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70、第 70 章 后人

　　洛芙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坐靠在一棵巨大的枫杨下，视线往右稍稍偏移一寸，就看见背对着她，站在前方一处小土丘上的慕麟。以及，那根她还握在手里的簪子。

　　陇地到处都是枫杨，她以前听自己的老师描述过这里的奇景。

　　洛芙没有出声，只是跪在地上，准备用手刨出一个坑来埋簪子。这时慕麟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匕首递给她。借助匕首，她很快挖出一个坑，将簪子埋在了树下。

　　整个过程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回去之后，原本紧张的气氛已经彻底瓦解。在走向自己的房间之前，洛芙甚至拉着慕麟说了一句令他哭笑不得的话，“我前世也是这么没用吗？”

　　这种问题，他该怎么回答？说她根本没有前世，只是被封印了记忆？

　　她会思考这种事，说明她本质上还是想变强，所以他没有看错，她不会甘心就这样一直以一个凡人的身份活着。

　　“以前的事就别想了，过好当下。”他这么回。

　　“对了，你是不是可以调动神庙里的阵法？既然有你在的话，有没有天神都不紧要，我们也不用等到七日之后，你直接带我们去就好了。”

　　她好聪明。

　　慕麟这下忍不住对洛芙刮目相看了，“可以是可以。但我还在被天神殿的人追杀，启动阵法时灵能波动太大，会被发现的。到时候连累了你们就不好了。”

　　这话听上去完全没有问题。既然她需要他的帮助，那么也应该考虑一下他的安危。于是她抬眉点头，以示赞同。

　　“那——明天见。”慕麟挥挥手，很自然地回到了对面自己的房间。

　　洛芙当然不知道，刚才慕麟稍加示弱地撒了个谎。其实这么久以来，天神殿所谓的追杀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对那些天神下死手，更不要说越来越多的天神察觉到了不对劲，就算被派下来与他为敌，也都懂知难而退。

　　唯有笠词这个憨货，他是真的敢上。

　　也不知道禾梦现在怎么样了。慕麟一想到这两个人的事就觉得头疼，他伸出手指揉揉眉心，却怎么也抚平不了心中的烦躁。

　　故意拖延时间不是他的风格，只不过在和洛芙告别这种事上，他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冲动。那时虽然在文禅衣面前大言不惭自己一定会做到，可是越靠近洛芙，他就越把持不住自己。

　　他想再和她相处久一点。

　　也许他终究还是无法接受，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和她的重逢。

　　在他最想活下来的时候，偏偏上天跟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但造成这一切的，难道不是他自己么？

　　*

　　修整一天之后，徐德突然收到了卫兵的通知，说神殿来了新的天神，他们又幸运地可以享用阵法了。

　　洛芙知道这件事原本还挺开心，但出发时却不见了慕麟的踪迹，她左右张望，最终忍不住又拉了徐德来问：“慕......那个小慕呢？怎么不见了。”

　　徐德心大地说：“哦他啊，他有事先行离开了。原本我还以为他是公子加派来保护你的人呢！那天问他的时候看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想不到真的只是和我们同行一段路而已。我看他肯定要把这件事当笑料和他队里的其他小师傅说了。”

　　就这样一声不响走了。

　　昨天还说今天要再见面。骗子。

　　“怎么，你不是不喜欢他，走了岂不更好。”都除尽走过来补刀。

　　洛芙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失落的神情，她刻意板着面色说，“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队里始终是个隐患。”

　　“啊，他昨天还帮你对付鸟妖呢，你好没良心哦。”都除尽摸着自己的心口做出痛状表情。

　　洛芙知道他在说笑，伸手想揍他被他躲开了，就这样半带嬉闹地一群人走进了神庙。

　　不知为何，这座神庙给洛芙的感觉并不是很舒服，她看着上面的神像就没来由的厌恶。

　　在看到底座上刻着的“青子翁”三个字时她更是一阵反胃。

　　好在他们很快到了神庙后方的阵法中，由三位天神启动阵法，一行人顷刻间就到了姜国边陲的一座小城里。

　　时隔几年再回到姜国，洛芙明明觉得自己并没有离开太久，但认真看起来，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首先就是服饰上的变化，她记得百年前，姜国百姓着装不会露出四肢，不尚修身，不选俗色，通体以墨青、灰白、灰黑为主，但现在大部分人的穿衣打扮和她在祁国见到的百姓没有很明显的区别。

