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林》o珈树o

32、32

　　独自坐在车里，徐顺只能看到两个少年在灯光前的模糊剪影。他看着段予真伸出手臂投进对面的男孩怀中，拥抱许久终于分开。

　　那个赶来约会的人，除了走路有点跛，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难道少东家就喜欢这样的？徐顺忍不住瞥了眼自己的腿。

　　段予真让徐顺看到人来了就走，但他当然不可能这么听话。他把车开到附近，躲在角落里继续守着段予真。

　　后半夜他们基本上没有说话，只是手牵手并排坐着。段予真枕着沈群肩膀睡着了，中途惊醒，眯着眼迷迷糊糊问“你还在吗”，听到沈群应了一声，就又埋头睡去。

　　沈群摸着段予真的脸哄他，想带他去附近的旅馆开个房间，躺在床上能睡得舒服些。但段予真哼唧着拒绝:“我哪也不去。”

　　睡梦里他也紧紧揪住沈群的袖口，手指攥得很用力，长睫不安地颤动，脸庞被便利店的灯光映得苍白。

　　沈群丝毫没有睡意，目不转睛，贪婪地盯着段予真的脸，看着他还属于自己时的样子，眉眼，睫毛，鼻子，嘴唇，耳朵……

　　这是少年的段予真。还没有长大，所以轻易被他哄骗住的段予真。

　　他看不到段予真长成大人了，做不到像之前许诺的那样，一直陪在小咩公主左右。

　　剧烈的痛感从胸腔处开始蔓延，想着自己错过的未来，沈群只觉得喉咙里都冒出来一股血的锈气，他几乎荒诞地开始怀疑自己得的不是骨癌而是心病。走到今天这步说什么都晚了，只是，对不起段予真。

　　天刚蒙蒙亮，段予真便从断断续续的睡眠里醒来，因为完全没休息好，眼底蒙着淡淡的迷惘，气色也比平常差很多。

　　沈群买了水，豆浆和热包子，让他漱过口简单吃了点东西。段予真没胃口，被沈群喂着才将食物各自尝了一两口，之后再怎么劝也摇头吃不下了，只呆呆地看着沈群。

　　两个人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四目相对又静坐许久。店外的街道上已经变得热闹，天光大亮，城市逐渐恢复了忙碌的快节奏。

　　“回家再补个觉，今天好好休息。”沈群捏了下段予真的脸。

　　段予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也是，过年要把身体养好，我还没教你滑冰呢。”

　　“一定。”沈群靠近了些，手指伸向口罩:“小真，闭上眼睛。”

　　段予真眨了眨眼，乖乖地合上眼皮等待他下一步动作。沈群将口罩扯下，颤抖着继续贴近。可他终究不忍让枯槁的自己玷污了光采照人的段予真，距离唇角只余几厘米的时候，沈群停住了，用手心轻轻盖住段予真下半张脸，埋头亲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全程睁着眼，没有错过段予真眉宇间一闪而逝的青涩的羞怯。这一刻他毫无疑问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停留几秒后，沈群退开，迅速拉上口罩。

　　段予真仍闭着眼睛等他的指示，妖艳美丽的五官此时竟呈现出羔羊般纯洁的懵懂，微扬的脸，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的神情，垂在身侧偷偷绞住袖口的手指。整个人都是最容易勾起破坏欲的柔顺姿态。

　　沈群忍不住佝偻着抱住段予真，耳朵凑到他的心口贴在柔软的毛衣上，感受着皮肤之下平稳有力的跳动。绝望至此，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他爱着的人会健康顺遂地活下去。

　　真的该走了，但他舍不得。再这样停留千年万年也舍不得。

　　他依赖着幻想挨过一天又一天的病痛，幻想中他和段予真已经结婚，婚后过着平淡生活。每天清早醒来，他撑着脸静静欣赏段予真的睡颜，一直看到妻子惺忪地睁开双眼，埋头蜷缩在自己胸膛前；他挣钱养家，做饭洗衣服，处理好一切柴米油盐的麻烦事，让段予真可以自由自在地玩闹。

　　段予真会对他撒娇，扑到他怀里，或者赖在他背上，要他抱着、背着。段予真会叫他“老公”，命令他去修理浴室坏掉的灯，厨房堵塞的下水道，处理溜进家里的蜘蛛或是其它可怕小虫。

　　每一帧画面里都有段予真甜蜜的笑颜。

　　这幻想散发着极具诱惑力的光晕，在频繁的疼痛中似乎离他越来越近，甚至是在主动招引着他。

　　但在真切拥抱着段予真的此时此刻，一切的光晕都如同泡沫般破裂消散。没有任何幻想比得过爱人站在他眼前，看向他的一秒钟。

　　心脏强烈的酸痛让沈群咬紧牙关，脑子里着魔般一遍遍念着宝宝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最后却只能克制，平静地催促段予真离开:“好了，你先走吧。”

