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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岳之很想问问段予真,你亲近我,是不是因为我变得像一个可以让你安心依靠,不用担惊受怕会突然死掉的沈群?
寒假里他甚至开始模仿沈群的笔迹,在草稿纸上反复练习,强行改变自己原有的习惯。因为沈群告诉他,他绝不是段予真会喜欢的类型,想要得到青睐,就必须隐藏好他讨人嫌的自我,一点一滴,潜移默化地进行改变。
等沈群死了之后,段予真心里对他的印象自然会日渐模糊。到时陆岳之即使只模仿到四五分像,也足够赢过其他所有的情敌了。
每当感觉到耐心即将消磨殆尽,陆岳之就会回忆雪夜里段予真亲吻沈群侧脸的画面。
那是他一定要走到的位置。
他闭上眼想象段予真温热、颤抖的呼吸扫在皮肤上,嘴唇触碰过来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象着,陆岳之就觉得变成另一个人,被当成另一个人,也没什么了。只要这扭曲的道路最后通往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奖赏。
“这个味道……”
段予真发出了很小的声音。陆岳之回过神,稍微退后:“怎么了?”
“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段予真推开他:“好奇怪,不像你了。换掉吧。”
听着他任性的命令,陆岳之又愣神片刻,说了声“好”。
“作业你还要不要看?”段予真提醒他:“你怎么回事,进门这么长时间,正事都忘了。不准备再当好学生了吗。”
他扯过书包,翻出寒假作业拍在陆岳之腿上:“拿去。”
陆岳之忍不住反驳:“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很伤心地流眼泪吗……”
“我伤心是我的事,谁要你管了。”段予真把书包也丢在他身上:“不许坐我旁边,闻起来好想吐。”
明明跟沈群用的是同一款洗衣粉啊!陆岳之愤懑地想。他用你就喜欢,还冲着他犯花痴;我用却让你反胃想吐?
但此时他没有办法,总不能脱光了衣服跟段予真呆在一起,只得拿着段予真的作业到远离他的窗边书桌前坐下。
陆岳之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耳朵里一直听到段予真敲打手机键盘的声音。
“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会伤害眼睛。”他背对着段予真说。说完觉得语气太生硬了些,又绞尽脑汁补充:“可以休息十五分钟左右,再玩。”
“你表达关心的方式其实可以不这么欠揍。”段予真回应。
“……”陆岳之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起身大步走回到他面前:“沈群得癌症了,然后呢?是谁告诉你的?你准备怎么办?”
“事情是严烈说的,沈群一直瞒着我。”段予真疲惫地深深叹了口气:“我要救他。”
“这是他家里人的事!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别再犯傻。”陆岳之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你的同情心泛滥得太过头,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你自己。”
即使是以现在普普通通的朋友身份,他也看不下去段予真的痴心用在沈群那种虚伪的人身上。
瞒了你那么久,从一开始就在骗你,结果你还是为他掉眼泪,难过,想着要救他?
你的心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啊。
“我为他做了什么事?”段予真迷茫自问。
陆岳之悲哀地想,你喜欢他,你把目光投向他,你看着他,你牵挂他,你的注意力你的感情用在了他身上。即使是死了,他也在你生命里留下了痕迹。这还不够?
陆岳之说:“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桩桩件件,他都清楚地看在眼里。他太渴望能得到段予真同等的对待,于是将这些酸涩的记忆一遍遍反刍,也因此使得它们越来越深刻。
“一件也想不起来。”段予真痴痴地呢喃:“在他身边我只知道玩,从来没发现过他当时有多痛苦。”
“段予真。”陆岳之察觉到他的想法正滑向一个危险的方向:“他自己都不能对自己的健康负责,你凭什么把责任揽过来?”
“你当然可以把话说得很轻松!”段予真生气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沈群就在我面前站着,我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很快要死了……突然之间我特别特别恨他,可是看着他的脸又觉得他好可怜。我怎么能不管?已经是最后的日子了,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离开,你能理解吗?你一点都不懂。”
他说着,泪珠又开始一颗颗地滚落下来。陆岳之明白了,段予真的心肯定是水做的,否则眼泪怎么就一滴接一滴地流不完了呢?
