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26、第 26 章 妖与神的距

　　温泉边上的小厅里，三人席地而坐，身前的小桌上还摆放着煮茶的炉子，但没有点火，被推到角落。

　　禾梦向来没这样的闲情雅致，当时有百姓送她这些家具时，她只觉得好看就收下了，没想到今天倒是真的派上用场了。

　　“没招待过客人，抱歉——你们暂且将就一下吧…”

　　门外难得放晴了，笠词收回目光，跟禾梦快速对了一眼过后，他清了清嗓子，略带不满地说：“你也知道抱歉啊，拿我的点心来招待客人，真是。”

　　禾梦一拳砸在他头上，笠词疼得龇牙咧嘴，大手在桌上一拍：“喂！你这个蠢女人……”

　　洛芙眼疾手快，接住了一碟被震落下来的糕点，本来想当个和事佬，但她总觉得今天这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因此决定让事态再发展一下再干预也不迟。

　　“你才蠢！这个时候来找我，是不是后悔昨晚没趁机杀掉我取下龙魂？”

　　“切，龙魂我想取就取……况且我是为感谢昨天来你这儿享用温泉才买的礼物。有天神送礼上门，你一个妖怪不要不识好歹！”

　　“呵呵呵…”禾梦的脸色阴沉下来，她整个人俯身向前，凑到笠词面前，手指门口大声地说：“不！需！要！你给我滚出去！”

　　事及此，洛芙默默拿起两碟糕点绕到了前院的秋千上坐着吃。

　　笠词买的是红枣泥糕，还有另一碟装的是圆圆的白色点心，用手指戳上去冰冰凉凉，又很有弹性，一口咬下去里面包着不知名的果酱，吃起来软糯清甜。

　　“嗯？”洛芙眼前一亮，“好好吃……等会儿要去问问那个家伙是哪里买的。”她这样想。

　　刚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笠词气冲冲地跑到了她跟前，“简直不可理喻。”他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紧接着看向她说：“洛芙，你千万不要和这种女人混在一起，不然早晚变成母夜叉。我看你还有救，跟我走吧！”

　　洛芙鼓着一边的脸颊，她忽然后悔刚才自己吃得有点急，但是当着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大口嚼东西，她暂且做不到。因此只能垂头，以袖挡住半边脸，并不回应。

　　笠词见她这般，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却不肯走，反而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唔……”

　　洛芙哭笑不得，她想说，能不能等我先把东西咽下去再回话？但是来不及开口时，笠词已经拉着她往外走去。

　　这时身后禾梦跟了出来。

　　“洛芙，你真的要跟他走吗？”

　　笠词紧紧握了两下洛芙的手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终究没说话。

　　他似乎有事找自己？

　　会是什么事呢？和她有关的事，又跟笠词有牵连，只会是有关一个人的事——隐尘。

　　难道笠词已经寻到隐尘的尸骨，所以看见了她，才特意带她走……他会有这么好心么？

　　洛芙在心里一通乱想，禾梦已经到了两人跟前，她看了一眼笠词拉着洛芙的手腕处，目光逐渐收紧，“你真的要跟他走？如果你跟他走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教你招式。”

　　“这个我也能教你。”笠词说着将洛芙拉着往自己身后一藏，挑衅地朝禾梦笑了笑，“你不会觉得自己的招式比得过一个正统的战斗役天神吧？”

　　“自然是比不过。但雪拥城不欢迎天神殿的人。”禾梦冷冷地说。

　　“哦。”

　　“那我不做天神了。我决定在这里生活，我有令牌，你不能赶我走。”

　　笠词拎起腰间挂着的令牌在禾梦眼前晃了一下，她惊讶地张了张嘴，“这是我的东西！”

　　禾梦一伸手要去抢，令牌被笠词举过头顶，他的身形很高大，禾梦即便是踮起脚尖也完全够不到。

　　此刻她几乎忘却了自己是一个半妖，有灵能这件事，在笠词面前俨然成了一个羞怒的女子。

　　“总之，我还会来拜访你的。这种东西，你找你的那位城主朋友，要多少有多少，这个就当作是我昨晚替你办事的酬劳啦。”笠词说着突然低头凑到禾梦旁边，嬉笑着问：“不为过吧？”

