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逢姝》水里的耳

57、凌翊

　　一场戏落幕，戏班子歇场间隙。凌老太太意犹未尽，左右看了看，大人们被这戏吊得津津有味，还在回味刚才的旦角，倒是小辈们，兴趣乏乏，三三两两说着小话。

　　“行了，你们这些小家伙，也不用陪我们这些老的了，自己去玩吧。”她摆摆手，不拘着他们在场。

　　凌府的姑娘公子们笑着站起身，行着礼道，“祖母，那我们下去了？”

　　“去吧去吧。”

　　老太太挥着手，又看到了王家老夫人身边的云姝，浅笑道，“云姝也一起去吧，你们小辈在一起热闹。”

　　云姝看向祖母，见她笑着点头，默了一瞬，站起身，应着行礼后，跟在凌府姑娘们离场了。

　　众人行至半途，有下人进来将凌翊唤走。

　　“大哥好不容易回来，怎么又走了？”凌家一位姑娘不满嘟囔着，她身侧一位十六七岁的公子抬手敲她的头，“怎么？大哥走了，其他哥哥们陪你就不开心了？”

　　“那哪儿能呀！”小姑娘忙抱住他手臂，轻轻晃着，换上一副谄媚面孔，“娇儿最喜欢二哥了。”

　　那公子佯装不屑，又点了点她的额头，再看向弟弟妹妹们，“咱们许久不聚，今日无事，去府中花园玩投壶怎样？”

　　这是凌家兄妹们自小玩到大的游戏，众人自是欢呼赞同。

　　只是他们多少沾亲带故，唯有云姝是个外人。凌家二公子心思细腻，处事周到，带着笑意的脸看向云姝，问道，“王家妹妹会玩吗？”

　　在京中时，赵景也喜好此道，时常拉着她与璨姐儿玩。她虽不精，但也了解些许，是而点点头，回道，“会的。”

　　“行，那太好了。咱们过去吧。”

　　一群人簇拥着往府中花园去，期间穿过拱桥长廊，假山奇石，又有厢房并立，红漆绿瓦，好不富贵。

　　不得不说，比起王家，凌府布局一步一景，尽显精致，更像是个大富大贵之家。

　　几人说说笑笑，旁边一小姑娘，十一二岁，一双大眼睛在厅内时就盯在她身上，此时更是大着胆子，在身旁姐姐的怂恿下，一双胖胖的藕臂挽上云姝右手。

　　云姝笑眯眯地任由她做着小动作，待挽上后，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算是默许了。

　　府中花园就在前方，几个公子玩心颇大，迫不及待往那处走，嘴里还不断唤下人去准备。

　　几个姑娘家落在身后，尤其是云姝，右手上挂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更是落在最后。

　　她紧着小姑娘的步伐，不急不徐。

　　忽地一道高大黑色身影出现在远处长廊，脚步矫健，走得稍快。

　　云姝前方不远便是假山，凌家姑娘公子们早已被假山挡住视线，只有云姝落在最后，瞧见了。虽隔得有些远，可她依稀看清了那人的脸，只是下一瞬，那人拐过弯，消失在红漆立柱后。

　　她心头有些疑惑，今日凌府办宴，府中热闹非凡，但客人大都在前院，怎么跑到后面来？奇怪地是，她隐隐觉得这人面相有些熟悉，似在哪里见过？在脑中搜寻一圈，也没找到对应的脸，只得先放弃。

　　手臂上的小姑娘还挂着，她照顾着她的步伐，走得缓慢。忽地心念一动，她摸摸小姑娘的头，问她，“累吗？”

　　“不累。”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晃着脑袋坚定道。

　　云姝失笑，“那咱们可得快些啦，要不然追不上哥哥姐姐们，我可不认识路呀。”

　　“不打紧，云姐姐，我识得路，我带你去。”

　　“是吗？”云姝露出怀疑的神色。

　　小姑娘不服气被看轻，“当然，我人虽小，可府中的路我都认的。”

　　“这里是湘竹院，是府中教书的院子。咯，那边，”她指着一排稍矮些的屋子，“那是教书先生们住的院子。有坏老头住在那里，打手板心可疼了。”她撇撇嘴，看了一眼那方又忙撤回视线，生怕下一刻会打手板心的先生就要从那走出来。

　　云姝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笑了笑，不经意间指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那里呢？”

　　“那是大哥哥的书房，”她循着纤细的手指看去，“我们平日都不许去那里。”

　　大公子？

　　云姝睫羽低垂，掩去眼中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现在相信我了吧？”小姑娘抬头挺胸，傲娇道。

　　云姝暂时放下心中猜想，看到小丫头一副可爱模样，忍不住手痒痒，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夸道，“相信了，相信了，小姑娘真厉害。”

　　小姑娘哼哼唧唧插着腰，白胖的手拽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府中花园里，下人早已将一切备好。

