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68、第 68 章 余音

　　路边狭窄的溪流自山顶泄下，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慕麟握紧了拳头，慢慢后退了一步。他想拥她入怀，替她抚去眼角的泪；想摸摸她的头，无底线地向她讨饶。

　　“你还记得我上次在雪拥城跟你说过的话么？”他哑着声开了口，语气克制，但眼神充满不甘，“这次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会放你走。”

　　“哦。”

　　洛芙冷淡地应了一声，随后吸吸鼻子，抽出了手帕将脸上的泪痕拭去，转头往石子路尽头的神庙走去。

　　这座神庙很小，只有一扇对开的门，不过庙的四周很干净，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清扫。洛芙前脚刚跨过门槛，突然发现庙里的神像是个无脸男。

　　准确来说，这座石头雕刻的神像在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之后，神像上的某些部位已经缺失，但看得出五官是刻意没有雕上去的。

　　“好邪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很快慕麟来到她身边，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有了依靠。她不得不承认，此刻幸好有他在。

　　接着她眼一尖，看见了神像底下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慕麟？！”

　　洛芙几乎是半喊着说出这两个字。

　　“有人供奉你？”她侧身看着慕麟，接着用手指了指石碑，最后发出一句感慨：“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慕麟抬眼扫了一遍四周，只是冷哼一声，并不作评说。

　　洛芙扯过供桌下的草蒲团子，刚要跪下却被慕麟一把捞起。他很气恼地说：“别玩。”他的耳根红透透的，看样子是恼羞成怒了。

　　*

　　两人从庙里出来往回走时，洛芙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听了慕麟要放她走的话，还是因为这半天他都没有对她有过半点招惹，她心情颇好地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你是那种逢愿必助的人。”

　　“......”

　　慕麟不言。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许愿？是怕实现不了我的愿望，有损你的威名吗？”

　　“......”他倒吸一口气，最终很不情愿地皱着眉头说：“不知道谁这么无聊，建这样的东西。”

　　“看来做好事的不是你。”洛芙得出结论，“也是，你哪儿会帮助凡人呢？你这种自高自大的天神，哦不对，是堕神。你想要的，应该是毁灭一切美好的东西才对。”

　　“你非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么。”

　　“那为了一己私情把我强留在身边的人是谁？什么‘人在国存’的契约，根本就是假的！”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加大，“刚才很失望吧。被奴隶主放走的奴隶，竟然不感恩戴德，三跪九叩地表谢。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怕你！”

　　“现在该后悔的，是你啊！你看看，是你自己自作聪明把我们两个人的生命链接在一起，你现在就算讨厌我说这些话，也杀不死我。我才不管你会不会放我走，就算你不放我走，我也会不停地逃跑！”

　　这一通话说下来，洛芙的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她的身子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而轻微颤抖着，她自认为已经用最勇敢的眼神死死盯着慕麟。

　　但他听完这番话之后，并没有像她预想中的那样勃然大怒。相反，他的神情一如既然的平淡，甚至，比刚才不愿意让她许愿时还要冷静。

　　然后，她眼看着他微微点头，有些苦涩地说：“嗯。我很后悔。”

　　像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余音骤然颤抖，连带着紊乱的声线一同扰乱了她的心绪。那双总是带着寒意，却又在看向她时不自觉令人感到深情的桃眼，此时此刻布满浓郁的哀伤。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下去。

　　他又说了一遍：“我很后悔。”

　　洛芙败下阵来，她先挪开了对望的眼神。本来是想再说几句泄恨的话，但她终究做不到那么狠心。她不知道慕麟在湖底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在她面前这样一反常态，会承认自己的错。

　　可即便是认错，她也不会轻原谅他。所以在走到路口时，她停了脚步，下达最后通牒：“要是你想来求得我的原谅——实话告诉你，我对你的仇恨，不是那么容易能平息的。你要真的想赎罪，就离我和隐尘都远一点，最好让我们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你。”

　　我和隐尘。

　　我们。

　　慕麟沉默地拦在洛芙面前。他垂眸望着她，而后抬起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他用了灵能，洛芙周身都无法动弹，只能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不需要原谅我。”他说。

　　就算你真的原谅了我，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做出那样伤害你的事。

　　洛芙感到那只手在丈量她的脖颈，她咬牙闭上了眼，但他没有动手，只是又抓起她的两只手腕看了看。

　　她缓缓睁开眼睛，只看见眼前的男人盯着她的手腕发呆。

　　“那个时候，很疼吗？”

