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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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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院中待了几日,云姝的治疗渐渐有了进展。
在第三天的时候,床上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不能说话,但已经从鬼门关出来了。
一向对她警惕不屑,从不正眼瞧她的都罕也激动地朝她看来,没了凶意。
“没想到你还真有些能耐?”呼延元昊冷然嘲讽道。
“还望在治好您兄长后,将军能放民女离开。”
男人厉眉挑起,“我可没说。”
迎向怒目而视的眼神,他继续说道,“听闻王家有神树,能治厉症。据说这树还是王姑娘献给大魏皇帝的,想必对其用法很是了解。”
“我们王庭就需要姑娘这样的人才。”
争辩和唾骂都无益,云姝转身离去,用后脑勺表示她的抗议。
呼延元昊嗤笑一声,随她去了。
身陷囹圄,无人知晓她被困在这里,自救方能得救。
呼延元格的伤有了起色,院中的匈人虽依旧对她鄙夷,但明面上不会表现得明显。
这日,她提出药汤中缺了一味药,须得在野外采得。
呼延元昊虽狐疑,还是命人跟着她去了。
云川城人流复杂,不少外族人混居在一起,各种肤色和面容的人都有。
街上时不时有铁骑穿过,尘土飞扬,染黄了这一片地。
连着几日,云姝出去时,偷偷将塞在衣袖里的布条挂在山上,上面写着她的位置。
王与修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接管王家后,生意在他手上不断扩大/近些年,他开拓西北商道,就地在当地买了不少地用作种植。
这还是他当时臭屁在云姝面前炫耀过的,云姝记得,云川就有王家买下的药材地。
她刻意到王家药地旁采药,期望有人能发现她留下的消息。
这日,云姝从野外回来,手上挎着篮子,里面是刚摘的药材。
刚进院子,激烈的争吵隔着坚固的石头墙传来,朦朦胧胧,听得不甚清晰。
院中此刻空无一人,鬼使神差,她轻手轻脚,靠近争吵来源处。
“没用的废物,既然群柳郡没了,就去其他地方找!七日之内拿不到我要的量,别怪老子不客气!”
云姝听出来,这是都罕的声音。
“短时间大量收购三七,引得药价波动,已经引得有人怀疑了。”
这道声音隐忍紧绷,失去往日温和,犹如暗水下的风暴,表面克制平静,内里已经惊涛骇浪。
云姝微微讶然,这熟悉的声音……是凌翊。
“老子不管!那是你的事!”
凌翊的声音依旧克制,却极力力争,“当初你们承诺,只要收到足够的三七,就放过凌家,如今是想出尔反尔?”
气氛僵持住,鸦雀无声……
“好了,别吵了,这样,凌老弟,你再给我们弄一批货,咱就不勉强了,如何?眼下状况你也知道,形势紧急,兵不等人。货到之后,凌家也可以无忧了。”
另一道陌生的男声半软和半威胁出来打圆场,里面稍动静会儿,又响起低沉说话声。
云姝凝神屏气听着,不一会儿,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她赶忙放轻脚步,离开此地。
回到屋中,脑海里仍回想刚才的对话。最后无奈之下。凌翊只得答应。
他与匈人和羌人的合谋,听其言,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在。
不知凌家有何把柄落到外族手上,被逼得做出这等欺君叛国的大罪。
如今整个家族被架在火上,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舍命趟一趟了。
思绪飘飞间,她的专注点落在药材三七上。
方才屋内提到“……兵不等人,”要短时间内用到这么多止血药材……
云姝眉心一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撑着桌子缓缓站起,金色日光从窗隙里窜进,跳到她眼睛里,灼热刺痛,一阵恍惚。
三七,羌人,匈人,凌家……
一个令人震惊,却最合理的猜测在脑中形成……
他们是要……
“咳咳……”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恍惚和惊惶。
她走进隔壁屋子,此时窗户微微打开,细风进来拂动沉闷的空气,屋里不复最初的昏暗闷臭。
呼延元格的伤在云姝诊治下,日渐好转,这让都罕对她脸色好了不少,以至她在这院子里的处境也好过些,倒是呼延元昊,望向她时,眼神复杂。
没把他兄长治死不高兴了,云姝暗自想。
心眼比针大的男人。
