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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XCZ ...

  •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研中照常上课。

      洛叶在早读课前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浅蓝色的方形纸盒,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但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盒盖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洛叶。她认得这个字迹,清隽工整,每一笔都像在纸面上做过决定。

      她把纸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深灰色的钢笔,笔身磨砂质感,笔夹上刻了一小片极细的梧桐叶图案——小到如果不凑近看根本不会发现。盒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条,和他所有便签条一样,纸边裁得整整齐齐:圣诞礼物。笔尖是EF尖,适合写汉字。加油。

      洛叶把钢笔握在手里,笔身比她平时用的圆珠笔稍重一点,握感很稳。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风吹落叶时——然后看着那行字在纸上慢慢变干。他送她钢笔,不是因为他觉得她字写得好看。是因为他看过她的语文笔记,知道她写字会洇墨,而EF尖是钢笔里出水最节制的一种,她的字小,细尖刚好。他把她的习惯换算成参数,然后选了一支她不会主动去买但一定会觉得好用的笔。

      坐在她前排的林知遥转过头来借橡皮,看见她手里那支笔,眼睛一下子亮了:“新钢笔?好漂亮——谁送的?”洛叶还没来得及回答,林知遥已经从笔夹那片梧桐叶上读到了答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懂了。不用说了。”洛叶低下头,把钢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中午在食堂,宋郁把一杯热豆浆推到她面前,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毛线扎着的纸袋递过来。“圣诞礼物,”她说,“围巾。手织的——不是我的手,是我妈的手。她说你上次去我家住的时候围巾太薄了。这条厚一点,灰色的,百搭。”洛叶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手织围巾,针脚细密,末端还勾了一圈波浪纹。她想起国庆在宋郁家客床上醒来的那个早晨,油香和锅铲声从厨房飘进来,宋郁妈妈把吐司放在桌上说“多吃点”。也才过去不到两个月,但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傍晚放学后,洛叶去找江晚秋交语文作业——江晚秋今天请了晚自习的假,何老师让课代表把作业送到她家里。洛叶按照江晚秋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在离学校三站路的一条旧街上,临街面馆的招牌掉了一个字,隔壁的水果摊老板娘正坐在小板凳上削荸荠。楼道很窄,声控灯反应迟钝,洛叶在四楼站了十几秒灯才亮。

      开门的是江晚秋本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手指上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脚上踩着棉拖鞋。看见洛叶,她把烟从指间换到另一个指缝,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角放着一把吉他,琴弦有点旧了,琴颈上贴了几条彩色胶带标着品位。旁边是一个乐谱架,架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理书,页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矮柜上有一台老式的CD机,旁边码着整整齐齐两排唱片,最上面那张封面上印着一片金黄色的落叶和一行英文字。

      “你一个人住?”洛叶站在客厅中央。

      “一个人租的。”江晚秋从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洛叶注意到她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化学,期中之后她理科进步很大,何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过一次,说她是全班进步最快的人。她把热水放在茶几边上,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作业放在练习册旁边。“明天早读前交就行。”

      江晚秋靠在沙发扶手上,把作业拿过来翻了翻。“你知道我为什么休学吗。”她忽然说。

      洛叶抬起头。

      “初三那年省赛预赛,我摔了。胫骨骨裂,养了半年。养伤的时候教练换了人,原来答应好的推荐名额没了。我妈打电话来说,既然跑不了步,就专心读书。”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小腿上那道淡去的疤痕,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我跟她吵了一架,挂掉电话之后把跑鞋扔了。第二天又去垃圾桶里捡回来。”

      她把烟换到另一个指缝。“但捡回来的只是鞋。不是跑步。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上课,不想出家门。后来办了休学。我妈以为我是因为腿,我爸以为我是因为学习。都不是。”她看着茶几上那本化学练习册,“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以前跑得比别人快的时候,我知道我是谁。后来不能跑了,我就不知道了。”

      洛叶安静地听着。她想起运动会那天江晚秋跑八百米最后五十米的表情,想起体育课上她低头活动左脚脚踝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在二班说的第一句话——“请多关照”——声音很轻,表情很淡。她那时候以为这个女生天生清冷,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清冷,是一个人在失去了某种定义自己的东西之后,重新开始找另一条路时的小心。

