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三章 不是概率学 ...
-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研中不放假。不仅不放假,何老师还在班会上宣布了一条让全班哀嚎遍野的消息——期末考试定在一月十号,距离现在不到三周。各科课代表开始发复习资料,洛叶抱着一沓语文卷子从办公室往教室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程颐。他手里也抱着一沓东西——物理竞赛班发的讲义,厚厚的,订书钉在边缘露出一点金属光泽。
“省赛成绩单。”他把最上面那张纸递给她,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张草稿纸。洛叶接过来看了一眼——高一组,一等奖,全省第九。和许池舟在冬至那天给她看的成绩单一模一样,但这张是程颐的。她往下扫了一行,发现自己看错了名字——不是许池舟的,是程颐的。全省第十一。
“你考了全省第十一?”她抬起头。
“嗯。”程颐把成绩单拿回去,夹进讲义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你从来没说过你进了省赛。我以为你只参加了市级。”
“市级和省级是一起报的。市级预选通过之后自动进省赛预选,成绩达标就能进决赛。”他把手里那沓讲义重新码了码,边缘对齐,动作一丝不苟,“全省第十一,差两名进全国冬令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但洛叶注意到他码讲义的指节微微用力——他把最上面那张成绩单的边角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又不动声色地抚平了。她忽然想起他在期中考试后把成绩单折好夹进课本里的样子,想起他某次中午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吃三明治时面前摊着的那张竞赛讲义,想起他说“还好。竞赛班的进度比我想象的紧”时那个把话题轻轻推开的笑。他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努力,也不说自己在差两名进冬令营的那个午后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把成绩单折好,然后继续做题。
“程颐。”她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他。
“嗯?”
“全省第十一已经很高了。真的。”
程颐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把话题推开的笑,是另一种,更轻的、像是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之后稍微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下午体育课,洛叶照常垫排球。她现在能垫四十几个不掉了——动作还是不太标准,手腕有时候会外翻,但球至少不会再飞过半个操场。自由活动时间,她坐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喝水,看到宋郁从操场那头跑过来,羽绒服拉链没拉,围巾拖在身后像一条飘动的尾巴。
“叶子——”宋郁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宣传单,“平安夜活动!学校对面的那家甜品店,今晚有圣诞特别活动——买一送一,买蛋糕送热巧克力,还可以在店里写愿望卡挂圣诞树上!你陪我去!”
“你怎么从四班跑到操场来找我。”
“因为我发消息你不回。”宋郁把宣传单塞进她手里。
洛叶低头看宣传单。上面画了一棵卡通圣诞树,树下用花体字写着“平安夜,许个愿吧”。她看着“许愿”两个字,想起自己活页夹扉页上那张梧桐叶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风吹落叶时,你在拍风景,我在拍你。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是在许愿。
“行吧。”她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
放学铃响之后,洛叶先去了综合楼。她今天带了一个苹果——早上杨芘在她出门前往书包侧袋里塞了两个,说今天平安夜,一个给她自己吃,一个“你看着办”。杨芘说“你看着办”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交代“别忘带东西”一模一样,但洛叶听出了那三个字里藏着的试探。她当时把两个苹果都塞进书包,没有回答。
综合楼四楼阶梯教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竞赛班正在上课——周野坐在门口的位置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祁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握着笔,表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谜题;许池舟坐在第三排中间,桌上摊着他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竞赛题集,右手握笔,左手压着草稿纸,脊背端正,那缕呆毛在日光灯下微微翘着。讲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洛叶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苹果,轻轻放在门口的长椅上,旁边压了一张便签条——平安夜吃苹果,别让它当概率学命题。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可能会有的反应——大概会先看完题目,然后把苹果拿进去,最后才会看便签条。因为他吃她递过去的每一样东西之前都会先做完手头的事,这是他的习惯。
甜品店里暖烘烘的。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空气中飘着热巧克力和烤松饼的味道。店里已经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角落里摆了一棵不算大的塑料圣诞树,树枝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愿望卡。宋郁拉着洛叶挤到柜台前,对店员说了句“两杯热巧克力,一个草莓蛋糕”,然后转头朝洛叶说“蛋糕我们分着吃,你一半我一半”。洛叶点了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她正看着圣诞树上挂着的一张愿望卡出神。卡片上写着“希望期末考试不被踢出前一百”,旁边画了一只哭脸。她把那张卡片拿下来看,又挂了回去。
拿到热巧克力之后,两个人坐到靠窗的位子上。宋郁把蛋糕切成两半,自己留了大的那一半,把另一半推给洛叶。窗外路灯亮着,沿街的店铺橱窗里贴满了雪花贴纸和圣诞老人的剪影。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人行道边经过,后座上绑着一个很大的圣诞花环。
