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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冬日里的 ...

  •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研中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机器,齿轮咬合得密不透风。

      洛叶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在天亮的时候出过门了。每天早晨她背着书包站在公交车站,头顶的路灯还亮着,呼出的白气在橙黄色的光里一团团散开。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早读课背文言文,课间十分钟用来做一道物理选择题,午休时间被各科老师轮番征用讲试卷。晚自习结束后她在公交车上靠着车窗打瞌睡,每次醒过来都刚好快到站,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隐形的闹钟。

      期末考试前的复习资料已经多到她的书桌桌肚塞不下,一部分被她摞在椅子上,另一部分摊在课桌上,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塔。语文笔记本夹着许池舟送的那支深灰色钢笔;物理活页夹翻到了光学最后一章的习题页,旁边夹着一张从竞赛班讲义上撕下来的光学专题——那是程颐在某个课间随手放在她桌上的,语气平淡如常:“这题可能会考。你做做看,不会的可以问我。”洛叶看了一眼题目难度,觉得他说的“可能”大概是“一定会”。她把讲义折好夹进活页夹里,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画光路图。

      期末考试的时间表在周一早读课前贴了出来。洛叶挤在公告栏前踮脚看,第一场是语文,紧接着数学、英语,理综排在最后一天。她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考场号和座位号,然后往教室走。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靠窗第三排看了一眼——许池舟正低头写题,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他最近眼下的青色比竞赛班开课时更深了一点,但握笔的姿势一如既往地端正。全国冬令营在一月下旬,离现在不到二十天。他同时在准备两场考试——期末和冬令营,哪一个都不会松懈。

      洛叶没有在门口停留太久。她只是经过的时候放慢了半步,把他还在那里的画面收进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考试周开始之后,日子被切成整齐的片段。语文作文题目是“冬日里的一束光”,洛叶写完之后发现自己写了梧桐树下的夕阳——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可能偏题了。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最终选了自己觉得最合理的解法,交卷时指尖微微发凉。英语完形填空考到一篇关于秋季落叶的短文,她读到第三段的时候走了两秒钟的神,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选项上。

      物理考试在最后一天。洛叶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大题,倒数第二题是一道光学的折射与全反射综合题——光从玻璃射入空气,给定折射率,求临界角并画出光路图。她看着题目,脑子里闪过许池舟在她草稿纸上纠正过的那个箭头方向。光从玻璃射入空气时折射角大于入射角,入射角大于临界角时发生全反射。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完光路图,把折射光线和反射光线的方向都标清楚,然后才往答题卡上誊写。写到最后一问时她犹豫了一下——题目问的是“若入射角为45度,光线能否从玻璃射入空气”,她代公式算出临界角约为41度,45度大于临界角,发生全反射,不能。她在答题卡上写完最后一行字,笔放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做完了。不是蒙的,不是抄的,是自己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刻,她靠进椅背,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格式化了一遍。窗外的天空灰白,梧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际线。她想起开学考那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留了白,她走出考场时眼眶发酸。而现在她把卷子上所有的物理题都写满了,没有留白。不是满分,但做完——做完本身,就是她给自己打的分数。

      期末考试结束后有一天的短暂休整,接下来是两天半的补课,然后才是正式寒假。成绩在补课第一天下午就贴了出来。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洛叶挤进去的时候听见前面几个一班的人在报排名——年级前十里,祁然的名字在最上面,许池舟第二,第三名是一班另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她往下找,在一百零一名找到了自己。不是最好,不是最快,但和期中一样在往前走。她又往下扫了一眼,程颐年级第六,江晚秋年级前八十——一个休学回来的人,在一个学期内从年级三百名开外杀进了前八十。

      洛叶从人群里退出来的时候在公告栏旁边看到程颐,他正抬头看着排名表,表情平静。洛叶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第六。你期中也差不多,稳住了。”程颐低头把成绩单折好夹进课本里。“这次物理最后那道全反射的题,你做了吗。”“做了。”“对了没有。”洛叶回想了一下答案,“临界角约四十一度,四十五度大于临界角,不能射入空气。”程颐安静了一瞬,然后说:“对。”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那种把话题推开的笑,是另一种更轻的、像卸下了什么的弧度。

      补课最后一天,何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二月中旬开学,开学后第二周进行新学期第一次摸底考试,范围是整个高一上学期的内容。“你们寒假不要玩疯了。”何老师推了推眼镜,“摸底考试是分班后的第一次大考,考得好可以调班。”

      调班。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教室里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洛叶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支深灰色钢笔,没有转头看任何人。二班到一班,中间隔了三堵墙和一条走廊,她早就量过那个距离——从她现在的座位走到一班门口,要经过开水间、楼梯口和两个公告栏。如果她想进一班,寒假就要把理综再往上推一个台阶。不是不可能。她已经从电磁感应走到了光学,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放学的铃声响了。研中高一的第一个学期,正式结束。

      洛叶收拾完课桌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把自己的东西码进书包——语文笔记本、物理活页夹、他送的钢笔、杨芘织的围巾、宋郁送的手织围巾。一个学期的重量,装在一个书包里。江晚秋从前排过道走过,手里拎着书包,那本《海边的卡夫卡》夹在胳膊底下,书脊的磨损比开学时更旧了些。“明年见。”她在洛叶桌边停下。“明年见。”洛叶抬头。江晚秋微微颔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洛叶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和十月某个傍晚很像。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地面上已经没有落叶了,但她的活页夹里有好几片。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想起开学第一天——她在这栋楼里迷了路,对着教室门牌找了很久,最后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被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抢了先。现在那个男生在隔壁班,书包里装着她拍的照片,校服内侧口袋里放着她写的便签条。而她的书包里装着他写的活页笔记,扉页上夹着他给她的便签条、梧桐叶、照片和成绩单。

      她往公交车站走。路过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的枝桠伸向暮色渐沉的天空,枝头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春天来的时候,它会重新长出新的叶子——和去年的不一样,但每一片都认识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但她还是把手机拿出来了,站在傍晚的公交车站,看完了那条消息,然后弯起嘴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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