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呼延元昊 ...
-
云姝勉力从黑暗中挣扎出来,一丝白光从眼缝里射进来,异常刺眼,她赶忙又将眼睛闭上。
昏沉的脑子格外刺痛,她缓和了会儿,才好受些。
“醒了?”身边响起男人的声音。
意识渐渐回到脑中,她想起自己被人迷晕,从马车中带走。
逐渐适应了光亮,她迷蒙睁开眼,朝说话的人看去。
模糊的影子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好一会儿才看清。
深目宽颌,高鼻阔面,褐色布巾裹住头顶,几丝黑发从布缝漏出,垂在两颊,微微泛卷。
羌人……
云姝不说话,打量着他。
那双眼睛眯起,琥珀色的瞳仁露出精光,也在打量她。
“抓到你可不容易。”
疑惧从内心深处升起,就在云姝以为自己发现的秘密暴露时,这人开口了。
他的话让人心里一跳,云姝暗自琢磨,自己是何时被盯上的?
“听闻姑娘医术绝伦,在下有一事烦请姑娘帮忙。”他学着大魏人说话,文绉绉的,坐姿却甚是豪放,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膝盖上,双手叉腰,一看便是外族习性。
云姝依然保持沉默,心中惊惧渐渐散去些。
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身下垫了一层枯黄稻草,地面细微晃动,整个人轻飘飘的。
难怪昏沉的脑子一阵眩晕,原来他们在船上。
下颌忽地一痛!下巴被一张铁手狠狠捏住,被迫抬起。高大的人影探近,离她不过尺寸。
“姑娘是没听清我的话?”眼睛危险地眯起,声音幽幽响在耳侧,像一条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疼痛从下颌处蔓延开,疼到骨子里。
云姝怒目而视,挣扎着,试图甩开钳在下巴的铁手,却徒劳无功。
她掩下染上怒色的眸子,不再挣扎,“我一介女流,帮不上什么忙。”
察觉到她的态度软和,那人松开手,身体后仰,饶有兴味地笑道,“我们羌人不似你们大魏人虚伪,本将既说了,你定能办到。”
他毫不避讳在她面前袒露他的身份。
云姝却是心里一沉,此人行为肆意,毫无畏缩之态,且言中称“本将”二字,身份地位定然不低。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如此身份地位的羌人亲自来抓她?还是她发现瓦珠可汗外逃一事被人知晓了?
心中猜测万千,没有头绪,男人似乎也没有说下去的打算,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出去了。
-
云姝被扔在船舱里,手脚被束,每日固定有人给她送饭。
这样过了三日后,身下的地板终于不再微微晃动。
外面喧嚷声响起,忽近忽远,杂乱交错.一阵脚步声压住了嘈杂,走进来。
是三日未见的那个羌族男人。
“王姑娘,到岸了。”他操着流利的大魏话,浅笑着。要不是清楚他骨子里的凌厉,恐怖会被他伪装的骗过去。
到了岸上,又乘了一日马车,近霞影黄昏,他们才到一处城池。
进城前,同乘的看守她的侍女掀起帘子,好奇看了外面一眼。
云姝透过缝隙,看清了高大城池上镶刻着的黑色牌匾,墨色的大字在寒风凛冽,风沙蚀啄中,褪去油亮,变得斑驳残缺。
那黑色牌匾高高悬起,刻在残垣砖瓦里,上面写着:云川城。
竟是到了云川……
大量的三七也是被秘密运送到了云川,来不及细想这其中关联,马车已经进城。
到了城中,又绕了几圈,才在一处偏僻的院子前停下。
侍女身量高大,远比一般大魏女子要高。她一把拉起云姝,将她带下马车。
那个男人站在门前,在等她们,随后将人带了进去。
这院子虽不大,却别有洞天。穿过两道门廊,到了最里一间屋里。此刻房门紧闭,门前还站在两名壮汉,看模样打扮,也是羌人。
方才进来时,她隐隐察觉这方院子安静异常,银针落地可闻,仿佛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她不敢多看,跟着那个男人来到此处,看来这屋里就是要她帮的“忙”了。
“听闻大魏京中瘟疫之患解决,乃是姑娘功劳?”
云姝不解他意,等待下言。
“姑娘虽医术高超,但也会有失手之时吧?你们大魏不是有句话,叫……”他露出疑惑,又佯装恍然,“人无完人。”
云姝面上不显,内心却讶异。
这人花如此心力将她虏来,原是也是个心怀鬼胎的。
“公子多虑,世间疑难杂症何其之多,只要云姝能治,尽会竭尽全力,将人治好。”
男人盯着她,眼睛微微眯起,闪过危险的光芒。不过一瞬,他又移开,嚯地笑开,“想不到王姑娘看着柔弱,却是个胆大的,有趣!”
“请,”他抬手示意,壮汉推开门,露出里面景象。
走到门边,还未进去,云姝已经闻到一股腥臭味道。
里面光线暗淡,空气浑浊,好像一位年迈的老人呼出的厚重的,腐朽的痰气。
纱帐在昏暗的光里留下阴影,更增添了一丝幽晦之气。
一道黑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走得越近,那股腥臭越重。
她竭力忍耐,身旁的男人却是面不改色,似乎闻不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走到窗前,他一把掀开床帐,露出里面躺着的人。
待云姝看清里面景象,也不免倒吸口凉气。
躺在床上的人,全身上下只着了一条白色短裤,遮住关键部位。其他地方,有些用白色长布裹着,有些暴露在空气里,可以清楚地让人看见上面的伤口和溃烂。
白色长布裹住的地方,有血迹渗出,染红了绷带。
借着窗口缝隙里透出的光,往上看去,可以看到他的脸。
面色青黑,双唇却泛白,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耳拉到右侧下颌,让本就如鬼魅般的脸更显狰狞。
“怎么弄成这样?”她讶然脱口而出。
嗤笑声在屋内响起,“伤他的人姑娘也认识?”
