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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番外二十二 寂寞的季节 ...

  •   一行人移步到书房。

      吴家的书房在西侧的房间,这会儿正值下午,阳光直直照进来,有些刺眼。

      “你们俩坐。”吴教授指了指大书柜旁边的小沙发示意小初,又吩咐赵承钰:“绥之,去把纱帘拉上。”

      小初和梁培风从善如流地挨着小沙发坐了,吴教授是南方人,普通话并不算十分标准,所以他们俩都没太听清她喊赵承钰的是哪两个字。

      赵承钰应声,书房不算大,穿过书桌和书柜之间狭窄的过道时,他的裤腿无可避免碰到了小初的膝盖,小初本能躲开,腿倏然向侧面一偏。

      不想他却直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两个沙发之间的小茶几上,也不知道是在对她和梁培风谁说话,“绥之是我的小字,取自《诗经》,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小初浅浅地勾了勾唇,浮于表面的社交礼仪无懈可击,但没搭腔。

      谁问他了?他不觉得自己很冒昧吗?

      他一转身,梁培风立刻递了一个玩味的眼神过来。

      小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梁培风也不在意,从果盘里捡了颗砂糖橘,还没剥,先问小初:“吃吗?”

      “……”

      吴教授去另外一个房间取U盘,她身影一从书房里消失,小初就蹙起了眉,凑近他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让你陪我吃水果来了吗?”

      梁培风仍是坏笑,用手机发消息给她:【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让我陪你干嘛来了,先说好啊,污点证人也有罪,我不干,不然余大少爷回头准弄死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培风发来一个疑问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小初噎住。

      梁培风又发:【小姐,我是男人。只有男人,才最清楚男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要不要我模拟Theo余和这个赵福禄的心理活动帮你推演一下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赵福禄……

      他怎么这么贫?

      不仅贫,还刻薄。

      【梁师兄还兼职算命是吗?】

      梁培风笑:【什么算命,这不就是大模型干的事儿吗?你提供样本,我通过计算给你进行高精度模拟。】

      【我再说一遍!】小初实在忍无可忍,【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会在这碰见他!再说,我和他只在项目签约那天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你给我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毫无根据的联想!】

      梁培风提醒她:【方太初,你已经开始自证了。不过我无所谓啊,虽然你和Theo都是我朋友,但我毕竟端的是你方家的饭碗,你若真需要我帮忙隐瞒什么,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小初气急,也捡了颗砂糖橘扔向他:“你再胡说!”

      梁培风一把接住,神色无可无不可的,又问了她一遍:“你真不吃?这挺甜的。”

      “不吃!我最讨厌砂糖橘,你喜欢你多吃,把你的脸都吃成胡萝卜色,和你的破羽绒服绝配!”

      明明是被骂,梁培风却不知怎么笑出声来,差点被一个橘子瓣呛死。

      小初被他气得冒火,然后她也不理他了,就放任他一直咳嗽着,连张纸巾都没递。

      梁培风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林铭锵一样讨厌了?

      咳死他算了。

      正生着气,视线一转,她才发现赵承钰正倚在书桌边神色不明盯着她和梁培风看呢。

      到室内脱了外套的他更加修长,一双腿似是无处安放,只能微微屈着膝。

      小初敛了敛心神,只当他是空气。

      梁培风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总算保住一条命。

      吴教授走进来,将U盘插到电脑上。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也很充实。难得请到行业大佬亲自授业解惑,小初没理由不珍惜机会。

      期间吴教授引导式地提问了好几个关键性的、复杂难懂的问题,她和梁培风都思考着互相补充着答了,得益于之前MCM/ICM‌并肩作战的经历,两人在专业上也算得上心有灵犀、协作无间,基本无需太多言语便能理解对方意图,默契度极高。

      吴教授频频点头,末了,又极力邀请他们去她的实验室参观学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随时给她打电话或发邮件,联系方式她一会儿就让赵承钰发给小初。

      小初赶紧颔首致谢。

      吴教授看着是喜欢极了她,看她的眼神极为温柔,还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莫说我和你外公外婆之间还有一层渊源在,就说单说你本人,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倾囊相授的。小方同学,你实在聪明敏锐、逻辑清晰到超乎我想象,不是我不知道你本来就优秀,你不优秀也不会十六岁就考进少年班去,我的意思是,你太好了。要不是你的前程早就规划好了,我真想把你招到我的麾下来,成为我的一员悍将。”