      “那你后来怎么想通的。”洛叶问。

      “不算想通,”江晚秋放下手里的烟,看着茶几上那本化学练习册,“是有一天我坐在屋子里,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然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能再跑步了,我是谁。”她把练习册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从开学时的潦草变得端正许多,“化学实验报告写了三遍才及格,物理期中从四十名考到二十名,阅读理解还是不知道作者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但我会问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洛叶。“以前觉得问就是承认自己不行。后来发现不开口才是承认自己放弃了。跑步也是。我以为只有跑道上的成绩才能证明我是谁。但在这间屋子里,把一道题从不会做到会做——那种感觉,和冲过终点线差不太多。”

      洛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茶几上。红富士,早上杨芘塞进她书包侧袋的最后一个。“平安夜没来得及送你,”她说,“今天补上。”江晚秋看着那个苹果,伸手拿起来,在掌心转了转,放下的时候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某种更大的东西把这两个字堵住了。洛叶没介意。她认识的江晚秋从来不是用“谢谢”表达在意的人。

      晚上洛叶靠在床头,把许池舟送的钢笔灌好墨水,在日记本扉页试写了一行字——风吹落叶时,圣诞节。字迹因为EF尖的节制而干净清晰,没有洇墨,没有多余的墨点。她写了几个词又划掉,最后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江晚秋说,把一道题从不会做到会做的感觉,和冲过终点线差不多。我觉得我也是。只是我的跑道是语文笔记本,我的终点线是每一次他把笔递给我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宋郁发来了一张照片——甜品店那棵塑料圣诞树上,她昨天挂上去的那张愿望卡还挂在树枝上,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新的。卡片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她认出了那个笔迹:愿所有目标,都一个一个实现。下面是他的署名,两个字母:XCZ。他没有把这张卡挂在她的卡旁边,而是和她的卡挂在同一根树枝的同一个小枝杈上,两张卡片的挂绳紧紧挨在一起,在空调暖风里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行字和署名看了好一会儿。他昨晚说“看照片”,实际上是在说“我在看你拍给我的世界”。而她昨晚说“愿你所有目标都一个一个实现”,他今晚就把这句话挂在了她愿望卡旁边的同一根树枝上。她在被窝里把手机屏幕按亮又关上,按亮又关上,反复好几次,然后把宋郁发来的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元旦在期末复习的兵荒马乱里悄悄逼近。研中高一的元旦假期被压缩成了一天半——三十一号下午到一月一号全天。各科老师在最后一节课上布置了足以填满整个假期的作业,教室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洛叶把厚厚一沓卷子塞进书包,觉得自己的书包带子快要断了。

      放学铃响之后,洛叶在教学楼门口等宋郁一起去食堂。她靠在石柱上翻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有几个人在讨论跨年夜去哪里玩——有人说去市中心看灯光秀,有人说在家打游戏,有人发了张去年跨年夜和朋友在天台放烟花的视频。她把消息一条条划过,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今晚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她今年跨年要做什么呢。她忽然想起中考结束那天晚上,她和洛彭、杨芘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桌子杨芘做的菜,洛彭举起杯子说了句“庆祝我女儿考上研中”,她低头喝橙汁,心里想的全是新相机和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现在高中已经过了一个学期,和她当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是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理综和数学轮番轰炸。结果题目确实做不完,考试也确实考不完,但还有别的东西——那些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比考上研中更值得庆祝的东西。

      晚饭后洛叶窝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活页夹,茶几上放着一杯杨芘泡的蜂蜜柠檬水。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跨年晚会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正在唱歌,背景是一整片人工雪。洛叶低头翻到活页夹最后一页,那里现在已经夹满了东西,扉页和最后一页之间的厚度比最初厚了将近一倍。她把那些便签条一张张排开——“收到”、“继续”、“这里再算一遍”、“可以”、“批得对”、“进步”、“会保存”、“别着急一套一套来”、“光学部分建议配合实验理解”、“不是概率学命题是必然”。他给她的每一句话,她都能背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许池舟🍂:在做什么。

