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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去 ...

  •   “岁岁,收拾好了吗?”云姝抱着一叠医书放入箱笼中,探出身子朝外喊道。

      “好了,好了,”梳着双髻的女娃从外面蹦着进来,说话间掩不住雀悦,“姝儿,咱们真的要去南方了?老太太人好吗?”

      “祖母好着呢!你回去见了就知道啦!”她点点她俏丽的额头,催促她赶紧将东西清点好。

      前两日,群柳郡传信过来,道王家祖母身体欠恙,让王家二爷赶紧回去看看。

      王与修恰逢云姝与秦昭退婚一事,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二人由他撮合,此番不免觉得愧对云姝,又见她这段时日兴致不高,便邀她一同回南方探亲,看看多年未见的祖母。

      云姝又说王家祖母身体欠安后,忧心不已。趁着这两日赶紧收拾行礼,待时日一到,回群柳郡。

      -

      北边战事焦急,城外大军拔营起寨,只待朝廷一声令下,便挟虎狼之威开拔边疆。

      两日后,城外鼓擂喧天,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而舞。

      阵前的将士列阵排开,手执兵戈利刃,黑甲战靴,目光炯然,齐齐注视前方点将台。

      层层台阶递上,一双铁靴拾阶而上。迎着众将士的目光,红衣黑甲,眉间藏锋,不动声色间,如一把将要出鞘嗜血的利剑,锋芒毕露。

      将士们严阵以待,风啸啸而过,卷起几分铁血杀气。

      今日点兵,城外来了不少替大军送行的百姓,有的是军属,有的则是来看大魏铁军风采,皆被大魏将士逐虎吞狼的气势所震撼。一时鸦雀无声,银针落地可闻。

      云姝乘坐的车马恰好经南门出都城,她与岁岁坐在马车中,王与修骑马在前。

      此地人流鼎沸,摩肩接踵,车队一时难以前行。

      听到王与修在外与人借行说话,她好奇揭过旁侧帘子,一抬眼,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看到了最高台上的人。

      髻发高束,却不是如往日那般一丝不苟的全束在头上,而是高高扎起马尾,以金冠束之。

      身上黑甲裹身,红衣披在身后,也遮不住宽肩窄腰的精悍身材。

      一汪深不见底,遥不可测的积潭深渊下蕴含着一团炙热燃烧的猎猎篝火,沉静又明艳,冰冷又炽耀,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

      她怔怔望着,不知不觉,伸出手勾勒那道剪影,却又梦醒般收回,仿佛被他的炙热灼伤。

      正当她神思之际,那道目光似有所觉,转头看来,与她在半空相撞。

      她似乎见到那潭黑渊中的火点,若炽若耀,拉住她下坠。

      她慌神了,耳边一烫,蓦地垂下眼帘,阻绝那道目光。

      耳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有什么在耳边砰砰响。

      她将手臂搁在窗边,缩下身子,佯装若无其事将下颌靠在手臂上,悄无声息抬眼,朝那方看去,却见那人早已转过身去,对着定将台下发号施令。

      将士的呼号声震天响,荡起地上尘土,和着虎狼之音,发出铁血之誓。

      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与旁边副将说话,再未望过来。

      大魏百姓被将士的勇猛之势所激,人人脸上挂上自豪神色,你推我攘,奔走相告。

      王与修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云姝目光仍停留在那处,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在木框上点点,心湖上却有清荷啄吻水面,莲波轻漾。

      嗯,倒是秀色可餐。

      她在心中腹诽,直到车马走出人群,才收回身子,落下帘子。

      定将台上的人耳边听着副将禀报,心绪与目光却落到远处人群里。

      毫不起眼的马车粼粼而动,开道远行,不一会儿,渐渐淡出人群,再寻不见踪迹。

      他目光深远,眼中克制与思量昭然若揭,直到副将在身旁唤他,才恍然回神。

      -

      半月后,云姝抵达群柳郡,王家祖母听到消息,忙扶着人出了花厅迎接。

      “乖儿——”老太太在半道便抖着嗓子唤着。她一袭姜黄褂子,半鬓成雪,看得云姝一酸,忙奔上去,一把扑抱进老太太怀中,“祖母!”

      老太太搂抱着她,一边“乖儿心肝”唤着,一边哭着泪轻轻拍打她的背,“你这混丫头,一去几年,家也不回了!”

