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69、第 69 章 凋零的爱

　　真是大快人心。

　　洛芙挑高了眉头，等待来自败者的乞求。

　　他是真的被伤到了吧，收回手时那样难堪的神色。那么她呢？又为什么会感到一瞬间的心慌。

　　“我所厌恶的，不仅仅是你施加在我身上的伤害，还有你对于凡人毫无怜悯之心。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去喜欢？”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不会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吧。他拼命地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但他找不到。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慕麟破罐子破摔地痴笑，他往后斜斜一靠，整个人看上去懒懒散散的样子。桃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双唇上扬，微笑中带着几分魅惑。

　　“真是够了。”他不屑地说。

　　一次两次，没觉醒以前都是一副小白花的样子。我可是见过你真正模样的人啊，怎么会被现在的你吓跑。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完整的你，而不是失去记忆，无比弱小的你。

　　“我会让你找回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慕麟直起身来，一步步将洛芙逼退至身后的墙根上。等到她的背险些靠上满是尘灰的墙面时，他却快速伸出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那时洛芙并没有听出这两句话里的告别意味。她从心底觉得慕麟已经成了一个疯子，而她并不想再和他纠缠不休。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用力推开了他，“就算你让我回想起上一世的记忆，我也不会接受你的！”

　　不需要接受啊。

　　不需要。

　　反正你终究有一天会记起所有的事。到那个时候，你又会重新变成我爱的模样。

　　慕麟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往旁边一侧身，洛芙就逃难似地跑开了。

　　她几乎是一口气跑回了自己晚上借宿的屋子，关上门之后，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两手交叉抓了一把身上披着的斗篷，触感柔软舒适。她气不过，将斗篷扯下扔在地上，但又觉得这样对不起老村长的一番心意，于是又重新捡起来拍拍灰，然后随手搭在了床边的架子上。

　　洛芙往床上用力一坐，屁股硌得生疼。这张床和隐尘精心为她准备的软床简直就不能比……她出来的第一天就认清了一个事实，其实她也没有认真体验过百姓的生活，譬如现在睡这样寻常人家的床她都觉得不适。

　　所以前面对慕麟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堂而皇之的借口罢了。

　　她和他，谁也没比谁高洁。

　　慕麟至少只是对她坏，这么久以来，她还没有听过任何他屠杀百姓的事。

　　“不对！”洛芙大叫，她掐住自己手臂上的肉，旋拧了一下，疼痛让她立刻又清醒了过来，“他以前怎么折磨你的，你忘了吗！你也是人啊！他就不该伤害任何人！”

　　*

　　次日，天晴。

　　徐德的除妖小队重新出发，他们回到了先前的山路上，马车还留在原地。这条翻过山林的旧路一般只有除妖师会走，所以车内的物品都完好无损。

　　洛芙从都家村里出来之后就时不时回头看一直跟在他们这支小队里的慕麟，等到她爬上马车时，终于忍不住叫来徐德问：“他干嘛一直跟着我们？”

　　徐德嘿嘿一笑：“小慕和我们一样是去姜国的，反正都是同僚，大家一起走，多个人多份力更好嘛。”

　　实际上，他早就察觉到了慕麟身上的灵能深不可测，于是今早在他有意跟随队伍一起出发时，他悄悄问慕麟：“是不是隐尘派你来保护小姜的？”

　　慕麟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头问他：“你觉得呢。”

　　徐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隐尘十分关心的这位小姜师傅，似乎对这个他看重的高手小慕很不喜欢。一路上她都没有和小慕有过半句话的交流，明明昨天下午两个人还结伴一起去拜过神庙。徐德在家中是老大，平日里喜欢维持家族和睦，组建了除妖师小队以后，他把这份温情延续到了队里，现在看到两人闹别扭，想到后续还有一堆事要忙，他决定做个和事佬。

　　队伍抵达樊城之后，他们想借助神庙阵法快速前往姜国却扑了个空。问过附近的卫兵才知道，由于巡游的天神提前离开，樊城神庙的阵法再开放得等到七日之后了。

　　空闲下来的徐德领着小队里的除妖师在客栈住下之后，又悄悄摸到了慕麟身边问他：“你跟小姜怎么回事？她为什么那么不待见你？你们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慕麟说到这里本要推开房门进去了，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了性子，半带玩笑地说了句：“她昨天在庙前跟我比试输了，所以记恨在心。”

　　“啧啧...”徐德摇摇头，他脸上的八卦神情一览无遗，“我其实知道，小姜身上没什么真功夫。不过隐尘公子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他拍拍慕麟的肩膀，“兄弟，我懂你的难处。就算小姜再泼辣，我们也要多容忍些。毕竟我们是男人嘛，男人，有时候总是不免要让着女人一点的，你说是不是？”

　　慕麟点头，微笑。

　　这时洛芙正好从走廊上经过，她看了一眼在门前说话的二人。她的房间就在慕麟对面，刚才下去想让店家换一间的，没想到已经没有空房了，只好作罢。

　　“我先休息了。”慕麟说完很从容地进了去。倒是徐德转过身来又拍拍洛芙的肩膀，他神情凝重地说：“小姜啊，有时技不如人，就多练练。讨厌你的对手，并不会令你变得强大。”

　　“哈？”

　　洛芙一脸黑线地呆滞在原地，等徐德走了好一会儿，她搭在门上的手缓缓滑落下来，然后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门。

　　慕麟没有关门。他是在等着她进去？

　　“你跟徐德说了什么？！”她像一只咬了饵的鱼，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慕麟正在脱外衣，一见她进来了，又把外衣合上，有些怅然地走到她面前。他静静看了她一刻，看得她眼神中的锐利一点点变得迟疑，才开口道：“徐队长的话，挺有道理的。”