　　从前姜国商人很少，如今遍地都是商铺，尤其是两国边界的城池，还有许多别国人开的铺子。

　　“怎么了？你已经在街头徘徊一整日了。队里专门负责识妖的师傅已经把整座城池都搜过一遍，这里真的没有妖怪。姜国一共三十多座城池，你不是每一座都要自己亲自确认吧？”

　　天快黑下来时，徐德跟都除尽找到洛芙来劝她回客栈休息。

　　洛芙深吸一口气，带着放不下的忧愁跟在他们身后。

　　她知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她离开的时间太短，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那一刻站在人群中的孤独和绝望，并不能轻易消散。

　　三个人一边往回走，一边交谈着，在经过一条窄巷口时，前面熙熙攘攘围了一群人。都除尽比徐德还要喜欢凑热闹，他拉了一个老伯问：“里面怎么了？”

　　老伯转过身来，瞅了瞅眼前的少年，一看就是外来的人。不过这身打扮，看样子像是除妖师，因此老伯也放下了戒心，拉长了语气说：“嗐！不就是建公府上那位疯疯癫癫的老郡主喽，日日都要出来唱哀歌的，我们都习惯了。”

　　“既是郡主，怎会落得在街头哀歌的下场？”洛芙忍不住上前问，她朝人群拥挤的方向投去目光，却望不见被围困在里面的人。

　　老伯听了，却是一阵骇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这位商阳郡主原是辛公在位期间十二公主的后人，她嫁到此地，原本在建公府上住得好好的，因不满自己的丈夫纳妾而出走。当年她的儿子去都城参加选拔，一去十五年未还，女儿又远嫁他乡，建公年前业已故去，自然没人管她了。”

　　一个老妪也凑上来接话道：“是啊。说来可怜，但她也是自己可恨。明明是公主后人，嫁做人妇之后，自己不但不养男宠，也不准丈夫养女人。老身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公主又或是郡主没几个男宠的！这可是在姜国，怎么会有这么这么奇怪的女人......”

　　十二公主的后人。

　　洛芙只抓住了这句话。这么说来，倒是她妹妹的后人了。洛芙冲上前，拨开人群，见到了坐在一张破草席上的商阳郡主。她毫不理会众人差异的目光，俯身将她扶起。徐德和都除尽拦住了围观的人，为洛芙开辟出一条道路，她就这样扶着商阳郡主回了客栈。

　　一路上，商阳郡主还在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唱着：

　　“半壁宫墙蒙羞...玉阶犹见旧时景，深院何垂故人影......”

　　洛芙心里听了很不是滋味。商阳郡主已经八十高龄，她的一只眼睛早就看不见东西，另一只眼睛勉强可以捕捉到微光，但不知为何，今夜她觉得烛火格外明亮，竟然能清楚看见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面庞。

　　这张脸太熟悉了，和她小时跟随母亲在皇城生时，每日经过宫门前的校场时都会看到那座雕像的脸一模一样。

　　起初她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但随着洛芙亲自给她擦拭脸上的尘土，把她皱得皮包骨的手放进热汤里搓洗，她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自己真的遇见了百年前为国捐躯的洛芙公主。

　　“皇姨母！”

　　商阳郡主声泪俱下，张着大嘴哇哇地哭起来，像在外头受尽委屈的孩子回家找亲人撒娇。

　　“我不是他们口中的疯婆子，实在是那个混账要娶一个妖精，我才严令禁止！我甚至以身作则希望可以感化他，不曾想……他铁了心要跟妖精厮混。我不能容忍！不能容忍……”

　　洛芙闻言双眼也模糊起来，不一会儿豆大的泪滴一粒接着一粒滑落下来。当年她和皇宫里那些兄弟姐妹关系并不算好，可是百年后，曾经鲜活存在的亲人都已辞世，在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跟她有亲缘关系，喊她姨母，与她诉尽衷肠，她怎能不动容？

　　徐德和都除尽见此也忍不住想哭，碍于男人的面子，他们悄悄退了出去，也好让洛芙和商阳郡主有独处的时间。

　　次日，洛芙带着商阳郡主一起上路。队伍里的伙伴们都很照顾这位老人，尤其是徐德，时不时会说些好玩的事来宽慰她。他们走过四五个城池之后，惊然发现所到之处都干净得不像话，完全没有妖怪存在的痕迹。

　　在队伍抵达壶口这个要塞时，都除尽从这里一名常年驻守的除妖师口中打听到，方圆几座城池的妖怪，尤其是一些作威作福的半妖，在一夜之间全部死绝，百姓们都在歌唱是堕神降临，为民除害。

　　洛芙这时才反应过来，慕麟先前说要履行诺言的话，绝非空口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