      这就褒奖太过了,小初受宠若惊,马上说:“您太客气了。”

      吴教授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以后你要常来,我们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下小初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再次致谢。

      吴教授又喊:“绥之,你去看看高老师饭做好了没呢,好了的话,咱们这就吃饭,今晚上我们不醉不归。”

      小初一听要留饭,马上谢绝,说家里老人还等着她回去呢,信息都发了好几条过来催了,饭她就不吃了,要吃也该是她请教授的客作为答谢才对,哪有上门叨扰了一下午,临了还要添麻烦的,这不是成了又吃又拿了吗?她要这么不懂礼数,回去准要被长辈们批评的。

      吴老师这才笑了,说她们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小初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说是。

      吴教授又喊了声:“绥之。”

      赵承钰没应声。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疑惑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赵承钰却似是根本没有发现,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神色恍惚。

      小初看得很清楚,不止是这会儿,其实一整个下午,他都有点心不在焉,更全程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也不知他是早对这些内容烂熟于心了还是怎么样。

      总之他安静得简直让她感到反常,和她印象中那个自视甚高、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形象半点不符。

      吴教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走上前去戳了他额头一下,“干嘛呢臭小子,魂让人吸走了啊?”

      这话说得实在意味深长,小初眉心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腾上来。某些在她思想体系里本来无稽的东西,竟真的因为他们一个两个不断强化的心理暗示变得暧昧不清了起来。

      她强自凛了凛心神,才将此刻逐渐浮上脸颊和耳垂的尴尬压下去。

      两人毕竟还要在一个团队里共事很久,氛围一暧昧,连累整个项目都会丧失专业性,职场就是职场,她最痛恨在职场里搞庸俗关系的,她但愿眼前这男人对她没有一丝非分之想,否则,她只能想办法把他踢出项目组了。

      赵承钰这才抬起头来,视线直直撞进小初黑瞳瞳的眸子里,“我送你们下去吧。”

      只是惊鸿一瞥,他就已经不动声色又将她看了一遍。

      纤细又丰盈的身段,隐在浅灰色一字领毛衣领口的脆弱锁骨,花茎般斜插出来的修长脖颈,折叠度极高的面部轮廓以及水墨画般意境深远的五官。

      在她之前,他从不知道还有人能将明艳和清冷两种气质如此矛盾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动时花开,静时星落,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心魄。

      毫不夸张,一整个下午,他脑子里都一片空茫,像是被太阳灼伤了一样。

      太阳耀眼夺目这是常识,只是,他还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直视过它,而现在,他被太阳照不到地方,已经全是阴影。

      “你不用客气赵工,我们自己走就行。”小初的眸光淡像个绝缘体,更无声带着一股杀气,就差明着告诉对方——再靠近我,我就不客气了。

      赵承钰自顾自穿上外套:“你不知道,这小区布局乱,你按导航找楼号容易,下了楼找车恐怕就要费一番功夫了。刚不巧,我停车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们了,我下去大概给你指一下方位,也好过你们没头绪乱找。这两天寒潮,华北地区大降温,这会儿天又黑了,你早点回家,家里长辈也好放心。”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真诚坦荡,饶是小初防备心再重也没挑出错来,可不知怎么,她总感觉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种尽在掌握的灼灼之色,令她本能地心生抗拒,“真不用,我方向感极好,实在不行,还有梁师兄。至于冷,更不算什么,我刚从东北回来,这边的寒潮和东北比,属于小巫见大巫。”

      她一语双关,如果对方对她没那个意思,就不会感觉到冒犯,如果不幸万一他真的头脑犯浑,也算是一种拒绝和提醒,但凡有点自尊心的男人,都会知难而退。

      至于谁是小巫,谁是大巫,就不用她说得太明了。

      听她这么说,赵承钰倒似是有些意外,一边系扣子一边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沉,“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是环境的产物,咱们北京长大的孩子,走到哪,也褪不去这座城市的烙印,骨子里最适应的,还是这方水土。我不知道你啊,反正我是,全世界无论哪儿,去了也就去了,体验也就体验了,但最后最心心念念吃着最舒服的,还是那碗炸酱面。”

      他话音一落,梁培风就笑了出来,然后又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小初瞪他一眼。

      赵承钰转向他,一口京腔散漫而慵懒,“我没说错吧梁师兄,刚听你说你也在香港上了几年学,怎么最后也没想着干脆就留在那边?是不是也觉得两地在文化气候饮食方方面面差异巨大?”