这要是在平日,男人准会讥讽她,然而他最近神出鬼没,难以在院中见到他。
现在是喝药时辰,下人端来汤药。云姝伸手去接,托盘下,一只手极快触碰到她,在掌心塞进一物。
云姝心脏快速跳动,看向那人,却见他眼睫低垂,看不清面容。她收回视线,忙拱合手心,将纸条拢至袖中。
“今日子夜,西南出口。”熟悉的字迹,在白纸上异常显眼。紧张的心在胸腔剧烈崩塌,她深吸了口气。
情绪缓缓平静后,她站起身,推开房门,寻了借口,去西南方向闲逛。
二叔说会在西南口接应,她来这几日,虽清楚大概,但并不太熟。
匈人对她的看守放松许多,她佯装观赏院中几株长得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灌木,四处走动,那些人只远远看着。
日光渐渐有西沉的趋势,云姝在脑中将路线勾勒一遍,确定大致无误后,回转身朝来的地方走去。
万事皆备,只待明日到来。
只不过,变故总在你胜利到来时来得猝不及防,打得人失措。
余晖炽耀,火红的光披在肩上,映在眼里,将人影拉得扁长。
一道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挡住去路。
他背对红光,模模糊糊的脸掩在阴处,云姝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瞧出他是谁。
“云姑娘!”那人十分诧异,喊声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相比之下,早有准备的云姝异常淡定,虽然这次突兀的碰面出乎意料。
凌翊在云川这段时日,沧桑不少,下颌冒出一圈青茬,眼下青黑,两颊凹陷,瞧着有些憔悴。
受人擎肘,看来他在此地的日子不好过。
事到紧要关头,她不愿多生事端,颔首点头,擦身离去。
刚回到屋中,就听到呼延元格的屋子里传来斥骂,凌翊方才正是进去那里。
“……废物,抓头猪都比你强,咳咳……”恶毒的叫骂从那处涌来,惊起黄昏停在老树丫上停留的乌鸦,扑翅而起,在霞光里划下一道黑线,消散在天际。
云姝皱皱眉头,没出面。
呼延元格这人,性格恶劣,难怪他弟日日念着他双脚一蹬,去地府做客。
他醒来这些日子,虽然碍于性命捏在云姝手上,对她并非十分恶劣,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不是斥责唾骂,就是冷嘲热讽,人人噤声不语,瑟瑟发抖。
唯一能劝他几句的人便是呼延元昊,但这也是个阴晴不定的主。
不知是不是她跟他对着干,救活了仇人,如今看到他们在仇人手下遭到“报应”,他也乐呵地在旁边看戏。
安静向角落里蔓延,猩红的落日不断膨胀,像一只逼近的妖兽之眼,人们在恐惧与压迫中颤栗噤声。
落日的火焰被黑暗扑灭,凌翊何时离去,云姝不知道,自然也看不到他佯装镇定也挺不直的腰板,以及幽深瞳孔下,一抹胆战心惊的红。
子夜如往常降临,黑影如鬼魅穿进院子。
云姝潜伏在黑夜里,调动全身感官警惕。
院落子时有一轮换岗,她藏在暗处,静静等待时机。
夜幕下,尖利鸮叫从远处袭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在近处隐现,空气中有种令人不安的躁动,引得她胸腔里的心擂鼓般跳动。
但愿是她多想。
天却不随人愿……
一道刺耳叫声划破静诡的夜,猝不及防……以至于云姝惊恍在原地,竭力去分辨叫声中是痛苦,惊怒……还是不可置信,亦或是都有……
鬼魅般的身影破门踉跄逃出,跌倒在地。
清浅的月光戳破黑幕,现出那人藏在夜色中的脸。
凌翊……
数道啪啪疾步声响彻院中,守卫被惊动,快速跑来,脚步声一声一声夯在地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夜风中淡淡血腥味送入鼻腔,爬起来的男子肩上濡湿一片,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火焰染红了夜。
红与黑的惊心动魄中,男人神情惊恐,狭长的眼睛里,透出幽深的黑色,在撩烧的夜里,更显明亮。
两人就这般对视,直到……
“小心!”凌翊看向她身后大吼。
眼角有红色闪过,云姝反应迅速,一把抽出袖中匕首,将刀身狠狠刺入来人胸膛。
一切发生迅速,凌翊因惊惶瞪大的眼睛还未垂下,袭击的人已经重重倒在地上。
温热的血液溅落在手上,云姝大口喘着粗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唤醒了她。
没那么多时间去消化恐惧……
火把摔在地上,发出残光。
她弯腰拾起,火光复又燃起,越烧越大。
她快步上前,手一挥,火把在空中翻转,在黑幕中划出弧度,稳稳落在窗沿。火苗啄吻窗纸,红光乍起,越撩越高,吞噬一切。
火光映在她瞳仁,她一把拉起半跪在地上的凌翊。
“受伤了?还能走?”