　　洛芙只看到禾梦的脸颊红彤彤地，比她院子里熟透了的果子还要红。

　　她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你们昨晚……”

　　笠词打断洛芙的话，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只看着禾梦说：“我想找洛芙问点事，不会为难她的。我保证。”

　　禾梦转过身去，压着声线说：“随你们。你跟我保证什么？她又不是我的谁。反正也是不死之身，你又能拿她怎样。”

　　“还有，别再来拜访我。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禾梦说完狠话后，一阵气流将二人冲出了这座小院，院门“嘭”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几乎是在一瞬间，红色的火焰连成一条线，将整座院子划在其中。有一群鸟儿飞过时，火焰猛地涨到百丈高，它们全部惊恐尖叫着四散逃开。

　　“布下结界了啊。”笠词叹了口气，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怜惜之情。

　　“所以，你们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替她办什么事了？”洛芙没来由地把刚才没问完的话又追问了一遍。

　　“啊哈哈……”笠词尴尬一笑，摆了摆手心虚道：“没什么，一点体力活而已。”他说着往前走去，又嘀咕了几句，“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洛芙跟在笠词身后，两人过了小桥，穿过一处田野，笔直地往城中心的位置去。

　　一路上笠词都没有再说过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周围，像在提防着什么一般。

　　“如果你是担心慕麟，他并不在这里，你不用怕。”洛芙提醒道。

　　“我才不怕他呢！我巴不得跟他再打一次。”

　　“......”

　　“嘿...在雪拥城的阵法下，他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现在，”笠词在一处客栈前停下脚步，人来人往的街道，这一路上，他确保洛芙身边没有跟着人，才放下心来：“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隐尘么？

　　洛芙身形一顿。他犹豫不决，不肯说出口的那个人是隐尘吧，他害怕这里是慕麟的势力范围，所以才这么小心谨慎。

　　“他要是知道我把你带过来了，一定会很开心。”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笠词将洛芙带到隐尘的房门外，他侧过身，双手抱臂，朝门的位置努了努下巴，“进去吧，去见见那个疯子。唉，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人......”他叹息着摇摇头。

　　洛芙颤抖着手推开门，进去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笠词：“多谢你，带着他远道而来。”

　　笠词抬了抬眉：什么意思？

　　洛芙走进房内，关上了门。里面空荡荡的，桌上摆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陶罐，前面还放着一把剑——那是隐尘的剑。她伸手轻抚陶罐，指尖跃动到剑鞘凸起的花纹上。

　　她想说些什么，张口却满嘴苦涩，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陶罐似乎也感应到她的难过，竟然晃动了一下，洛芙又惊又喜，“你一直在等我？”她将陶罐捧在掌心，哭着说：“不用牵挂我，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去下一世。”

　　陶罐上的盖子像顶着沸水一般左右晃动起来，里面似乎有东西要冲出来。洛芙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我明白了，我带你走。”话毕，里面的东西终于不闹腾了。

　　洛芙出来时，笠词还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底下热闹的人，直到听见声响之后，他回过头来，很明显看到洛芙红红的眼睛，便惊讶地问：“你...你这是怎么？他...你，不是，你们在里面干嘛了？你哭了？”

　　就算是久别重逢，也不用整这么大阵仗吧。笠词咽了一口口水，而且洛芙就一个人出来了，隐尘怎么也没跟出来？他伸出脑袋往房间里探了探，空无一人。

　　这家伙，见完人溜走了？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笠词越想越气，直到洛芙拿着陶罐对他说：

　　“我想把他带走，可以吗？”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东西，他凑近看了一眼，忽然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他直觉里面是很邪恶的东西，洛芙为什么拿着这个？而且，隐尘到底去哪里了？！

　　“这是哪儿来的？你一开始拿着这个是要做什么？隐尘呢？”

　　“这里面不是隐尘的尸骨么？”洛芙抽泣着问，呆呆地看着笠词。

　　“笨蛋！”笠词一把抢过陶罐，他崩溃地将洛芙拉进房间里，一脚踹上了房门，转身对她大喊：“什么尸骨啊？！他根本没有死！没有死好吗！”

