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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九九年(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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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应不染守在华之身边,不,应该说,伪装成应不染的华之守在自以为是华之的应不染身边。
华之此刻已经恢复了阎王的记忆,他本是阎王爷分出的一缕心神,阎王爷将他放置在这个世界中,为他跟应不染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自欺欺人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虽然他是华之的一缕心神,可他也当了快三十年的应不染,手下人叫他六爷,床上躺着的少年叫他应爷,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自以为生活在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结果到头来,有一个鬼,一个厉害的鬼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而他的存在也是假的。
那喜欢也是假的吗?
一向张扬痞气的眸子此刻颓丧地耷拉着,整个人丧得不行,他还记得见到工厂里华之一身是血地躺在那里,他记得,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那也是假的吗?
他救下华之,将他放在身边,一步步地诱引华之对自己产生不该有的情感,是因为他动了情,还是因为一个鬼的执念?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人还是个鬼。
“艹!”应不染少有地这么生气,抬脚踹飞了一旁孤零零无辜的塑料椅。
病房里的其他小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斜眼看了他们一眼,小弟们如滑走的泥鳅,飞快有秩序地离开了病房,热闹的病房里只剩下了应不染跟床上的华之。
盛怒过后便是深深的无力。
应不染自嘲笑道:“原来爷真被厉鬼缠身,时日无多了。”
“你说,从旭那家伙能不能帮我除了这鬼啊。”
想想也是不可能的,那可是阎王,从旭只是一个人,人胜不了天,斗不过鬼,生死之事,从不拿捏在自己手中,这就是人,妄想权势,到头来无比渺小。
应不染没指望自己的自言自语有人回答,他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驱逐阎王,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他现在只想搞清楚,他对华之的爱,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阎王爱而不得的一个执念。
只是他没想到,床上的华之早早就醒了。
黑白无常为了解释而困住他的梦很短,刚到医院他就醒了过来,他跟应不染一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今的情况。
一方面,如果相信黑白无常的话,那他现在就是对囚禁自己的人产生了情感,这算不算是一种对自己的背叛呢?
另一方面,不相信黑白无常的话……如果不相信,就不会这么纠结了,他的点仍在这段还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中,他对应不染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到底是因为被做局动了手脚才产生的感情还是由他这个‘人’自发地产生的情感。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他听到了应不染爆粗口跟踹凳子的动静。
印象中,应不染不会做这么不文雅的动作,加之,他听到了后面应不染的自言自语。
华之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应不染不会跟他一样,也只是一个分身出来的‘人’吧。
应不染正懊恼着,双手抱头将精心喷好的头发弄成了乱糟糟的鸟窝,耳边传来记忆中熟悉又冷淡的声音,“应爷,别做发型了,聊聊。”
应不染身子一僵,长这么大,他从没这么抬过这么窘迫的头,在对上华之那双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的眸子后,所有的慌张与无力都消失了,他身子后靠,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想跟爷聊什么?”
“聊……什么,我来定。”不大的房子里硬生生地多了两个成年男子,顿时显得逼仄了许多,殷将阑慢悠悠地喝着水,对于黑白无常略带侵略的目光视而不见,“你们想合作就合作,想杀我们就杀我们,这么能想,自己想去呗,还来跟我聊什么合作啊。”
黑白无常自知理亏,正要开口狡辩,卧室里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他们就看到刚刚还云淡风轻的殷将阑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进了卧室。
卧室门没关,黑白无常只是稍稍移动了下步子就看到殷将阑抱着一个婴儿哄着,两鬼对视一眼,震惊不已。
“他在这儿生娃了?”
“跟从昶?”
白无常语塞了一下,“男人跟男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黑无常“哦”了一声,“可是从昶是男鬼,不算男人。”
白无常扭头看着黑无常,他实在是不明白黑无常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男的跟男的就是生不出孩子的,无论是什么物种,这是生理常识。”
黑无常:“哦。”
随即,他非常刻意地往远离白无常的方向走了一步,白无常脸色一沉,他朝黑无常的方向靠近,黑无常就继续远离白无常。
两鬼暗自较量。
殷将阑抱着从昶靠在门边,看着两鬼的互动,心里更肯定了一件事情,变成鬼之后智商会下降。
绝对的。
“你俩,打情骂俏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黑白无常齐齐朝殷将阑看过来,随后又很默契地看向殷将阑怀里的婴儿。
黑无常:“你在这儿结婚了?”
