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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九九年(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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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将阑的世界并不平常,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着漂浮在半空中,从昶看见自己曾经写过的日记本飘在那儿,他刚想伸手去拿,日记本好似有了自主意识,自己跑到了从昶手边。
甚至还自己翻好了页。
上面的字迹稚嫩,带着倔强的规整,尾巴被掌边擦过有些发黑,岁月的痕迹轻而易举地将从昶带回到那段朴实的记忆当中。
那时候,他还只是从昶。
没有记忆,没有传承,没有冷酷,只有一个爱他的,跟他相依为命的哥哥——从旭。
哥哥死的当晚,从昶在写日记,听到哥哥的死讯,铅笔芯断在纸张上,穿透了薄薄的纸,也穿透了他小小的心。
他一无所有了。
直到看见精致又脆弱,可怜又无助,倔强又可笑的殷将阑。
他想,哥哥救下的孩子。
是哥哥留下的遗物。
专属于他的遗物。
记忆不断翻涌,过往的想法因为这些旧物一点点清晰呈现在从昶面前。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怪不得,我会对你说那样的谎话。”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从昶的肩膀,耳畔传来充满诱惑的低语,“所以在你心里,我比你哥哥重要对吗?你可以让我代替他的身份陪在你身边。”
从昶摇摇头,“你跟哥哥他,无法比较。”
漂浮在从昶身后的殷将阑对于这个答案十分不满意,他从背后环住从昶的脖子,亲昵地将脑袋靠在从昶的颈窝里蹭了蹭,“怎么无法比较?你不是最爱我吗?全世界里,你不是最喜欢我吗?如果你哥哥还活着,二选一,你选谁?不选我吗?”
从昶沉默,似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抉择。
殷将阑越发不高兴了,双臂慢慢收拢,“爱人才是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亲人算什么?不过是人生中的过客而已。”
“从昶,你要选我。”
“不选我,就杀了你哦。”
“你知道的,这是我的世界,我的梦,在这里我是主宰,杀了你一个鬼,你连进入地府的机会都没有。”
从昶依旧沉默。
殷将阑急了,“你知道我是你的书灵吧,在这儿杀了你,我可以彻底取代你成为万相,这样,你还不选我吗?”
“说完了吗?”
殷将阑一愣,从昶转过身对上他惊愕的眸子,殷将阑下意识想要逃离,却因为从昶温柔的爱抚而沉溺,忘记了逃跑。
殷将阑浮躁的心被瞬间抚平,他甚至还用自己的脑袋去蹭从昶的掌心。
“所以,你选我对吧。”
从昶:“我自始至终,选得都是殷将阑。”
殷将阑:“那就是选我。”
从昶摇头,“不是你。”
殷将阑生气了,他愤怒地打掉从昶的手掌,“你什么意思?!从昶,你变心了……你之前不是这么对我的,我是殷将阑啊,你忘记了,是谁将你从地府带出来的!”
“是你。”相比于殷将阑的疯狂,从昶显得格外平静,“是你,引诱殷将阑出灵,让阎王华之误以为殷将阑是需要被除掉的厉鬼,让他派去胡宁,胡宁觊觎殷将阑的力量想要占为己有,是你,告诉我殷将阑有难将我本体带出地府,殷将阑为了保护我,自爆灵魂,而胡宁手撕万相,你以为能趁虚而入,最后被殷将阑的一缕魂包裹转世轮回。”
“殷将阑的阴身阳命并非因为他是一人一鬼生下来的,而是因为你,他的三魂七魄因你而分裂。”
“华之曾经拼凑过万相,让我在某一世短暂苏醒来到地府,也让我找到了殷将阑转世所在,他变成了一块石头。”
“顽石难移,我陪他一世,才了得我生了情。”
“我以半身重塑万相,与不迟、华之做了交易,才做出生息之法,那一世,我带着一块石头寻遍天下,找一个他爱的栖身之所。”
“他选定一人一鬼,当时我以为他依旧叛逆,但他喜欢,于是我随了他的愿,可我没想到,他是看到了没洲的生灵之难,拿他自己去挡劫,千载过往,没洲一切所死皆以转世轮回,唯独他,背着不存在的诅咒活了一世又一世。”
“看遍世间万相的他,怎么会因为我哥跟他而说出这么可笑的话?”
殷将阑脸上的神情从怔愣变为嗤笑,“我与他呆了近千年之久,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这是他的世界,你以为没他的允许,我能出来吗?”
“他心里就这么想的,他想占有你,他想拥有你,他想你心里眼里全是他,你说他看遍世间万相,可他如今看得只有一个你,而你,满口皆是他人,甚至不愿意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与他之间做选择。”
“从昶,你可知道,殷将阑有多伤心。”
“你听啊,他在哭呢。”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你,你这样做,他很伤心,他决定这辈子都不见你了。”
耳畔传来呼啸的风声,随着殷将阑的描述,变为了低沉压抑的哭声,仿佛真的有人在哭。
从昶神色依旧未变。
殷将阑眉头皱起,“你比我想得还要冷心冷情,殷将阑从未看透你。”
“我为他感到心寒。”
从昶眼神睥睨,“你感到心寒?”