      梁培风漫不经心的,“我倒不是为了炸酱面,我是为了我们方总这个人。方总今天需要我在北京,那我就在北京,哪天他要把我派去非洲,我也能欣然前往。我跟赵工可能不太一样,我觉得人比较重要,毕竟环境是人创造的。”

      这下轮到小初嘴角快撑不住了,这家伙是真够贫的。

      不仅贫,还挺有逻辑性。

      这么有逻辑,写出来的代码都能比别人少好几行吧?

      赵承钰不说话了。

      场面有点尴尬。

      吴教授的爱人刚好这会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小初要走,又是一顿热情挽留。

      小初是真怕了,赶紧拉着梁培风跑了。

      吴教授不知道几人在打什么机锋,但见赵承钰外套都穿好了,也就顺势推了他一把:“绥之,快,帮我和高老师送送。”又喊小初:“再来玩啊小方同学!”

      赵承钰掩上了门,跟在小初和梁培风后面也走进了电梯。

      这老旧小区的外观和楼道都不怎么样,电梯倒是光洁如新,三人就这样对着面前将所有人的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藏的镜子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赵承钰先开了口,“小方总这事儿就办得有点不地道了。”

      小初眼睫一颤,也不明白他就一项目组里她随时都可以想办法解决掉的无关紧要的人物,哪来的通身的公子哥款儿,他要是真公子哥,又何必去航天局这样的单位受这种没必要的苦,起早贪黑忙一个月都未必赚得来他这一件大衣的钱。

      “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赵承钰的表情愈加嘲讽,“我看小方总聪明得都快赶上《农夫与蛇》还有《东郭先生与狼》两个故事里的主要角色了,一看你这张脸,我就痛恨我自己怎么就那么同情心泛滥,怎么就那么心慈手软,没事儿瞎给别人出什么主意。你今天算是让我在我导师面前颜面丢尽了,亏我这两天为你这事儿恨不得每天从玉泉山往中关村跑八百趟。”

      “……”小初一噎。

      这帮男的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比一个嘴毒,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镜子里的梁培风看上去无语至极,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是说你跟他私交不深吗?你不是说你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吗?你不是说你根本不知道会在这碰到他吗?

      小初自己被人家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心情也正糟糕呢,哪还有心思顾及他,干脆直接别开了视线。

      电梯门开了,三人前后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对流风很冷,小初冻得一哆嗦,赶紧裹紧了大衣。

      赵承钰始终走在前面。

      室外的温度更低,这会儿起了风,吹得小初发丝凌乱地飘飞着,有几次都沾到了她的唇膏上,她只能手动将它们别到耳后去。

      几人绕过楼角,又穿过一条被掩在灌木丛里的小路,赵承钰扫了后面的两人一眼,才说:“小方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小初愣了愣。

      梁培风没动,先看了小初一眼,直至得到她的首肯才大步走到了几米外掏出了口袋里的烟。

      小初还是觉得冷,不动声色将自己往一棵杨树的背风处躲了躲,出口的声音清凌凌的,普通话标准到不熟的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来路,“赵工有何指教?”

      赵承钰往风口上移了一步,帮她挡住来势汹汹的风,但嘴上的功夫仍不饶人:“你不是说你从东北回来的,根本没把华北地区的寒潮放在眼里吗?现在怎么冷成这样?”

      小初微微垂眸,没吭声。

      这要是换成别人,她早不客气了,但她和他毕竟不太熟,而且今天这事儿她确实也有不地道的地方,索性她就让让他好了。

      赵承钰见她不说话,一张小脸掩在宽大的围巾中,有种别样的脆弱和动人,一颗心也软了下来,这才问:“所以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成见,还是说我在什么不自知的情况下得罪过你?”

      小初否认:“没有,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绕开我,我到底哪里给你造成困扰了?”

      小初抿抿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竟如此先发制人,咄咄逼人。

      平心而论,到目前为止,他对她也的确没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冒犯,她对他所有的防备,都来自于揣测和直觉,但这些东西主观性都太强,她开不了口。

      赵承钰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才又似笑非笑地说道:“该不会跟我那天给你打那通视频电话有关吧?”