      眼眶微红的女子哽咽道歉,“是孙女的不是,这次回来定多陪陪祖母。”

      祖孙两人难抑情意,两双眼,四只目皆是通红。

      一番祖孙情,看得身后的岁岁也是掩袖沾泪,微微抽泣。

      王与修与管家安置好车马后,进门便看到这一幕,忙上前安慰,“母亲,姝儿周途劳顿,咱们先进去坐着说。这丫头回来待些时日,不急于一时。”

      一行人进了堂内,王与修忙招手让下人上菜,祖孙三人坐在一起,老太太依然舍不得松开拉着云姝的手。

      “当年你母亲嫁入京中,本要接你回来,谁曾想你这丫头好没良心。老婆子左望右望,只等来一句你要留在京中陪你母亲。”

      老太太嗔道,轻拍她的手背,一时耍起小孩脾气。

      云姝面露愧色,祖母自幼待她极好,自己可以说是在祖父祖母膝下长大。只是当年那番,她又怎能扔下母亲独自离开?

      老太太见这丫头眉头耷拉着,厅间氛围有几分沉重。交握的手一紧,将孙女双手拢在手心,“如今见到你,老婆子这是什么气也消了。这回来家,不走了吧?”

      “不走了,云姝以后陪在祖母身旁,再也不走了。”

      祖孙俩相望的眼里闪过水光,老妇一把搂过少女,又是“心肝儿”,“乖儿”叫着。

      王与修扶额看着相拥的祖孙俩,面露无奈,“娘,姝儿远途而来,先用膳吧。”

      老太太这才惊醒,松开怀里的孙女,“看祖母糊涂,一路累坏了吧,先吃饭。咱们祖孙以后还有得时候聊呢!”

      用完膳后,老太太将云姝拉到身旁坐下,仔细端详一番后,又问起京中之事,“你母亲还好吧?”

      云姝点点头,挽着老太太的手臂,回道,“弘国公和老夫人待人宽厚,对母亲极好。”

      老太太听完,轻轻颔首,嘴里不断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当年你母亲来信,说你患了腿疾,来信告知我。怎么?都好全了?”说着就要倾下身子去看她的左腿。

      云姝忙拉住她,“祖母,姝儿都好全了,京中太医亲自诊治,无大碍了,祖母勿要担忧。”

      老太太听她如此说,这才松了口气。长满皱纹的苍老的手抬起,轻轻抚摸她的鬓角,语气埋怨,又带了几分宠溺,“你这丫头,可恶!不来看老婆子,却叫我一个老婆子经天儿的惦记。”话止歇,再张口,丝丝话中又揉进关切,“大姑娘了,在京中你娘可有为你说亲?”

      云姝面有难色,想到京中那桩满怀期待,又中道折戟的亲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老太太多活了大半辈子,如何看不出,随口问出了声。

      云姝支支吾吾,不知作何解释,还是一旁的王与修,思量片刻斟酌话语,才将云姝与秦昭的亲事道出。

      其中一波三折,虽然择简了说,还是让老太太猜出大半缘由。

      “所以秦家小子有了心上人,还诓骗姝儿定下婚事?”

      王与修心虚摸摸鼻子,不敢看老太太犀利的眼神,只低声呐呐道,“也不算诓骗……”

      “没用的东西!”王与修被一道严厉喝声激得挺直腰板,全身上上下下,连根发丝儿也不敢乱飘,“老娘叫你去京中照着你侄女,没想到竟如此蠢笨,叫人在眼皮子底下戏弄了去!”

      说到激动之处,不服老的气势猛地上来,提起手边黄梨木拐杖就要打去,一边作势要打,一边骂着,“蠢笨,如此蠢笨,该不会这稀里糊涂的婚事还是你说的吧?!”

      王与修一边乱躲,听到此言,眉心一跳。

      他捂住脑袋,半蹲下,期期艾艾求饶,“老娘,儿错了!要打要罚,都听您的!”

      老太太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言,竟道出真相。眼睛落在躲闪的儿子身上,胸脯气得一颤一颤,要不是云姝在一旁紧紧拉住,这不留情面的一杖就要落到男人身上。

      王家祖母是个急脾气,说风就是风。云姝猝不及防,又颇为熟练地拉住老太太,劝慰着,“祖母,你别生气,那秦昭不想娶,姝儿还不想嫁呢!”