“当然,我不否认我千年前的所作所为与不轨之心,可我如今跟殷将阑呆了千年之久,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过得好,不然,他这么做早就死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是你所谓的生息之法在护着他吧,是我!是我一直在护着他!看他轮回转世的,并非只有你一个!”
“看吧,从昶,你同我说了这么多,我同你说了这么多,殷将阑都没有出现,他对你心灰意冷,他不会再见你了。”
从昶定定地看着面前与殷将阑长得一模一样,却心如鬼魅的人,“是吗?你也想见他吧,我施舍你一次见他的机会,你此生最后一次。”
“什么?……”
话音刚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从昶穿过自己心口的手臂,他张嘴想要质问,刚一张口,一股又一股血液从唇缝中蔓延出来,很快将他整个上半身都染上了红色,“为……什么?”
“因为,让你出来,就是要杀了你啊,妄灵。”
真正的殷将阑不知何时出现在从昶身后,从昶此刻面带笑意,微微侧身,妄灵呆呆地看着殷将阑,他蛰伏在殷将阑灵魂之中,如同他所说的,时间之久已有千年,可这是他算计殷将阑后,第一次见到他。
“殷将阑……”
殷将阑缓步上前,毫无预兆地给了妄灵一拳,妄灵被打得踉跄后退,“我,我跟你才是一伙儿的,你要是怪我,就打我吧。”
“怪你?”殷将阑讥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怪你?”
“你别这样说,你怪我吧,怪我吧!”妄灵受不了殷将阑看他的眼神,更加受不了殷将阑与从昶的眉目传情,他不明白,明明与殷将阑相伴相生还有一个他,可他为什么只能看见从昶,一直在忽略他呢?
难道就因为他是因为万相而生的妄,而殷将阑是因万相而生的灵,所以注定,妄灵不见吗?
他不信,所以他自己取名为妄灵,他告诉万相,告诉灵,想让他们明白,妄与灵才是最适合的,可那时候他们说了什么?
万相说,灵给他取了新名字,叫从昶。
灵说,万相礼尚往来给他也取了名字,叫殷将阑。
那他呢?
他们说,你自己给自己起了名字,他们就不费心了。
他们……费心?
“我只是想,让华之超度你,你是万相之灵,你不会魂飞魄散,你会转世轮回,变为一个普通人,而我会守着你,等你死了,化作鬼,到了地府,我跟你成……”
从昶手上用力,妄灵吃痛,最后一个字被吞了回去。
妄灵目光灼灼,满眼受伤,“你忘了吗?我才是与你一起降生那个灵啊!”
“所以呢?”
殷将阑一脚踢飞妄灵,从昶嫌恶地甩了甩自己的胳膊,将上面的鲜血甩掉,又用鬼气包了包,这才去牵殷将阑的手。
殷将阑没有丝毫抗拒,一人一鬼十指相扣的场景彻底刺痛了妄灵的眼。
“我爱你……”
从昶手掌翻飞,妄灵被鬼气掀飞出去,重重趴在地上,周围颠倒飘在半空中的东西突然受到重力的影响,纷纷朝着妄灵的身体砸去。
妄灵被砸得很疼,可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叫自己呼痛。
“这样就能杀了我吗?”
“你们太天真了,能想出这个法子逼我现身已经是你们的全部能耐了吧,可惜啊,可惜,你们还是杀不了我。”
“殷将阑,你注定生生世世都要与我纠缠在一起。”
“妄与灵,乃是天命。”
“天个屁命!”从昶瞬移来到妄灵面前,他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妄灵这只丧家之犬,手掌扣在妄灵的面上,“你不配与阿阑用一张脸。”随着从昶掌下用力,妄灵脸上附着的那层幻化出来的脸皮被生生剥下来,露出了妄灵本来的面目。
从昶站起身毫不客气地踩在妄灵的脑袋上,用力碾压。
“你不会以为我跟华之有交易,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吧。”
妄灵瞳孔一缩。
“你不知道,对,你不知道我把谁带进了阿阑的梦里,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哦,因为我遮住了你的眼睛。”
从昶话音刚落,妄灵双眼之间有鬼气溢出,等鬼气全部溢出后,妄灵这才看见一直在旁边昏迷的“华之”。
“什么时候?”
“契约……是你们重新契约的时候!?”妄灵癫狂大笑,而后他看向“华之”,似是想到了什么,癫狂的大笑变为嘲讽。
妄灵:“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是华之,他是假的华之,他是应不染啊!”
“胡宁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骗过阎王?”
殷将阑双手环胸站在一旁,“从头到尾,跳梁小丑是你和胡宁啊。”
妄灵呆滞。
“不迟的主人是华之。”
“阎王梦之所以叫阎王梦,是因为那是阎王的梦。”
“华之之所以会纵容胡宁撕毁万相,是因为万相生灵后,会有一道天道预言,而那一道预言是给他的——阎王劫,千年落,九死一生难堪破。”
殷将阑世界之外,谢岚,也就是阎王华之借由鬼气凝聚出来的镜子打理着自己的呆毛。
黑白无常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心里却波涛翻涌。
阎王华之低头看了眼掌心,那图腾的颜色越发红了,形状也比之前要更加饱满。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露出满意的微笑。
交易啊,果然还是要跟聪明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