      小初倏地抬起头来,终于接收到了疑似冒犯的信号。

      夜风中的男人大衣笔挺,身形修长,尽管天气冷成这样,他始终没有一丝瑟缩的姿态,看着极为矜贵和舒展。

      赵承钰冷笑,“我请小方总给我记住一点,我这个人最讨厌在职场里掺杂私人感情的行为,会让我感觉很不专业,很低级。我不管你男朋友都跟你说了什么,但工作就是工作,请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到你们的感情里当成情趣来愚弄。你如果这样,我以后有紧急的事情需要找你,还敢不敢给你打电话?还敢不敢给你发微信?如果是这样,我建议方小姐你干脆就不要出来工作,就像其他富家千金一样,逛逛街买买包看看秀,到了适婚年龄就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风风光光嫁出去,不是挺好吗?”

      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小初的脸被他说得红一阵白一阵,“赵绥之,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赵承钰愣了愣,仔细回味了一下他的小字被她的嘴唇轻吐的滋味,继而挑了挑眉,“终于不装乖了啊?我就说刚在吴教授的书房里,你不是挺才思挺敏捷的吗?我得理不饶人,意思就是你自己也觉得你理亏,是吗?”

      小初不可思议:“我理亏什么?”

      “你借鉴了我赵某人的思路,却又把我当小丑一样甩开了。”

      小初说:“吴教授是你们赵家的门生吗?还是你是她经纪人?别人找她什么事都得先经过你?”

      赵承钰抿抿唇,眉心完全拧在了一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计较什么。

      小初眼底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致,伸手一把推开他:“别挡在这,我得回去了。”

      赵承钰猝不及防,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身体骤然一晃,差点被她推到灌木丛里去。

      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沿着小路跑到梁培风身边去了。

      “简直该死。”小初咬牙切齿,“他以为他是谁?”

      梁培风见她脸色不好,也没敢再多问。

      大年初七,方协文和黄亦玫终于带着老太太从延吉回到了北京,去的时候阵仗那么大,回来的时候却也就简简单单几个人,什么都没带。

      小初莫名有些惆怅。

      和延吉有关的那些美好记忆,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公共假期一结束,梁培风就启程返回了香港,他还有半个学期的课程没有结束,出发前特地发消息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帮忙带给余萧弋的。

      小初想了小半天,也没想好带点什么过去给他合适,本地那些特产,很多连她都吃不惯,更不要说他了。

      最后只好放弃:【算了,他又什么都不缺。】

      梁培风说:【别啊,你哪怕给他带个破树叶子呢,也能哄他高兴半天。方太初,异地恋的安全感是需要双方共同来维系的,人嘛,无论男女,谁不需要情绪价值?】

      小初揶揄他:【梁培风你怎么跟个奶妈似的,罗里吧嗦。】

      【你听我的。】

      小初说:【你怎么不劝他给我提供一下情绪价值?】

      【因为你没心没肺,而他显然更细腻和敏感一点,凡事要想得更深一点。】

      小初哼了一声:【明明端的我方家的饭碗,却处处维护的都是外人。不是我说,余萧弋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了,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的。】

      梁培风说:【死心塌地谈不上,但我这人最讨厌装的人,我不维护他,难道要维护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赵福禄吗?至少Theo余相处起来让人觉得舒服多了。】

      【……行,你等着。】

      赶在梁培风的航班起飞前,小初终于派人把她给余萧弋的礼物送了过去。

      一串冰糖葫芦,一盒茉莉花茶,一本《浮生六记》,里面还夹了好几片她偷偷从家里发财树上剪下来的叶子,外加两床已经特地细细洗过又烘干了的真丝床品四件套。

      梁培风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良久,才问发消息问她:【何意味?我让你送破树叶,你还真送破树叶啊?还有这四件套,余家不会等着你的东西铺床呢吧?】

      小初说:【跟你这种没生活情趣的人无话可说。】又叮嘱他:【你小心点,别把我冰糖葫芦弄化了。】

      【好,我这就通知港岛下雪,务必保证大小姐你的冰糖葫芦到他手里时还是冰的。】

      真能贫嘴。

      小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送了他一个白眼。

      当天晚上,这几样东西就到了余萧弋手里。他只在首尔逗留了两天就返回了香港,公司的事情极多,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又要飞去新加坡和曼谷。

      两人对着手机视频安静看了会儿对方的眉眼,才开始各自忙各自的事。

      其实这段时间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开着视频,任对方的声音和影像与自己具象化的生活重叠,就好像两人从没有被三维的空间分开一样。

      这样做的确可以缓解相思,但也有副作用,那就是每次随着视频连线被切断,随之而来的空虚和痛苦就会变得更汹涌和致命。

      且再无药可医。

      “甜吗?”