　　灵术解除，洛芙立马向后撤了一步。她正想说话，前面已经来了几个人来找他们。慕麟的眼神一瞬间恢复成了最初干净清澈的样子，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小姜，你快来，村长说有宝贝要给你！”

　　“是啊快来快来！”

　　徐德和都除尽两人一左一右地迎着洛芙往回走，要她此刻是个男人，估计他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架着她开跑了。

　　“什么宝贝，神神秘秘的，为什么给我？”洛芙好奇地问，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旁边的慕麟，他倒是没表露出什么好奇心，只是跟在一边，稍稍落后于他们的脚步。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我说怎么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这么眼熟呢！”

　　都除尽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害得她都有些担心这个村子是不是被什么邪祟入侵，不过她又看了一眼慕麟，马上安心下来。有他在，还会有什么妖怪能存活下来呢。

　　洛芙很快到了村长家里，这时天也黑下来了一些，门口已经点上了灯笼。

　　村长领着洛芙来到内院，这时她看见内堂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穿着轻便的服饰，看上去不像是古画中才会出现的人物。

　　她的目光一点点上移，最终停滞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那画中人，不就是她自己？！

　　不、不对——

　　还有一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小师傅，如你所见，这画中的女子，是我们祖上的恩人。”村长从自己的屋子里出来了，还拿着一件光彩夺目的斗篷。

　　“这件宝物，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恩人留给我们祖先的礼物，祖先说过有朝一日再次碰上的话，一定要物归原主！”

　　“容我跟你解释一番，我的祖上，是姓王的，只是传到第十代时为了躲避党阀，王家子孙各自逃亡改名换姓。”

　　“想必您就是恩人的转世。这件宝物能够在我手中得以归还，实在是我的荣幸！”

　　“村长，”洛芙推开了他递上来的斗篷，“我不是。您不能因为两个人样貌一样就......”

　　“怎么会不是呢？这就是你的东西啊！”村长捧着斗篷，满目激动，“我第一眼看到你觉得有些像，刚才你又出去了...这个斗篷是会认主的，它不是普通的斗篷，是一件宝物。你看，它在发光，说明它认识你。”

　　“拿着！”

　　村长不由分说地将斗篷塞进她怀中。

　　“收下吧。这是上好的御魔斗篷，由千年狐妖的皮缝制而成，于你而言是一件很好的防身物。”慕麟突然开口说。

　　徐德一听，立刻也上来劝洛芙收下，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那还减轻了不少他的负担呢。洛芙无奈地拿着东西，也不再反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收下了。

　　*

　　夜晚，满天繁星。

　　洛芙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等人，好一会儿她才看到慕麟从村长屋子里出来，她立刻朝他摆了摆手，他于是弯腰从一旁的小门上过了来。

　　“怎么了？”

　　她手里拿着斗篷，有些无措地看了他一眼。而他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所以预先开口说：“你想的没错，是她的东西。”

　　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慕麟所爱之人的旧物，他不应该很珍惜才对么，现在让她收下算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接受了爱人死去的事实，现在转头对她说不清道不明了？

　　这个猜测把洛芙吓了一跳。但是唯有这个想法，才能完全契合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所以他在湖底知道的事情，就是他爱的人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否则他为什么待在她身边受气，似他这般高傲的人，在她第一次拒绝时就应该动手折磨她才对。

　　“我觉得这样不好。”洛芙说着将斗篷递到慕麟手上，“毕竟，我不是她。”她歪头偷瞄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不开心，于是继续说：“你心里清楚的吧？”

　　意思是：既然你已经决定放我走，就不要再把我当做她的替身了。

　　慕麟拿过斗篷，转眼就展开披在了洛芙身上。

　　“这是我第一次送出去的礼物。曾经某个人觉得丢失了很遗憾，如今没想到却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他抬头仰望星空，语气中有难得的温柔。不是平常时礼貌疏离的那种，而是像见到了心爱之人，真正展现出内心脆弱的温柔。

　　“尽管她已经不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事，但我——”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洛芙的头。熟悉的温感差点让他眼泪失控。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的身体在看另一个人——这是洛芙的感受。

　　“如果我和你真的有一段过往，那我喜欢的也是过去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

　　“反正现在的我，不喜欢你！”

　　这两句话，抵过了之前的无数次败阵对峙。她终于可以得意地站在上位，冷眼旁观他一点点疯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