      此言如北海之水倾入烈烈焰火中,浇灭了老太太熊熊怒火。

      厅中一下安静了。

      黄梨木手杖缓缓放下,布满苍老皱纹的脸上因为怒气增添数道沟壑,此刻又因为云姝之言渐渐展开,连蹲在地上的王与修也惊讶看过来。

      暗暗吸口气,云姝编排心中酝酿的话,“我正愁着如何退亲,这不打瞌睡正好有人递枕头,刚好嘛。”

      老太太神色变得严肃,“事情如何,你给我详细说来。”

      云姝低着头,露出姝美纤细的脖颈。

      她眼帘垂下,掩映住两汪清澈的春水,素来美丽的脸上竟出现从未有过的潋滟。少女羞涩的犹豫间,红晕缓缓爬上白皙的脖颈,晕染了双颊。

      老太太和王与修从未见过如此的云姝,心中恍然大惊,还未开口,少女已经说话了。

      “祖母,其实,姝儿早已有心上人。”她咬着唇,似乎难以启齿,“只是,我与那人的身份的犹如天堑,与他在一起,不过是痴心妄想。”

      啜泣的声音在屋内嘤嘤响起,刚才还闹天闹地的王家娘俩都噤声了,双方对视一眼,看向哭得伤心的云姝,正欲询问那人是谁?却被打断,“纵使与有情人此生无缘,姝儿也不想与他人共度一生,既误了他人,也误了自己。”

      老太太一听,心中骇然,这如何了得,这是打算做姑子啦?心底急得百猴挠心,千般话卡在心头,慌乱情急之下,齐哄哄堵在嗓子里,说不出话。

      余光瞄到还蹲在地上的儿子,气打一处来。黄梨木杖一挥,直打得二儿子左右晃荡,噌地一下左右摇晃站起,却因为蹲得过久,腿脚发麻,定在原地,维持着扭曲的姿势。

      丢脸的东西!

      老太太正急着,又是一杖,打得王与修哇哇大叫。

      云姝正入戏至深,被这娘俩儿一闹,也使不出“我要嫁不上那人就出家当姑子去了”的势头了。

      为表决心,她刚连去哪座庙都想好了,被这一打断,酝酿的深情还未形成滔天巨势,就被人一河道泄干净了。

      好无力……

      老太太没眼儿见这没出息的儿子,只得亲自上场。

      她端详云姝片刻,见她脸色好转,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问道,“乖儿,你告诉祖母,那人是谁?”

      “咱们王家虽是商人出身,可也是皇商,一般人都得攀着咱家呢!”她停下,忽然想到孙女口中“身份犹如天堑”,又犹豫了,怕拿捏不好,寻思片刻,再度开口,“再不济,还有京中霍家呢,弘国公府门楣高贵,难有企及者。你母亲疼你,只要你喜欢,她都会成全。再不行,祖母舍了这张老脸,也给你去求求霍家人。”

      她拉过孙女的手,试探问道,“你先告诉祖母,那人是谁?”

      云姝看了她眼,又赶忙垂下。老太太只以为她是心中无望,索性埋在心底,不欲为人知晓。

      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背着这般重的心事。

      男欢女爱,真真叫人断肠刮骨,茶饭不思。

      她就这么一个乖孙,就是那人身份再高,她也叫她如愿,不受相思之苦。

      云姝闷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然而王家娘俩儿正心虚激荡,一时慌神,名字便在耳边飘过去了,不曾听得仔细。

      “谁?”

      云姝深吸口气,大声道,“霍桓!”说完立马紧紧抿住双唇,闭上双眼,梗着脖子,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架势。

      诡异的安静在屋内蔓延。

      一刻,两刻,三刻……

      云姝终于受不住了,缓缓睁开一只眼睛。屋内两个人,四只眼睛正对上她。

      终于,安静过后,握住她的厚实温暖的手微微收紧,老太太发出一声干笑,“瞧祖母老糊涂了,听话都耳背。”

      狡猾的老太太。

      云姝木然与她对视,语气平平,不允许她逃避,“祖母,就是你听的那样。”

      黄梨木杖重重拄地,老太太咬紧牙关,再缓缓放开,酝酿片刻后,换上和善的神情,“姝儿,其实,人这一生,除了男欢女爱,还有很多事等着去做。爱这个东西啊,就是个虚无缥缈的,别太看重。”

      云姝:……

      老太太也觉得自己这脸变得有点快,不过她家乖孙真是给她一个大惊喜。为了不让她家孙女误入歧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与他,不仅在于霍家门第,还在于你们的关系。”

      继兄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礼法上却难以说过去。大魏虽民风开放,可却也不是丝毫不顾礼法之地。

      “我明白,祖母。”

      老太太知晓她向来明事,只是冤孽,为何看上的偏偏是那人?

      她摇摇头,温柔抚摸着她的鬓角,如小时候安慰娇儿那般安抚她,“一切都会过去,既回家来,便好好修养,莫多想烦心之事。”

      话到此处,关于云姝的亲事之争算是先过去了。

      云姝在祖母和舅舅面前说了谎,心怀愧疚,不敢直视他们眼睛,只得低下头,连连点头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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