      小初看着镜头里已经变得软绵绵的糖葫芦的糖衣被他一点点咬在唇间,眸间不知不觉漫开一层雾色。

      太想他了,恨不能现在就穿过镜头扑到他怀里去。

      “甜的。”余萧弋弯起眼角,“怎么会想起给我买这个?”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在东北的时候竟然没有买给你。你不知道,东北的糖葫芦跟别的地方的口感不太一样。”

      “天气原因?”

      小初点头:“可能是。但现在它都化了,一定很难吃了吧?”

      余萧弋笑:“你买的,怎么会难吃?又是这么千里迢迢托人带过来的,别说是好吃的,就算是毒药,我也会义无反顾吃下去的。”

      “你少来。”小初嗔他一眼,然后才漫不经心问了句:“梁培风说什么了吗?”

      余萧弋将半颗山楂全部咬在嘴里,又舔了舔唇角,声音不疾不徐地反问道:“他应该说什么?”

      “就……”这家伙太聪明,小初不得不认真组织了一下措辞,“有没有说我什么坏话?”

      “没。”余萧弋忽然看向镜头,好看的眼睛里都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深情,“他只说了一句话‘小余总,你媳妇儿从老家带东西给你了,两床被面儿,二斤白糖,还有一本有关闺房之乐的书,说让你照顾好自己,没事儿的时候要多想想她,最好得了空就回去看她,不然她感觉她快撑不下去了,马上就要疯了。’”

      “……”小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来。

      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说道:“我看是他要疯了!你当时就应该真管他要二斤白糖!”

      余萧弋只看着她笑。

      “所以你听懂他说的那两样东西是什么,又为什么那么说了吗?”

      余萧弋摇头:“白糖我好理解,被面是什么面?”

      小初呆住。

      原来这就是文化差异。

      她叹口气,“还有,那是一句话吗?有那么长的一句话吗?”

      余萧弋说:“我只是复述。”

      “记忆力还挺好。”小初笑出来,脸有些红,“但你复述得不对。”

      “哪里不对?”

      “就那些儿化音的部分,都不对。那个是——媳妇儿。”她又重复了一遍给他听,“你能感受到我跟你说的哪里不一样吗?”

      “哦,媳妇……儿。”余萧弋不敢笑,神色极为认真。

      “还是不对。”小初就不信自己教不会他了,“你嘴里有什么,给我吐出来。”

      余萧弋不紧不慢看她一眼,“我嘴里有什么你不知道?连我口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下去了,还问。”

      小初的脸忽地热了起来,忍不住嗔他,“余萧弋,你真烦,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就是正经的啊,不是你说的吗,口水吃多了自然就会讲对方的话了,我们现在之所以还学不会,就是因为对方的口水吃得还不够多。”

      小初不说话了。

      余萧弋看她,轻轻问:“你怎么了?”

      小初摇头。

      余萧弋叹口气:“想我了?”

      一句话,就把小初眼泪惹出来了。

      “谁要想你。”小初倔强地抹了抹眼角。

      “等我忙完东南亚的事情,就去北京看你。”余萧弋顿了顿,“或者,你来看我?我们一起在东南亚玩几天,穿上你从南太平洋买回来的衣服去逛街,肯定很适配。”

      小初从他眼里看见了期待,思念和心疼无声无息地汹涌上来,东南亚的潮湿黏腻和漫长炎热的夏天当然很适合谈谈恋爱,但理智还是很快占据了她的大脑,“大概没办法,最近真的忙。”

      余萧弋睨她一眼:“你就不能说你会考虑看看?非要说得这么决绝?”

      小初笑:“哥哥,我就是这样黑白分明界限清晰的人啊,之前说爱的就是这样的我,现在又恨不得我模糊一点了是吗?你到底要我怎样?”