云姝不解,朝他看去,那人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闲适,话中却沾染几分恨意,“霍桓。”
是他……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他的名字。
“姑娘说起来还是他妹子,”他既然要虏人来,自然要了解详细才动手,“阵前交锋,技不如人,我兄长也该遭这一遭。不过霍桓这人,着实让人头疼,短短一个月,我数万大军都折损在他手里。”咬牙切齿的声音幽幽响起,让人不免觉得,若是霍桓在此,他势必要将此人剥皮削骨,以泄恨意。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云姝面庞,语气森然,“你说本将要是用你威胁霍桓停手,可有用?”
云姝一瞬觉得好笑,她又不是亲妹子,怎会有用?突地转瞬想到那人抱着她时的灼热,还有响在耳边的话语,熨烫着耳际,一路烧到心尖,引起全身颤栗。
不能再想下去!
她收回心神,扯动嘴角,讥讽道,“太棒了,霍桓要知道敌人蠢到不用脑子,定笑死了。”男人脸色变得阴沉,她忽地黛眉皱起,语气凌厉,“你不是羌人?!”
阴沉的脸上极快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她怎会发现。
“你是匈人!”
她斩钉截铁,斩断他回讥的念头。
“怎么发现的?”
“霍桓领兵去良垌,曲元狙击匈人,这两座城池在北匈东北向,与羌人相碰的机会少之又少。”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真不愧是霍桓的妹子,厉害!我这蠢兄长想要绕到霍桓背后偷袭,却掉进那厮陷阱,我匈人无数大好儿郎折在那里。”
“这等蠢货,竟然还要救他!”
云姝不解他这般憎恨,为何还会千里迢迢将自己虏来,救他兄长。
男人察觉到她疑惑的眼神,不屑哼了一声,“我大父聪明一世,却偏偏看重这蠢货,要不是如此,早送他上路了。”
“将军请我来是想?”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狼崽子似的笑,“当然是给我兄长诊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云姝站在床沿,接过下人递来的用具,探下身子,细细检查伤况。
床上躺着的人不容乐观,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腿上绑了固定的棍子,云姝轻轻探了探,骨头已经断了。
麻烦……
她弯着身子检查,躺着的人无意识地发出一阵嘤吟。身后一道目光紧紧追随,她直接忽视,一边检查伤情,一边寻思自己的处境。
紧闭的大门忽然从外面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将军。”
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充耳不闻。那人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他身旁,说道,“又来了一批货,呼郎瓦珠和凌家人一起来了。”
背对着他们的云姝眉心一跳,真是他们干的……
男人嗯了声,似乎无意说话。来人转头看床上的人,一眼注意到边上的云姝,光线昏暗,才发现她的存在。
“你是什么人?!”他怒喝道,一把抽出腰间弯刀。
男人“啧”了一声,不耐道,“都罕要是没事,就去找能救兄长的大夫,别在这打扰我的客人。”
客人?
客人?男人愣住,又打量了几眼床边的女子。
云姝微微挑眉,他这待客方式还挺新奇。
“属下找了,没找到。”
“那就别在这儿添乱,打扰我找的大夫。”
来人脸上严厉的神情绷不住了,讶异地打量云姝,“她?”
男人不耐再跟他说下去,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房门关上,晦暗再度吞噬这里。
“如何?有救吗?”
“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男人眯着眼睛,走上前。
危险的气息逼近,云姝毫不畏惧与他对视。
安静诡异的氛围在僵持对峙间缓缓流动,呼延元昊嚯地笑开,“你这女子倒是有趣。”
他停顿,脸上闪过诡异的憋屈,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恶意,“治不好,你这颗漂亮的头就别要了。”说完龇牙露出尖利的犬齿。
云姝未曾去过草原大漠,更不曾见过草原上的孤狼,但如果有,应该就是这样,她想。
-
得了呼延元昊允许,云姝开始给他兄长诊治,只是他的伤情甚重,所用药物十分繁杂。不过,再稀缺的药,呼延元昊都尽力给她找来,这让云姝不得其解,这位将军之前可是心怀鬼胎,巴不得他兄长不得治,一命呜呼。
没过多久,云姝就知晓缘由了。
那日闯进房间的男人名叫都罕,是呼延元昊父亲派给他兄长的手下,得其父重用,忠心耿耿。有他在此,呼延元昊不敢大胆妄为。
那人性格桀骜,想必这段日子憋屈得很!
都罕几乎日夜守在床上男人身边,鲜少外出。他那日带来的消息,让云姝确定,药材的大量采购,与羌人,匈人,还有凌家脱不了干系。
会是什么事能让三方势力齐齐出动,找这么多的药材?还有凌家,真的会通敌叛国吗?
然而再是如何多的心绪,此刻的她犹如被困的笼中鸟,接触不到外面,想要知道更多,也无从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