　　“真是受不了，难道你一进来就没有看见他？”笠词说话间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剑，隐尘在雪拥城出门怕引人注目，从来不带剑。他似乎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还活着。”洛芙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只觉得自己的像被从高空扔下，简直惊险得不像话，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喜极而泣，“太好了，他还活着。”

　　“啊。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界的人呐！”动不动就爱哭，到底隐尘喜欢她什么啊？笠词瞪了一下眼睛，无奈地摇头抽笑。

　　“那个...笠词，能拜托你帮我一件事吗？”离开之前，洛芙小声地说。

　　“什么事？”

　　“我知道隐尘来这里，肯定是为了救我出去。但是，慕麟他...他说了愿意放我走。请你转告隐尘，不要再为我犯险。请他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等我重获自由的那一日，我会去找他的。”

　　她说完拉开门，刚走到走廊上，笠词马上追出来，当场拒绝了她的请求。

　　“我没兴趣当传声筒，这种事，你还是自己去说。”

　　洛芙悻悻地垂下头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此时，楼梯尽头冒出一个人影来，定睛一看，却是禾梦。

　　“你把她拐到这种地方，要做什么？？”

　　禾梦一开口，两人都紧张地后退了一步，尤其是洛芙，她一时半会儿根本编不出谎言来。实际上，她也不是会撒谎的人。

　　笠词见状，马上挡在了前面，大喇喇地说：“你不是躲进你的小屋里了？怎么，身子恢复得这么快。”

　　“我来找她。我险些忘了一件事。”禾梦说着一把推开笠词，把洛芙揪了过来，“跟我回去吧，午时过后就是晴空节了。届时雪拥城内人多眼杂，你一个弱女子在这里很不安全，容易被邪修的盯上。”

　　“有节日啊，那一定很热闹吧。”洛芙用微笑来掩饰此时的紧张，她说着假装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笠词，“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笠词往楼梯下跨了一步，拦在两个人跟前，他虽然下了一个台阶，仍旧比她们高出了一点。禾梦只能堪堪与他平视，原本下垂的眼皮又撑起来几分，显得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又干嘛？”她不耐烦地问。

　　好不容易见到洛芙，如果就此失去了联系，隐尘恐怕又要费很多力气。至少要知道她的去向...笠词因此死皮赖脸地对禾梦说：“看在昨夜的份上，一起过个节如何？”

　　他竟然还敢提昨晚的事！

　　禾梦怒气值飙升，眼睛又瞪大了一圈，“你威胁我？”

　　“岂敢岂敢。”笠词笑着又往下退了一个台阶，这回是真的仰视禾梦了。他低着头说：“只是我第一次来人界，还没正式过过一次人界的节日。未来的事谁也料不到，说不定哪天我碰上慕麟，就战死了。在此之前，你...”

　　“别说了！我不想再见到你。至于慕麟，只要你不挑衅，他不会多看你一眼。”禾梦打断笠词的话，拉着洛芙与他擦肩而过。笠词的话听上去很可怜，她已经起了恻隐之心。她的言外之意是让他赶紧走，离开这儿。慕麟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尤其是刚才他把洛芙直接带到客栈里，这简直犯了慕麟的大忌。

　　也怪她气过头了，否则怎么会让洛芙被一个男人就这样单独带走。

　　禾梦一方面指责自己，一方面又希望笠词能识相一点，但笠词鼓起勇气喊住了她：“禾梦。我真的想跟你一起过晴空节，你愿意赏脸吗？”

　　“我知道我们是敌人，也明白你有意放我走。只是，我来人界就是为了斩杀慕麟，不管他会不会杀我，我一定会战斗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刻。这是作为战斗役天神的使命。”他的声音很轻，语气甚是平淡。

　　禾梦此时已走到底部，她回头向上望，笠词也恰好看着她。洛芙看着这二人，忽然间觉得他们的眼神都十分隐忍，只相隔了十几步的楼梯之间，弥漫着一股悲伤气息。

　　他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一个威武的天神。

　　禾梦沉默半晌，从喉咙间发出一句沙哑的问句：“不是说不做天神，想在这里生活么？”

　　有新客挤进三人之间，上上下下，逼仄的楼道变得更加拥堵起来。

　　很难回答的问题，就像两人忽然之间生出的微妙感情。笠词歪了歪头，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他一步步往下走，靠近她。

　　“我就当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