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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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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亦霆在晚上十点走进别墅。段予真已经完成了今天的所有日程安排,坐在床上,拿着平板玩一款考验手速和反应能力的烹饪游戏。
敲了敲门后听到他说“请进”,徐亦霆走进来,神色阴沉,有一点恢复到了段予真童年记忆中那种严厉的样子。
但段予真早就过了怵他这副样子的年龄,仍懒懒地偎在软枕里,手上动作也没停,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徐亦霆越走越近,眼底阴翳散尽,脱了外套反铺在床沿,再坐在外套上,以防外出时穿的衣服弄脏了princess散发着香气的大床。
“怎么遇到急事,不跟舅舅说一声就自己回来了。”徐亦霆温和地询问。
段予真头也不抬:“当时你喝醉了啊。”
“在场还有别的长辈。”
“pancake对我很重要,对他们又不是。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段予真玩着玩着忽然手一抖,平板摔在被子上。他握住右腕眉心紧蹙,咬着嘴唇忍痛。
徐亦霆顾不上再计较他深夜独自离开的事,牵过他的手帮忙揉着,放轻声音:“怕扎针,又学不会爱惜自己的手。你要舅舅怎么办才好。”
段予真闭上眼,不耐烦道:“扎就扎吧,早就无所谓了。那点疼算得了什么。”
学钢琴十几年,他这双手记不清因为腱鞘炎扎过多少针,贴过多少膏药。
十一岁,他第一次参加世界级的青少年钢琴赛,从海选到决赛,每次上场前都紧张到反胃,赛后必定会犯腱鞘炎,简直成了情绪病。最后拿到的据说很有含金量的奖杯忘记放在了哪间房子里,段予真并不珍惜。连带着为了拿奖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也一并被他轻轻弃置。
但他知道徐亦霆放不下。
徐亦霆边小心地揉搓,边看着段予真的脸色:“心情不好?”
“嗯。”
“可以说一说原因吗。”
“很讨厌冬天。太冷了,太难熬了。总是有糟糕的事情发生,让我不开心。”段予真侧过头,半边脸掩在阴影中,碎碎念地说着。
徐亦霆说:“舅舅带你去没有冬天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段予真摇头。
片刻后,段予真转过视线看着徐亦霆,鼻翼翕动,眼中浮现湿润的雾气:“舅舅,我的朋友生病了。我想帮他。你认识很多厉害的医生,所以会有办法的对吗?”
徐亦霆眉头跳了下,想要从眼睛望进段予真的心底,看清他的小咩公主此时在想些什么。段予真与他对视,坦然地任由他观察自己,只是很轻很轻地又叫了声:“舅舅。”
即使再修炼三十多年的定力,徐亦霆也还是扛不过段予真泫然欲泣的神情。
“你想让舅舅怎么做。”徐亦霆内心翻江倒海。但既然段予真说是“朋友”,那他就当那个需要帮助的人只是朋友。
段予真发给徐亦霆一个号码:“这是我朋友母亲的手机号,你直接让人联系她。我不想被知道是我在帮他,你要替我保密。”
“他生了什么病?”徐亦霆将号码保存。段予真说:“骨癌晚期。”
徐亦霆神色顿时变得冷峻:“小咩,你是在做一件没有希望的事。”
“我不管!”段予真语气急切:“无论如何我都要他活下去。你不答应就算了,我会让妈妈和我爸也帮忙,实在不行就去求我嫂子……总会有人可以救他的命。”
“舅舅没说不帮。”徐亦霆双手捧起他的脸:“怎么怕成这样?不要哭。”
他用指腹揩去段予真颊边滚落的泪珠:“我答应你一定尽全力。”
段予真嘤咛一声,随即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爬出被窝钻到徐亦霆怀里。他沾满泪痕的脸埋进舅舅胸膛,两条修长手臂如水草般柔软地攀在宽阔背脊,指尖将衬衫挺括的布料抓出道道褶痕。
洗过澡后段予真只穿了件真丝睡袍,从布料交接的缝隙处露出半截雪白大腿。他跪坐在徐亦霆膝上虚弱地哭着,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脸,坐直身体抽噎着说:“那你……现在就去。”
徐亦霆两手托在段予真腰后,一脸无奈:“去哪?”
