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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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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沉,贺寿的贵客渐渐离去,云姝与祖母也起身告辞。
马车粼粼而动,祖孙二人今日赴宴都累了,坐在车上闭目养神,一时无言。
就在老太太昏昏欲睡,云姝陷入关于凌家猜测的沉思中,马蹄踏踏声缓缓停下,到家了。
外面传来说话声,还有下人迎上来的声音。云姝掀开帘子,岁岁一张欲泣未泣的脸搁在眼前,红润的双唇撅得老高。
今日去凌府探听情况,不知变故,是而并未带她,小丫头这会儿还在闹脾气呢。
云姝眨眨眼,逗弄她,小丫头偏过头,却乖乖将手递过来扶她。
云姝失笑,扶着她下车,一边道,“还生气啦!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你要不吃,我就自己吃啦!”
小丫头默了默,维持不住高冷,小声嘟囔,“谁说我不吃啦!”
云姝嚯地笑开,又忙憋住,然后将老太太扶下马车。
“你们回来了?”一道高亮喊声插进来,打断三人说话。云姝转头看去,是王家二爷。他站在不远处,正与人说话。
金乌西斜,霞光万丈,将天地染得通红,披在人头顶,肩上,背侧。
云姝目光落在走来的二爷身上,又越过他,看向身后。他身后两人逆着光,依稀只看清大致。
落日余晖描骨,那两人身形高大,面阔颌厚,深目高鼻,深凹的眼窝盛满霞光,又变幻成精光直直朝这边看来。
二爷已至身前,云姝收回视线,看向王与修,唤了一声,“二叔。”
王与修知晓他们今日去凌家深意,但在府前不好询问,只好打了招呼,留下一句,“待会儿进府说。”又准备转身离去。
“二叔,”云姝唤住他,迎向王与修疑问的眼神,她看了眼他身后那两人,低声问道,“那二人是何人?”
王与修不以为意,哦了一声,直接道,“那是我找的驼队,我们这次打通西北商道,有批货准备卖到西北羌地。这二人是当地人,对大魏和羌地甚是了解,我们雇了他们驼队给我们护送。”
“羌人?”
见王与修点头,她不再多问,任由他离去。
云姝和岁岁搀扶着祖母往府中走去,刚踏上台阶,突然福至心灵,脑中电光闪过,蓦地想起凌大公子书房处那人!
羌人?!
难怪她觉得如此眼熟!
那不正是两位被押解进京的两位可汗之一吗?!当日他俩披头散发,囚在车中,她只看得匆匆一眼,方才见到那两个羌人,适才想起。
困在京中的阶下之囚,怎会出现在这里?!
云姝心脏猛地缩紧,砰砰跳着,似要从胸腔里猛烈跳出。她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面色苍白,鼻尖上沁出汗珠。
“怎么了?”老夫人察觉到她的紧绷,开口关切询问。
云姝掩下眼帘,遮住眼中惊涛骇浪,竭力克制自己,佯装风平浪静,“无事,可能是有些心躁。”
老太太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叮嘱她南方天气多变,要注意好自己身子。
云姝连点头应下,面上平静无波,内心的震惊与惶然却久久未散。
送祖母回去后,云姝一言不发,面色凝重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岁岁似乎察觉到什么,放轻脚步,安静跟在她身后。
“姝儿?”岁岁轻声唤道,疑惑注视着前面陡然停下的身影。
前方的背影顿住,像是在低头沉思,随后极快调转脚步,朝前院大门跑去。
大门敞开,一道修长身影从跨过门槛走进来,云姝猝不及防,一头撞到那人怀里。
“欸——你这丫,”话未说完,右手袖子被人一把拽住,扯到甬道一侧的柳树下。
王与修不解,看着她这番奇怪举止,正想发问,却被直接打断。
“二叔,方才那二人是羌人?”
王与修未言,狐疑打量她,他没记错的话,方才在门前这丫头已经问过他了。年纪轻轻,记性这么差了?
云姝不知他心中腹诽,顾自说着,“二叔,我有件要事托给你。”
王与修微微挑眉,不知她为何这般小心翼翼,鬼鬼祟祟?
“你在云乡可有信得过的人?”她忽视他的眼神,低声询问。
看王与修依旧疑惑的眼神,她咬咬牙,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男人脸上的神色才缓缓凝重起来。
“此事当真?”他四周望了一圈,克制住内心的震惊,弯下腰,压着嗓子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她话语笃定,两位大汗身份显贵,一朝落败,身处囹圄,陷在敌国,地位处境,天差地别。她那时只觉得人生多变,唏嘘感慨,因而多看了一眼,绝不会认错。
王与修面色黑沉,变得难看,“凌家难道通敌叛国?”
云姝心绪复杂,缄默不言,脑中却想起凌家那些可爱的姑娘,渐渐的,凌翊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个男子虽只接触半日,但为人温和儒雅,心性也是旷达之人,若真背上如此大的罪名,只怕凌家覆巢之下,将无完卵。
她不愿就此下决定,为今之计,是查出云川的货去了哪里?