　　人都到齐了，众人默契地找自己的搭子，到最后，只剩云姝一人。

　　一向八面玲珑的凌二公子脸上些许尴尬，刚想到法子，一道身影往这边缓缓走来。

　　“大哥！”他招招手，眼睛发亮。

　　凌翊不缓不急朝这走来，众人便默契地将二人分到一组。

　　每组各投两次，前面的人都已经投过。其中凌二公子投壶技艺高超，与凌家表小姐配合默契，得分稳居高位。最后轮到云姝这组，凌翊拾起羽箭，手腕轻晃，箭矢轻飘飘落入壶中。然而云姝却是个半吊子，她说会，真的只是会，至于技艺，应该是不存在的。

　　连着两次都险险擦过，云姝抿着嘴尴尬笑笑，脸上泛起红晕。

　　凌翊站在一旁，任由弟弟妹妹开着玩笑打趣，不但没有末尾的懊恼，反倒还安慰她，“云姑娘，凡事乐在其中，无须在意。”

　　他倒是心态豁达。

　　玩了几轮，有了云姝这个拖后腿的，他们这组毫无疑问排在末尾。

　　凌家姑娘公子们好不容易见到自家大哥排在最后，纷纷嚷嚷着要罚，得到凌翊无奈同意后，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讨论惩罚的法子。

　　凌翊与云姝站在一旁，寂静无声，笑看着他们。

　　“今日对不住了，”云姝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要不是她，以他的技艺，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最后。

　　男子嘴角含笑，语气温和，“都是小事，云姑娘不必介怀。”

　　“胜败乃是常事，哪有处处赢的道理。”

　　云姝笑笑，心头却疑惑，今日接触，发现凌翊此人心性温和豁达，这样的人真的会谋划什么勾当？还是，一切都只是伪装？

　　“凌大公子心胸旷达，难怪府中各位夫人对您赞不绝口。”她似老友一般，与他闲谈。

　　凌翊愣了愣，随后无奈笑笑，“长辈出于爱怜之意，翊心领，只是或许夸大了几分，翊实不敢当。”

　　“大公子不必菲薄，就连老太太也不停夸您，说您孝心恭谨，敬慈爱小，不远千里，也要从云川回来给她过寿。”

　　那边叽叽喳喳吵嚷声渐大，或许遇到了分歧，衬得两人之间愈加安静。凌翊的语气依旧温和且平静，“云川的分店出了状况，须得我过去亲自处理。祖母寿辰，我自是要回来，人伦天常，都是当做的。”

　　“云川靠近北方，如今战事起，凌公子能将药铺开在那里，真是本事过人。”

　　凌翊笑笑，无意再多说，只回了句，“云姑娘谬赞了。”

　　话音刚落，那边已经商量出结果。下人呈上一只签筒，云姝两人一人抽签，以签上主题作诗，作不出来者，得罚另一人饮酒。

　　云姝自认为作诗水平不够，表示自己负责饮酒。

　　凌翊听完她的话，眼睛一亮，“你千杯不倒？”

　　“……一杯就倒。”

　　凌翊：“……”

　　诡异沉默后，最后云姝作诗，凌翊饮酒。

　　“我不太会作诗……”

　　凌翊淡然看了看她，微微颔首，“无妨，尽力而为就好。”

　　签筒递到眼前，云姝深深吸了口气，抽出一只竹签，两个朱红字迹刻在竹签上：月色。这算是以题为诗的大类了。

　　云姝稍稍想了想，作出一首，虽难称大作，但也算是应付过关。

　　抽了两次，之后都是些鲜少听过的题签。

　　她手上拽紧竹签，似在捏仇人，狠狠瞪着，无奈又窘迫，一脸憋得通红。

　　那边凌翊认命地一碗一碗灌下去，到最后，只要云姝露出类似神情，他便极有自知之明地一碗下肚。

　　云姝睁大眼睛，惭愧如一汪春水，盈溢眼眶。

　　凌翊两颊喝得通红，似染了鲜血，一直延伸到脖颈，最后消失在交襟衣领下。

　　他双脚微微蹒跚，身形左右摇晃，手上酒碗放下，抬手按了按额角，摆摆手，眼神迷离，“今日就到此。”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凌家的姑娘公子也知今日捉弄得过了，忙要送大哥回去。凌翊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止步。

　　云姝心底自责，凌大公子算是被她拖了后腿，受了这遭。见他才走几步，背影左右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到地上。她离得最近，忙要过去稳住他。

　　手抬到半空，还未触到他衣袖，却见他面色依然灼灼如烈焰啄吻，只是刚才还浑浊的眼神此时清明一片。见她惊在原处，双唇微张，他忙伸指竖在唇前，悄悄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云姝瞬间明了，紧闭双唇，放下要去扶他的手，目送他摇摇晃晃离去。

　　真是好精湛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