“去找医生、医院,去救他。”段予真眼睛都红肿了,推着徐亦霆的肩膀:“舅舅,你快去呀。”
徐亦霆把他放回被窝里,起身出去,联络能帮得上忙的关系。
他前脚离开,后脚段予真就擦干眼泪,起床重新洗澡换了套睡衣。他鼻尖都哭红了,摊开四肢躺在床上,想着沈群,眼眶又开始酸涩,心头思绪百转千回。
在此之前,段予真亲眼见证的死亡只有几位并不特别亲近的长辈,而且都属于年纪大了寿终正寝,也没有经受太多疾病的折磨。沈群患癌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接受得稀里糊涂,连难过的情绪都很莫名,相比起悲伤,更多的是茫然。
把事情交给舅舅之后,段予真更茫然了,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这种没有方向的状态令他很焦虑,翻来覆去到凌晨,也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闻着床单上的香味又开始犯恶心,冲进浴室吐到脸色惨白。
房间的灯亮了一整晚。第二天六点钟宋姨起床洗漱,还没收拾完,就听到从楼上隐约飘来幽幽的钢琴声。
那是《梁祝》中人人都很熟悉的一段曲调,流传在大街小巷中早已成为经典,宋姨却是头一回听到它被用钢琴演奏出来。与原版的悠扬缠绵不同,在段予真指尖下,音符之间每一次清晰的停顿都让人心头发紧,有种凄切到不可言说的滋味。
她想上楼去看看,走到一半又止住脚步。段予真此时不会愿意被人打扰。
两点钟陆岳之准时到了,被宋姨直接带到段予真的书房外。
推开门,陆岳之抬眼便看到段予真穿着睡衣坐在钢琴前,赤足踩在地毯上,扭头望着窗口。落地窗外大雪纷扬,段予真的侧脸透露出寂寞的气息,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用冰雪雕琢出的精美塑像。
轻盈纯净得像随时都会消融在空气中。
这简直就是他梦里的场景,分毫不差。
陆岳之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愣愣站在原地。还是段予真先侧过脸来,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也让陆岳之的心脏怦怦乱跳,明明十分冷冽十分傲慢,却令他浑身都开始发热,喝醉了似的血液沸腾。
“你要一直站着吗。”段予真从琴凳上起身,慢慢走到附近的沙发边,舒适地蜷缩了进去。他下半张脸掩在毯子里,闷闷地说:“作业都在书包里面,要看哪些自己拿。”
书包就搁在他脚边的位置。
陆岳之机械地走近,坐在书包另一侧,目光在毯子边缘露出来的粉白脚尖停留数秒,意识到不妥,逃避地转移到段予真脸上:“昨晚没睡好?”
段予真没说话,用手背挡住眼睛。安静了会儿,陆岳之试着拉开他的手腕,在手背遮挡下,段予真的睫毛早已被泪水沾湿,一声不吭地流着眼泪。
“沈群得了骨癌。”段予真小声说。
陆岳之瞳孔一缩,将他的手放回毯子里,僵硬地试探:“怎么会这样。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他手掌盖下去想帮段予真擦拭眼泪,被段予真转头躲过:“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
他的感官现在对一切都很敏感,闻着陆岳之袖子上的皂香,忽然又觉得喉咙发紧,有种要呕吐的欲.望。但他今天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陆岳之硬着头皮撒谎:“没变啊,一直用的是这种洗衣粉。”
段予真没心思计较这么琐碎的小事:“嗯。你去写你的作业,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作业不着急。”陆岳之看他流眼泪心里发慌,又不知如何安慰,想来想去,起身倒了杯水,让他补充些水分:“喝水吗?”
段予真轻轻地点头,坐起来靠在他手臂上,捧住杯子喝了点水。几缕碎发黏在段予真额前,陆岳之屏息低头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忙将发丝拨开,露出那双哭得湿红的眼睛。
他哭起来,眼中忧郁泛滥,似乎伤心到不能自已,看得旁观者也是一阵酸涩。陆岳之将下巴抵在段予真头顶,手掌搂住他的肩膀轻拍着安抚,脸上强装冷静,心里面已经乱得没了章法。
段予真怎么会知道?是沈群自己憋不住告诉他了么?那他的计划会不会也受到影响……说到底,他就不该同意沈群愚蠢的主意。他天性刚硬,注定做不来那一套细致体贴的温柔,笨口拙舌也说不出能哄段予真开心的话。
要模仿情敌,向情敌学习怎么样去和段予真相处,也是让他觉得诡异又恶心。
沈群出的主意大概或多或少是起到了作用,段予真在他身边明显没有之前那样客气、冷淡了。然而这到底是不是因为他根据沈群的指点,改变了自己的语气,表情,说话方式,身上的味道,陆岳之完全弄不明白。
并且他还逐渐滑向了另一个不愿意去深思的漩涡——如果段予真亲近他,的确是因为沈群的指点起了作用,那么段予真想要亲近的其实还是沈群,而不是他这个拙劣的模仿者。
陆岳之越想越觉得头昏脑胀。他感情愚钝,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去喜欢一个人,所以才试图像做题一样找出方法模式。没了沈群帮忙,他就回到碰壁的状态,只会在段予真面前一遍遍说错话做错事;而沈群提供给他的办法,又跟生吞苍蝇毫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