“此事还请二叔打听,如今战事起,如此大的药材失踪,其中或许有隐情。”
王与修预感此事不小,神色凝重,点头说自己即刻派人去查。
事并非总遂人意,王与修派出去的人还未回来,变故就发生了。
云姝在府中待了两日,这一日,府中下人匆匆来报,说赵掌柜有事相告,事情重大,需要与姑娘面谈。
云姝当日得知凌家私运三七去云乡的事后,曾让赵执时刻注意他们动向。此时派人来请,想必有了发现。
云姝匆匆收拾一番后,带上岁岁出了门,径直往城中最大的医馆而去。
马车踏踏行在石板街道上,蹄子敲击石头发出响声,一声声传入耳中,鼓动她的心跳。
行至半路,马车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下了。
帘子外人群的吵嚷声越来越大,还夹杂了尖利的斥责声。
“姑娘,前面有人争吵,车过不去。”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云姝眉间皱起,内心暗自焦急。她想着开口让车夫换条路,避开拥挤在前面的人群。
“姝儿,我去看看。”还未待云姝阻拦,岁岁极快掀开帘子,屈膝蹲在车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欸,”云姝伸手,与她衣角擦手而过。
马车仍停在原地,不止他们,后面还有好几辆,显然也是被这场争吵堵在路上,进不得,退不能。
云姝静默坐在车内,吵嚷声不仅没停,反而越发激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想着寻回岁岁那丫头,然后换另一条路,也好过在此耽搁。
忽然,一阵异动在耳际响起,空气中似乎浮现细微波动,皮肤开始绷紧震颤,本能使她保持警惕。
她骤然警惕,顺手摸下头上发簪,牢牢握住手里,蓄势待发。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朝着马车这里来,岁岁这丫头不知跑哪儿去了。
云姝打算下车找她,只听身后有声音乍起,鼻息间涌入异香,她反应过来迅速捂住口鼻,为时已晚。
失去意识的一刹那,眼前大片白光闪过,一袭黑影走来,模糊不清,挡住了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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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迫不及待冲到车前。
马车前,车夫坐的位置空空如也。她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急忙掀开帘子,车内空荡荡,不见人影。
明明是个艳阳天,寒气却从脚底升起,巨大的恐慌和惊惧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她。
她一手扯过旁边围观的路人,气力之大,将那人扯了一个踉跄,“有看到车上的人吗?!”
声音急厉,将路人吓得愣住,连连摆手说没看到。
接二连三问了许多人,都说没见到,只有一人,说曾见过车夫跟一个穿黑衣的人说话,然后不见踪影。
心底的恐慌挤到嗓子眼,女孩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住,在颤抖中捏得发白。眼角有泪光闪过,被她硬生生逼回去。
路上的吵闹声回荡在大街上空,她置若罔闻。四周看去,街边不远处有一家猪肉铺子,屠户正手持尖刀,给一块猪肋剔骨。
女孩身形一动,快速冲过去,趁其不备,一把夺过尖刀。在谩骂声中,回转到马车旁,抬手举刀,用力挥下!
马身上的绳套啪嗒断裂!车厢木架脱离大马,重重砸到地上。
刀顺手被丢弃在地,女孩抓住僵硬,借力上马。
‘闪开!’一声怒喝,双手攥紧缰绳,眼里闪过惧怕,又从深处生出无畏。
“驾!”,马鞭挥舞,马撒开蹄子,从人群头上跃过。
众人慌乱躲避,有的慢了几步,被马撞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哎呦声不断。
吵闹声终于停了,人群转过矛头,纷纷斥骂马背上那个摇摇欲坠,越来越远的背影。
在京中时,赵景常拉着云姝和璨姐儿去马场骑马,云姝自然也带上她。岁岁虽对外说是云姝丫鬟,但识字读书马术,样样不曾落下。赵景为此还笑言;岁岁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姝儿的亲妹子。
岁岁孩子心性,虽学得不甚认真,但好歹是会的。
如今在这紧急关头,终于用上了。
这马原是用来拉车的,突然被人做骑乘,不好驾驭。
岁岁忍受着剧烈颠簸,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大腿内侧疼得颤栗。她依旧一声不哼,咬紧牙关,手中鞭子不断挥斥。
焦急在心底漫延,当下之急是找到二爷!让他赶快派人去找小姐!
忽地,街边酒家处一道熟悉身影,正与人交谈。
岁岁眼神发亮,“吁——”地一声,拉紧缰绳,驭马止步。她跳下马背,颠簸使她腿脚疼得发麻,落在地上一个踉跄,险些栽个跟头。
堪堪稳住身子,岁岁大喊,“二爷!”
王与修正与人商谈,陡然一声高喊,忙循声望去,见岁岁这丫头神情惊惧焦急,两只大大的眼睛此时更是瞪得像铜铃。
他心一噔,走上前,问道,“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
“姝儿,姝儿不见了!”
王与修脸色一沉,拉住她胳膊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岁岁将路上情况大致说了下,说完,惧怕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一股脑从嗓子里,眼眶里涌出来,变成泪水和抽泣声,发泄出来。
王与修脸色阴沉,他拍拍岁岁的肩膀,唤人送她回府,自己带人上马,往一个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