      余萧弋被她说得无言,转身自己换四件套去了。

      小初打开平板开始看论文,不知看了多久再抬头,发现他不仅床铺好了,连人都换好了睡衣舒服窝到被子里去了,手里翻的,正是她从她家书房里偷出来那本旧书《浮生六记》。

      这个画面直接戳中她最柔软的地方,她忍不住托腮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床上的四件套是她亲手挑的,裸粉色,最外面一圈白色的欧式宽边上,还满满都是手工刺绣的繁复花枝。

      一丝低不可闻的,近乎蝴蝶撩拨水面一般的笑意终于从她嘴角溢了出来。

      尽管如此,余萧弋那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蓦地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对上了。

      刹那间,心跳就失了速。

      余萧弋的眼神很沉,像热带气旋正在酝酿什么毁灭世界的风暴,“你笑什么?”

      “没……”小初的呼吸也跟着热上来,“就觉得你用这个粉色的四件套,很,可爱。”

      “所以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就想你睡得好一点啊。”

      “哦。”余萧弋靠近镜头,“是真的吗?但我恐怕今天你要事与愿违了。”

      小初咬了咬唇,没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心尖却酥了。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哪怕只是依靠语言,也能一步一步引导着,将她带到深渊里去。

      坏男人。

      一觉醒来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家里静得只有池塘里的锦鲤时不时传来戏水的声音。问底下人才知道,黄亦玫上班去了,方协文则一大早就带着老太太出了门,好像是去医院了。

      小初了然,她爸要安排她奶奶做心脏支架手术,早在从延吉回京之前,就已经联系好了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团队,之前老太太一直心存抗拒不肯配合,这下好容易松了口,自然是越快安排越好,免得她再变卦。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手术,各种术前检查和风险评估肯定是少不了的,可昨天老太太一听又要做那个冠状动脉造影,就开始各种打退堂鼓,说什么她已经好了,能吃能睡的,遭这个罪干啥,她人都来北京了,真犯病了,再去医院也不迟嘛。

      最后还是黄亦玫一句话彻底让她安静下来:“您还想不想亲眼看着小初结婚了?北京医疗资源再发达,能保您的命,可不能保证留不留下什么后遗症,这要是人活下来了,却只能躺床上做个植物人的话……”

      “啥?植物人?”老太太还没听完就打断黄亦玫,“不行不行,我还是好好活到小初结婚吧,等她结了婚我再死也瞑目了。”

      大家这才松口气。

      老太太又笑着问小初:“那你和小余打算啥时候结婚啊?要我看宜早不宜迟,人家都说成家立业,你们又不需要立业,那还不如早点成家,这女人孩子生太晚,身体都不好恢复。”

      小初又羞又气,“奶奶!我才二十岁,学还没上完呢!”

      老太太嘟嘟囔囔的,“啥二十岁,过了年按虚岁都二十二了。”

      “……”

      黄亦玫的美术馆最近正策划和官方一起联合主办一个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的项目,届时将汇聚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等多位艺术巨匠的经典作品,也算是艺术届一件盛事,小初估计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她妈妈都要国内外两头跑,家里是肯定顾不上了。

      还好方协文说了,老太太这边谁也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好助理和护工全程陪同,让她们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

      大家都忙。

      小初叹口气,洗漱完吃了个早午餐,和港港还有Enzo玩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可爱的样子用手机定格下来发给余萧弋,就上班去了。

      她还没有自己的车,她爸让她去挑她也懒得动,就从家里车库随便开了辆车出去,一辆白色的行政加长版保时捷Panamera,外观和动力她都很喜欢,气场上和她也算合。

      曹旸回老家探亲去了,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想想也能理解,从去年陪她去香港到现在,她几乎就一天假都没休过,连被未婚夫分手都没吭声,过年都是陪着她在延吉过的,也该给她一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好好放放空了。

      北京的二月仍在隆冬,天空灰蒙蒙的,车子行驶在路上,倒退的街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竟然是一排排落光了叶子的树。

      等红绿灯时,车载音箱里李荣浩《恋人》的间奏刚好响起,小初望向窗外,忽然感受到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和迷惘。

      二月下旬,余家以32亿英镑出售了直布罗陀海峡一个大概五百万集装箱吞吐量的转口港的股份,但成交后款项却被无故冻结于监管账户,迟迟未能入账,以至于余萧弋东南亚的事情还没有忙完就被召回,陪着余蓁蓁飞往了伦敦。

      一直到三月底,经过律师团队和财务顾问以及多方面的斡旋和协商,才总算将款项解冻,虽然最后难免还是付出了一点代价,但能安全撤场,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初听余萧弋说余绍鸿对这次事件的感知和判断很敏锐,事发第二天就开始着手主动剥离高风险的欧洲重资产‌了,准备将资金转向流动性强、主权关联弱的新领域去。

      然后他又笑说幸亏余珺彦和杨敏之的那桩婚事没成,后来和法国能源巨头Engie的收购方案也不了了之了,否则这会儿钱已经进了场,可就有点骑虎难下悔不当初了。

      他们两个当时打的是越洋电话,资金解冻后到账的第一时间,余萧弋就给她打了电话过来,让她安心。

      小初听他的声音很疲惫,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样?最近都不肯跟我视频,是不是瘦好多?”