　　他简直是——可恶！

　　但这不是她要问的重点，还有一个问题她没弄明白。

　　“你去姜国做什么？”

　　她才不信他是为了跟在她身边。一定有什么阴谋！像慕麟这样喜欢藏心事的人，肯定在酝酿一件大事。

　　“去履行我的诺言，帮你肃清姜国的妖怪。”他坦然地答。

　　“还有呢？”洛芙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有了。”

　　“我不信。”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重新抬头与他对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直觉是对的。但慕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计划。

　　“没有瞒着你，确实是为了你才去。不管是你牵挂的姜国，还是这一路上你的安危，我只想替你做完这些事，想保护好你。”

　　很直白的话，再加上他深情的眼神，洛芙险些要陷落进去。她清了清嗓子，撇过头去，“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你所谓的爱。过去一千年了，倘若是我的话，爱不爱谁，也早都不重要。”她说着倚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用手撑住脑袋，像在认真讲一个道理：“我都不记得你了，你又何必固执呢？”

　　慕麟苦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要真是一千年，倒也能忘。

　　可偏偏，他真真正正在这世上流浪的日子，前后加起来不过十年。从金蟒魔女被封印后，他开始在人界的灵石阵上动手脚，近千年的光阴，几乎都浪费在阵法里了。

　　其实对于天神来说，时间是最不该在意的东西。从前百年荏苒，他都只觉得不过一刹，但是在人界寻找永无之门这断断续续的十年，他却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他根本撑不到下一个十年。

　　“算了。我觉得你和子苓一样，都是疯子。”洛芙无奈地摇摇头，随后起身，“总之，我不想再理你。”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被她回眸冷冷扫了一眼后，终究是缓慢地松了手。但不过一瞬，他又重新握紧。

　　洛芙只觉得自己被一个蛮横的力道往回拉，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已经倒在了慕麟的怀中。

　　“果然，我就知......”

　　她话没说完，两枚飞羽齐刷刷地从门外掷进来，几乎是贴着慕麟的两侧划过，要不是他刚才动作快，她后背已经开了口子在汩汩冒血了。

　　“谁？！”洛芙惊叫一声，徐德也很快赶了过来，他把一个蒙面的杀手按倒在地。慕麟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他垂眸走到那个杀手面前，并没有给他反悔自尽的机会，而是直接伸手悬在他的头顶，窥探了他的记忆。

　　“一只鸟妖，来找你报仇的。”慕麟注意到被鸟妖死死攥在手里的一根簪子，他回头望了一眼洛芙，接着说：“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被放回去的那一批妖精，或早或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重新回到祁国来复仇。”

　　“我觉得你们人界的某些人，对这些皇室里圈养的半妖，似乎有很大误解。他们曾经受过非比寻常的折磨，这令他们比普通人更坏，比寻常的妖精还要狠毒。”

　　“妄图感化这些半妖，是不可能的。”

　　慕麟说完站起身来，他抽出徐德身上的佩刀递到洛芙手里，又绕到她旁边轻轻一推，“动手吧。既然是除妖师，在被威胁到性命时，就要果断一些。否则的话，下次它还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来报复你。”

　　“可明明这些都不是我干的。”洛芙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种鸟妖只认气味，它没你想得那么聪明。而且到这种程度，已经不算半妖了，分明是体内妖怪的那部分占了上风。你不杀它，它也会出去吃人。”

　　“我......”

　　洛芙犹豫不决间，徐德生气地催促她：“动手啊小姜！”

　　“我做不到。”

　　哐当一声，刀从洛芙手中滑落在地。徐德揭开了鸟妖的面具，他的两只眼睛已变得猩红，手也退化成了爪子。

　　“唉！”徐德长叹一声，拾起地上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杀了这只鸟妖，顺带取下了它的内丹。

　　“等等。”慕麟叫住徐德，“你对这种东西上瘾了？”

　　徐德收起内丹，极其为难地点了点头。“对不起。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要是在这次途中不幸到了界限，我希望可以保留作为人的那一面，以人的身份死去。”他对慕麟郑重地交待。

　　“我明白。”慕麟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那...我先带其他队员处理一下这只鸟妖的尸体。至于这种事，”徐德转而看向洛芙，“你们还是不要参与了。”

　　洛芙愣神地看着地面，她还没有缓过来。就在他们要搬走鸟妖的尸体后，她蹲下来捡起了那根沾了妖血的发簪。

　　上面漂亮的羽毛已经变得污秽，可她还记得曾经答应过要带羽毛的主人回到故乡。总是在这种时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慕麟，你可以带我去一下陇地么？我......”她眼中蓄满了热泪，“我...”她哽咽了，不知为何，只想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拒绝隐尘的好意？明明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的事，她偏偏想要去证明什么呢？明明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却要故作姿态。

　　现在转头央求慕麟，又算什么。

　　好想变得强大。如果强大一些，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为什么，为什么不管怎么努力，连最基本的灵能都感应不到？她的前世是怎样的人，也是这样弱小又可怜么？！

　　洛芙的脸开始变得扭曲起来，她觉得身体里似乎有股力量像狂风一样蓄势待出，但同时又有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压制着她，令她痛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

　　“唔...！”

　　她闷头吐出一口血来，意识涣散而去。

　　慕麟接住了倒下的洛芙，他心疼地看着她体内虚弱的灵魂想冲破封印找回自我，但这个禁咒是他下的，仅是一个出逃的灵体，并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她永远无法真正地死去，从而完成觉醒。

　　“别担心。”慕麟伸手轻轻抚过洛芙的额头，他看着陷入昏迷的她，眼神变得偏执又疯狂：“你很快能达成心愿。我会帮你。你要知道，就算是从前你跟我坦白，我也一样会站在你这边。”

　　可惜我们都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