　　徐顺仍然躲在角落里，郁闷地看着约会结束，段家的司机开了车过来把段予真接走。

　　段家司机的工作是让他最羡慕的几份工作之一，他苦练车技，刚成年就赶紧跑去考驾照，就是想能有一天调到这里来工作。空闲的时候徐顺把从云山到兰城的路线全都开了个遍，地图都刻在了脑子里，可惜的是没找到调岗的机会。

　　徐清然对为她做事的人都很大方，待遇好，就没人舍得离开。段家别墅这边的佣人司机都在这工作了十几二十年了，根本没理由空出一个岗位给他。

　　徐顺没死心。他会继续老老实实呆在云山，等着段予真能用得上他的那一天。

　　段予真头痛欲裂地回到家里，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换了拖鞋，就疲惫地枕着手臂趴在地毯上出神。宋姨拿着浇花的喷壶脚步匆匆地走过，猛然看到他闭眼趴着，吓得不轻:“小真，你怎么睡在这了？”

　　她将段予真搀扶起来，引他回到房间。一进门段予真便轻轻地挣脱她的手:“我没事了，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吧。”

　　宋姨担忧地观察着他虚弱的脸色，下楼后也不浇花了，转而钻进厨房开始炖补汤。

　　段予真在床边地毯上又趴了一阵，喉咙和鼻腔突然涌上恶心的感觉。便利店的包子太油了，残余的咸腻调料味仍黏着在他的口腔中，呼吸间也隐约还能闻到沈群身上冰冷的，医院里独有的药水气味。

　　他踉跄着爬起，冲进浴室，扑在马桶边低头狼狈地吐了出来。

　　吐完用清水漱过口，段予真洗了把脸，脚步虚浮地回到床边，缓缓坐下。没多久他又像失去灵魂的瓷白人偶一般倒在地毯上，颤抖着蜷缩起身体。黏在脸上的凌乱发丝将段予真的神情分割得支离，谁也看不清他此时感受如何，又在想着些什么。

　　Pancake从门缝挤进来，摇晃着尾巴扑到段予真锁骨前，舒适地窝在这个熟悉的位置。很快，它从空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抬起头看看段予真的表情，又凑近嗅了嗅，顿时紧张地伏下耳朵。

　　它伸出舌头，安静地舔着主人面颊上湿漉漉的温热泪水。段予真一动不动地躺着，低垂的墨色睫羽下目光空洞，是幼童般的迷茫无措。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午饭后徐亦霆拨来电话，没有直接找段予真，而是先联系了别墅里的佣人。宋姨心思细腻，看出段予真恹恹的状态显然是有所牵挂，接电话时替他圆谎，说pancake突然拉肚子，她才焦头烂额地联系了段予真。好在后半夜已经恢复正常了。

　　徐亦霆问，回去之后没出门吗？

　　宋姨说没有，一直在家呆着。

　　谁也没见？

　　没有，连夜赶回来累坏了，早饭没吃，中午饭只吃了几口。这会儿抱着pancake还在睡回笼觉呢。

　　徐亦霆语气没缓和，反而更重了些:“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打扰他，每天功课、练琴还不够累么？狗生病了就带去看医生。”

　　宋姨小心翼翼地反驳:“徐先生，可小真说过了，pancake的事都不是小事。他很爱这条小狗啊。”

　　徐亦霆沉默。

　　下午段予真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片刻玩玩狗，就又缩进被子里继续睡。

　　严烈来找他一回，被宋姨拦下了。黄昏时他起床喝水，得知陆岳之也来过，并留下了东西。

　　是本看起来挺有年代感的高中数学习题集，纸页都已经泛黄发脆，封面简洁，文字排版密密麻麻，显然是网络时代之前的产物。

　　段予真忍着头痛莫名其妙地翻开，在扉页看到个签名是“陆文聪”。

　　陆岳之告诉宋姨这是给段予真的新年礼物，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段予真给他发消息:陆文聪是谁？

　　陆岳之答:我爸。

　　段予真:？

　　陆岳之:这是我爸以前的书，比较冷门，里面一些题目很有意思，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送你。

　　段予真:？

　　陆岳之:第一次给人送新年礼物，怎么，不合适吗。

　　段予真:没有啊，谢了，翻了一下挺喜欢。刚才手滑多按了个问号。

　　陆岳之:出来写寒假作业吗？明天。

　　段予真:我写完了。

　　陆岳之:哦。

　　陆岳之:那借我抄抄。

　　段予真:？

　　陆岳之:又手滑了？

　　段予真:没有，这次是真心不理解。

　　陆岳之:想了解一下你的学习方法和模式。

　　段予真:纯粹吃天赋。

　　陆岳之:这么狂。

　　陆岳之:想看看你的学习天赋。

　　头还在隐隐作痛，段予真迫切需要用密集到没有空隙的忙碌来转移注意力，他脑子里已经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一进行了排序，看书，做题，练琴，健身，消费，消费，消费……

　　井然有序的安排让段予真紧绷的精神逐渐放松，可以开始处理社交相关的部分。看在习题集的面子上，他应允了陆岳之拐弯抹角的纠缠:图书馆的环境不喜欢，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家吧。还认得路吗？

　　陆岳之:认得。

　　段予真:好，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