      “还好,就是睡不好,半夜总醒。”

      小初的心一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Theo余,从前也没见你是个这么心疼钱的人啊。放宽心一点好不好?人家余家其他的人可是照旧歌舞升平呢,你小叔最近频频和那个新女友上节目大秀恩爱,也没见哪里有半点忧心。”

      余萧弋笑:“Babe那可是两百多亿,幸亏余家向来请的都是最顶尖的财务团队,没有被他们查出什么纰漏来,否则……”

      他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小初说:“就算没了这两百多亿,余家也不至于破产,就算破产也不是你的原因,就算是你的原因,大不了你脱离他们,我养你。”

      余萧弋这才真的笑了,视线望向窗外常年多雨的伦敦,以及短暂穿过低矮云层的阳光,一颗心温热地跳动着,带着高等碳基生命特有的节奏和质感。

      小初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也就这两天了。”

      小初说:“那我去香港找你。”

      余萧弋未置可否,语气仍淡淡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坏和调侃,“怎样,你这两天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项目组明天一大早八点半就要准时开会,我又要早起。”小初欲哭无泪。

      “哦。”余萧弋没有情绪起伏地应了一声。

      “不许再跟我提那个赵承钰啊!”

      余萧弋声音很克制,“怎么呢,我只说了一个字,你反应就这么大。”

      小初说:“知道你没好话。就因为你,我和他算是彻底结下梁子了,现在不对付得很。每次开会,他准当着一众同事呛我的声,事关专业半点不掺杂私人恩怨的那种,他又是甲方代表,我根本没法反驳,快被折磨出内伤了。”

      余萧弋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多想啊。”小初叹息一声,“我心里烦,不跟你说还能跟谁说呢?这种心胸狭窄的小人,做朋友我都不稀罕,你要是再胡乱揣测我别的,我真的要委屈死了。”

      “没胡乱揣测你,我都多长时间没提过这个名字了,倒是你,既然只是不重要的人,那就随他去好了,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嗯。”

      两人挂了长途电话。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小初已经准时坐进了小会议室里。

      赵承钰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里的会议议程。

      正看着,忽觉一阵风从门口方向吹了进来,她下意识抬头,刚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三月底的北京春意已经很浓,窗外的柳树刚发了新芽,入眼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赵承钰穿了件轻薄的外套,深蓝色的夹克制式,里面是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白色衬衫,领口处的条纹领带带着一点暗红的跳色,看着很清爽。

      因为时间还早,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二人。

      气氛瞬时有些尴尬。

      “小方总,早。”赵承钰微微牵了牵唇,社交礼仪倒是不输。

      小初垂了下眸子,又抬起,再看向他时,已平静无波:“赵工早。”

      本以为说完这句话就算完了,不想下一秒,他又开口道:“听说余家的事解决了?”

      小初心下一惊。

      这事儿连新闻还没有曝光呢,他怎么知道的?

      赵承钰马上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解释道:“你别多心,我也只是有渠道比公众更早一步拿到内幕消息而已。想必你也明白,这件事牵扯极大,发展到最后已经不止是他余家的一家之事。”

      小初认真品味了一下他这句话,眼神逐渐深邃下来。

      然后就听见他又说:“政.客将外资作为攻击目标,瞬间颠覆富人财富与权力结构‌这事儿,放到全世界哪里都不稀奇,只能说,余家这次运气还不错。”

      小初没接茬,只是有些好奇,“看起来赵工背后应该也有个实力雄厚的家族做支撑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干这个?”

      赵承钰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能问出这个问题感到很不解,“为了理想和热爱呗,毕竟有这个智商,小方总你不也是吗?”

      小初愣住。

      赵承钰眉宇间的倨傲和自持很快蔓延开来,“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勉强可以算作同类,对吧?”

      小初浅笑了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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