      洛叶:看活页夹。你呢。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做题。洛叶忍不住弯起嘴角——他说做题。许池舟即使在自己的时间里,也永远在做题。她想了想,打字发过去:今晚跨年,你也做题吗。

      许池舟🍂:题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今晚不一样。

      洛叶把“今晚不一样”四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他从来不说“不一样”。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按同一套程序运行的日子,早读、上课、做题、吃饭、晚自习、睡觉。但他说今晚不一样。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学会了不对他的每一句话追根究底,有些话他会主动说,有些话他会藏进“不一样”里让她自己去发现。

      电视里跨年晚会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洛叶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灯光,听到窗外已经有人在提前放烟花,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裂声。“三、二、一——新年快乐!”

      手机屏幕在同一秒亮起来。

      许池舟🍂:新年快乐。

      洛叶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零点整。秒针刚跳过十二。他卡在零点第一秒发的,不是慢了一分钟,不是早了一秒,是正好零点。这个人即使发祝福,也要分秒不差。她忽然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他大概是从更早的时候,也许是十一点五十分,也许是五十五分,就打开对话框打好这四个字,然后等着屏幕上的时间跳到零点。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然后加了一句:希望你今年所有目标都实现。

      对面秒回:你也是。

      洛叶把手机放在胸口。电视里跨年晚会已经结束了,屏幕上在放烟花特辑——满天的金色和银色从画面里炸开。窗外的烟花声比刚才更密了一些,远处有人的欢呼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池舟🍂:今晚和同学出去玩了吗。

      洛叶:没。在家。你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许池舟🍂:也在家。

      洛叶:你做题了吗。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池舟🍂:没有。在等零点。

      他把这句话发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好一会儿。但他不是在“等零点之后”——他就是在等零点那一刻。发新年快乐。分秒不差地发给她。

      洛叶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炸开,电视已经被杨芘关掉了,客厅里安安静静。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回,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发现所有她想说的话——感谢、在意、心动——那些许池舟从来不会用文字写出来的东西,他都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说过了。在便签条上,在活页夹里,在每一次“两分钟”的回复,在每一个他说“可以”而她明白意思的词里。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没有再打字,只是翻到相册,找了一张今晚拍的活页夹扉页照片发过去,没有配文字。

      对面隔了片刻回了一条:早点休息。明天降温。

      洛叶:晚安。

      许池舟🍂:晚安。

      一月一日,元旦。新的一年从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开始。

      洛叶睡到了九点,被杨芘叫起来吃汤圆。芝麻馅的,咬开之后甜甜的馅料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头,她哈了两口气,洛彭在旁边笑她吃太快。杨芘把一份打印好的期末考试时间表推到她碗边,上面用红笔圈了重点科目。“期末好好考,”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这学期物理进步很大。保持住。”

      洛叶低头把汤圆吃完。她知道杨芘不会直接夸人——她夸人的方式就是把一份时间表放在你碗边,告诉你哪个科目考得好,然后让你自己看着办。她把时间表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她在社区图书馆度过新年第一天。靠窗那张长桌还是空着,小学生也在。她把活页夹翻到光学最后一章,看到她自己的铅笔字和许池舟的铅笔字混在同一页上,她画的光路图旁边有他纠正过的箭头,他写的公式旁边有她用荧光笔画的重点符号。她忽然意识到,这本活页夹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他在教她物理。他在教她——不确定的时候可以问,做错了可以改,卡住了不用一个人硬扛。她用他教的方法在书上做批注,用他送的钢笔在本子上写字,用他的句式对自己说“这里再算一遍”。他把他的方式,变成了她的方式。

      傍晚回到家,她把活页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那支深灰色钢笔,在扉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一月一日,新的一年。从电磁感应到光学,从秋天到冬天,你一直在教我物理。我想了很久,好像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风吹落叶时,我在。

      她把这行字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放下手机又去做题了。然后消息弹出来。

      许池舟🍂:收到了。会保存。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窗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树枝间有零星几片去年秋天没有落尽的枯叶,在冬风里轻轻晃动。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周多,离全国冬令营还有不到一个月,离梧桐树重新长出新叶还有一整个春天。但新年的第一天已经过完了。而她活页夹扉页上的那封信,又写下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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