“单身。”
黑无常惊:“未婚先育?!”
殷将阑给了白无常一个白眼,白无常按着黑无常的肩膀让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从昶此时已经不哭了,他刚刚哭只是为了转移一下殷将阑的注意力,最好让殷将阑感受到威胁,从而把这两个讨厌的鬼赶出去,没想到殷将阑非但没有将他们赶出去,反而站在一旁看戏。
从昶有些拿不准殷将阑在想什么。
被从昶拿不准的殷将阑突然抓起从昶的小胳膊朝黑白无常打了打招呼,“你们好啊,我叫从昶,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态跟你们见面,不过,虽然我变小了,但我还是可以打爆你们的。”
殷将阑没有刻意模仿从昶的语气,甚至说话习惯都还是自己常用的,这个举动突然,从昶没有反应过来,黑白无常也是一脸懵。
等殷将阑说完了,三鬼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尴尬。
正是因为从昶流露出的这份无措让白无常抓住了破绽,从昶变成了婴儿,是华之安排的一个赝品,还是这小孩就是从昶呢?
“你知道这个世界……”
白无常话还没说完,从昶哭了起来,殷将阑敛下眸子,温柔地哄着,“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殷将阑,其实这个世界不是……”
“呜呜呜呜呜呜~!”
白无常越说,从昶哭得声音越大。
哭得撕心裂肺,小脸通红,看起来有窒息的前兆,殷将阑抬头看了眼白无常,眼神中的警告意味甚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世界,来自二十九年前的1999年,你们别想在这里对从昶做什么。”
黑无常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被白无常拉住了。
白无常抿了下嘴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铃铛扔给殷将阑,“我知道了,看来今天不是谈事情的好时机,不过我们时间不多,等你安顿好了,摇响铃铛,我们会来见你。”
白无常拉着黑无常离开。
殷将阑看了眼手中的铃铛,从昶发现他看得久了些,又要瘪嘴哭,只是这次还没等他哭出声,殷将阑的指腹就抵在了他唇边,“不喜欢吗?不喜欢,就扔了,弟弟只需要记住,只要你乖乖的,哥哥会一直顺着你的心意的。”
殷将阑随手将铃铛扔进垃圾桶里。
从昶眨巴着大眼睛,对着殷将阑笑了。
筒子楼外的一棵树下,黑无常不解地看着白无常,“干什么不让我说出真话?”
“你没看出来吗?殷将阑是不知道这里是个假世界吗?他在逗从昶玩儿。”
白无常正打算苦口婆心地给黑无常讲其中的道理,便听到黑无常笑意盈盈地说道:“我知道啊。”
这下轮到白无常愣住了。
黑无常轻笑,他抬手抚平了白无常眉间的褶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躲着我,我以为是我们之间生了嫌隙,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大概就是从殷将阑跟从昶组队第一次进入鬼世界之后,池淮的世界。”
“我问过地府的其他部门了,池淮没入轮回道,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白无常见继续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任由黑无常在自己脸上作乱,正色看着黑无常,“池淮当年是因为看了万相的残页得知了如何分裂出两个自我的事情,可他的能力达不到,我去追残页时,他求我,帮帮他,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当年所做的事情被万相记录在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帮了他。”
“可是我后悔了,池淮鬼生的诸多痛苦便是由此事造成,我当时不想赶尽杀绝,我只想让他们轮回,可池淮不肯,老鬼也不肯,我将殷将阑跟从昶下放至他们的世界没想着让他们死……”
“他们死了。”黑无常平静地说着这个事实,“可这不是你的错,白无常,阿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白无常摇摇头,他漫出一丝苦笑,“因果报应,是我种的因。”
“阿染,你帮他们的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吗?”黑无常与白无常的角色调换,黑无常变成了那个循循善诱的人,他一步步诱导白无常说出那些曾经难以宣之于口的话。
白无常难以抵抗黑无常,却还是倔强地摇头。
“阿应,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