“能……”
“跟上!”十万火急,她跨过倒在地上的尸体,从小门跑了出去。
这条路已经熟记于心,云姝在黑暗里穿梭,凌翊紧跟在后。
喘息声荡在耳际,背后漫天火光下,阵阵高喊,追兵速至。
云姝跑到中途,路过马厩,她冲进厩中,一刀砍断拴马的绳子,纵身而上。
“上来!”
她伸出手,眼睛因急切异常明亮。
凌翊站在地上,仰头望去,直直撞进她泛着水雾,映着火光的眸子,一种灼热的潮湿笼罩在心头。
“快点!”他回过神,握住她的手,翻身而上。
追兵已至,拦住去路。
云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缰绳在手中拽紧,操纵马匹前蹄不安窜动,后退几步。
“驾!”马儿暴起,急速猛冲,纵身腾空跃起,跨过高高的围栏,从那些人头顶上飞了过去。
马蹄飒踏,风在耳边吹过,黑夜似乎也被抛在身后。
后面一片混乱,有人匆忙翻进马厩,牵出马匹追赶。
凌翊今夜孤注一掷,杀了呼延元格后,他本没有活着出来的打算。经过一遭,绝望的迷雾已经从脑中散去。
他看着身前的女子,她抿着唇,目光专注,火焰和混乱似乎不能动乱她分毫。
他好奇望着,不解问道,“云姑娘,我们去哪儿?”
她仍看着前方,如炬目光将要穿透黑夜,抵达黎明,“西南方位,有人接应。”
后面匈人穷追不舍,犹如群蜂。
西南出口就在前方,越来越近。
月光倾洒在地,透过黑色,落下一地白。
朦胧月色中,一道身影诡异又扭曲地软倒在地。
云姝执鞭的手挥舞得更加用力,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城门口就在眼前,她却无暇顾及,此时的城门附近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而刚才倒地的,正是来接应她的人——王与修。
“二叔!”她瞪大眼睛,高喊道。到了近前,“吁”地停下,噌地下马,跑过去。
王与修无力跪在地上,头颅垂下,腰腹插着一把匕首。
他的对面,熟悉的面孔,恶意的笑容,俨然是消失许久的呼延元昊。
“抓到你了。”蛰伏已久的猎人笑着看猎物钻进他的陷阱。
“王姑娘聪慧果敢,行事如此果决,真叫本将刮目相看。”
云姝心中悲恸大怒,竭力隐忍,“将军也不差,谋定而后动,特意在此守株待兔。”
得意的笑声响起,“既是如此,姑娘还不束手就擒,随本将回去,还在等什么?”
她在急躁痛怒中奇异地冷静下来,“将军呢,又在等什么?”
呼延元昊冷酷的眼神描绘她坚韧的面容,竟生出一种撕开她平静表面的冲动。
“在等我的猎物。”
云姝毫不畏惧与他对视,有种势在必得的孤勇,“巧了,我也是。”
孤月躲进云层,幽暗笼罩,与男人脸上的阴沉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