“给你。”宋郁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笔和一叠空白愿望卡,“我从店员那里多拿了几张。你也写一张,挂树上。”
洛叶接过卡片,把笔盖拔开又按回去,来回好几次。她想写很多话——希望许池舟全国冬令营考得好,希望他的竞赛题不要太难,希望他别再吃挂面,希望他多睡一会儿。但这些话写出来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自己都觉得像在写购物清单。她最后只写了一行字:风吹落叶时。然后顿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句话——愿你所有目标,都一个一个实现。她写完之后把卡片翻过来放在桌上,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你写这么文绉绉的谁看得懂。”宋郁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用别人看懂。”
宋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卡片举起来给她看。上面写着:希望期末理科及格。旁边画了一排感叹号,感叹号下面又补了一句——以及天下所有帅哥都主动加我微信。“你这个愿望许得太具体了。”洛叶说。“不具体怎么实现。”宋郁把卡片翻过来对着自己看了又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端着热巧克力走到圣诞树前,各自把愿望卡挂在离自己最近的树枝上。宋郁的卡挂在左边,洛叶的挂在右边。洛叶挂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树下堆着的几排装饰礼盒——那些盒子是空的,只是包装纸好看。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池舟🍂:苹果拿到了。不是概率学命题。是必然。
洛叶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他把“平安夜吃苹果”从一个祈使句拆解成了逻辑命题,然后在回复里把概率改成了必然。她端着热巧克力站在原地,嘴角翘起来。
许池舟🍂:姜茶喝完了。今天冷,早点回去。
洛叶回了个“嗯”,然后又加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做题。
对面秒回:今天不做题。
她看着那五个字,愣了一下。许池舟说今天不做题——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把做题当成生活唯一状态的人,在平安夜晚上不打算做题。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回了一句:那你做什么。
对面沉默了片刻。
许池舟🍂:看照片。
洛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热巧克力的热度透过陶瓷杯壁传到她掌心。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答“是谁的照片”。但她知道是谁的——那张冬至正午她拍下的,他站在梧桐树下没有躲开镜头的照片,大概是那天之后他洗出来放在桌上的。他说他在看照片。
回家之前,洛叶在甜品店门口和宋郁分开。宋郁往东走,她往西走。她在路过街角那家药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药店的橱窗也贴了圣诞贴纸,红白相间的,在路灯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她想起国庆第三天那场雨、那把深蓝色雨伞、他在楼道里把她卫衣帽子拉上来时低头那一瞬的距离,以及今天在竞赛班门口他坐在第三排的背影。她往家的方向走,冬风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来,她把围巾拉了拉盖住下巴。
晚上,周敏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她那边背景是南方某个城市的夜市,灯光璀璨,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小叶叶!平安夜快乐!”她对着镜头举起手里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这是我给你挑的圣诞礼物——围巾,米白色的,你妈说你那条旧的该换了。不过不是给你的节日限定款,是你姨妈我在路边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你懂的,女孩子冬天的围巾跟口红一样不嫌多。”杨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买那么多,她又戴不完。”“你管她戴不戴得完,好看就行。”周敏把镜头转向广场上的圣诞树,“你们那边冷不冷?降温了多穿点。”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对了,上次那个给你做笔记的男孩子——你们还有联系吗。”洛叶靠在沙发上把抱枕拽进怀里。“有。”“那就好。”周敏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认真地说了一句话:“能让你努力学习的人,都是好的人。”洛叶把脸往抱枕后面藏了一下。
挂了视频之后杨芘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礼品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条新围巾,米白色,羊毛混纺的,比洛叶现在戴的那条更厚更软,末端绣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你姨妈送的。她非要绣个叶子上去,说你现在就喜欢这个。”杨芘把围巾拿出来在洛叶脖子上围了一圈,正反看了看长短,然后收回去叠好,重新放回袋子里。
洛叶洗完澡躺在床上,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包薯片,半块草莓蛋糕,一杯热巧克力,一张写了“愿你所有目标都一个一个实现”的愿望卡,一条绣了梧桐叶的新围巾,以及对话框里那句“看照片”。她把手机按亮又关上,对着天花板笑了很久。他今天没有对她说“平安夜快乐”,他只是在门口长椅上捡到一个苹果,然后说了一句“不是概率学命题,是必然”。他从不轻易许愿。他的愿望是一道一道做出来的,一个目标一个目标实现的。他不会在圣诞节挂卡片,但他会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苹果、每一个副词的差别都存进大脑里最不会丢失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池舟🍂:平安夜快乐。
洛叶把手机抱在胸口。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安静的暖橙色。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然后关了屏幕翻了个身。
洛叶:平安夜快乐。明天圣诞,也是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