,金棠笑着交代,这时候的米水分大,口感粘,吃不惯可以再放一放,去去火气,更容易消化。
沈明绚不明觉厉,连连点头。
席月上个星期出院。回到家,白果小院景色依旧,大人们忙,秦朵很懂事地砍来新柴,悄悄摞满一墙角,都够烧一个月的,沈明绚心疼坏了,捧着皴破的小手又哄又揉,夸张又好笑。
家有病号,这次金棠还捎来一只鸡,鸡还小,鸡冠没长成,骨架也不大,不过肉质紧实,鸡汤炖了满满一大碗,浮起了一层油汪汪的汁。
新米果然吸水足,出锅来每粒都胀得大,鸡汁黄灿灿地拌进米饭,吞进嘴里,唇齿之间粘糯喷香。
果然山野最易得的,还是溪间的肥鲤、林里的走地鸡,久而久之,什么风雨似乎都散了。
剩下的只是一些小烦恼。
那场对话后,席导对什么都懒洋洋的,两人肢体接触几乎没有,似乎一下子退回很久以前。
沈明绚也不强求,就是吃饭的时候难免气氛静默。秦朵看一眼这个又看一眼那个,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闷头扒饭。
总觉得对小孩成长不好,并不是长久之计吧。
在这些难解心事中,难得有个好兆头,那就是在悉心照顾和营养针的作用下,小桃子终于胖了一点,托在臂弯里沉甸甸的,尤其当她软软地扒着衣襟,脑袋靠在肩膀上,耳朵毛正好蹭到脖颈,这么温暖蓬松的一条,沈明绚心软得都要融化。
还要介意什么呢。
吃过饭收拾碗筷,沈明绚抢着跑去洗了。
只是在医院里不觉得,回到家面对这么大的房子,两人再不说话,尤其最活泼的那个都安安静静肃着脸,就莫名感到冷清。
席月安静坐在院里,看着沈明绚忙碌的背影,在茫然之余,总是有一些歉意。
这份茫然,在爱惜她的人眼里,就怎么看都觉得可怜。
沈明绚一转身,就被这样的眼神撞了一下。
……都这样了。
谁能生气超过三分钟啊。
怎么舍得再跟她怄气,沈明绚憋了一下,厨房灯火彤彤,两人遥遥相望,她没忍住,绽放出一个腼腆的,十分不值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