段予真红红的眼睛隔着朦胧泪雾瞪他,似乎把面对沈群的恼恨与委屈,短暂地投射到了他身上。
那双倔强的泪眼让他心疼得手都在发抖,想帮段予真擦泪,手指动了动,又立即想到段予真反感自己身上的味道。
陆岳之抿着嘴扭过头去,舌头用力顶着齿根,压抑眼眶发热的感觉。
他已经分不清此时让他煎熬的是对沈群的妒火还是对自己的愤怒。沈群向段予真隐瞒病情,而他呢,得知后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段予真,满心想着要利用沈群的死得到段予真的喜欢。
那时候段予真都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段予真是对他没有太多好感,但给了他足够的尊重。
他跟沈群,各有各的自私。段予真现在伤心成这个样子,和他也脱不开干系。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字都不敢透露。他没有胆量面对段予真得知他那些阴暗想法后的反应。陆岳之终于发现,自己走上的是无法回头的独木桥。
“我是不懂。”陆岳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有些模糊。
我只是心疼你。以一个没资格的朋友的身份。
他干巴巴地道歉:“对不起,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说太多。”
段予真还是心软,轻易就原谅了他:“我心里实在太乱了,不知道该怎么静下来……我也有不对。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谢谢。”
除了沈群的病,段予真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去想别的事,更别说放松地和别人嬉闹,开玩笑。他眉宇间几乎一直蒙着淡淡的愁绪。
陆岳之没呆太久就走了。临走前他得到了一个拥抱,纯友谊式,是段予真主动张开了手臂。
拥抱两三秒后,段予真松开手,陆岳之也识相地迅速将他放开。段予真眼角还红着,温和地说:“不好意思,让你被我影响了心情。情绪不稳定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该牵扯到你。”
他又在拉开距离了。
陆岳之还没从刚才的拥抱里回过神,就被段予真彬彬有礼的态度冻得激灵了一下,恍惚地摇摇头。
段予真客套了句:“有空请你吃饭,就当赔罪了。”
陆岳之说:“还是我请你吧。”
看看段予真的脸色,他又说:“别想太多,就是朋友一起出去玩,吃顿饭那种。况且之前我也对你说错过很多话,冒犯过你很多次。该好好赔罪的人是我。”
段予真哦了声,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不知所措。
“我先走了。”陆岳之转身要走,走出去一步又转回来:“你继续叫我绰号吧,朋友之间不都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找我,不要总是自己忍着。反正我是闷葫芦,又不会说出去。”
这番话说出口,陆岳之觉得很畅快,但又忐忑于段予真的反应。
他听到段予真短促地轻笑了下。抬眼看去,段予真终于眉眼舒展,露出了他所熟悉的那种娇蛮的神态,语气却又软软的,叮嘱他:“木头,路上小心。”
*
这是段予真出生以来度过最混乱的一个新年。
全家人都在忙着救沈群,找遍了国内外的资源,人脉,还要辛辛苦苦帮段予真隐瞒,不能被高蕊或者沈群本人看出来,这从天而降的援助是来自于谁。
方琬知很心疼他,于是每天晚上都陪着他睡觉,跟他聊天,开解他的心情。这温柔的安慰也真起到了作用,段予真在方琬知怀里总是能睡得很香,直到早晨睡醒两人还软绵绵地抱在一起,要再说会儿悄悄话才舍得起床。
往常见了面就跟弟弟互相攻击的段予哲这阵子也收敛了,跑东跑西,默默出了不少力。
段予真逐渐流不出眼泪,心情也接近麻木,因为一直都没能听到好消息。
向国内及全球近百位相关领域名医发去的求助邮件,收到的回信永远是以“很遗憾”为开头,后面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
——没有希望了,请做好临终关怀,让患者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段予真去过沈群所在的医院,去了好几次,就在病房附近徘徊,始终不敢进去和沈群面对面。他只是从一份份不断更新的资料里了解沈群的近况,连资料上的照片也不敢细看。
除夕夜段予真收到了来自沈群的问候消息,但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和他本人有所不同,显然是高蕊代为发送。
段予真只当不知道,回复:一转眼就过完年,又要回学校了。寒假怎么过得这么快?想你。
没过多久,对面回了一句很短的:我也想你。
半小时之后又发来几句话:你送的膏药很好用,天气最冷的时候都要过去了,腿也没怎么疼。我跟我妈还在外省探亲,离兰城太远,路不好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段予真:可是我很快就要过生日了,我想和你一起过。那天你会来吗?
对面这次输入了很久很久。段予真捧着手机等到困得快睁不开眼睛,终于等到两个字的回复: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