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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顾军(3) 此局要定君 ...

  •   “臣下不会。”莫清州道。

      于是大军启程南下之日,彦北顾便横驾两骑,且时不时放手,让莫清州自己掌控缰绳。

      自扬州到京都,全军行进了整整十二日。十二日虽难以精进,却也足够让她从一无所知到勉强独立自驾。

      钧朝向来骑兵稀少,他的麾下也是步兵居多。西北战事一触即发,若不久的某日他们真的要开拔,再次肉搏那霁人铁蹄,他不希望她的命运依附在任何人身上。

      缰绳在手,她起码可以进退自如。

      “屈文是西北人士?”莫清州初掌缰绳时还很紧张,如今常速驾马时已可以思绪井然。

      三位统领,张惕守她第一日就见过,确实可堪重用;孟虎她也于布局那日,于老军师营帐中略识,虽莽撞了些但心思坦荡。唯有屈文,这与彦北顾同出身寒门士子、随军时间最久的人,她从未见过。就连阵前点兵,他也不曾露面。

      “屈文是宁西路人,与我同岁,却已中举,那年他本是要进京赶考的。”彦北顾从莫清州的语气重听出了几分小心翼翼,向她轻轻颔首,语气克制地回答。

      他仍记得那年流亡路上,他与屈文初遇。

      屈文将行囊中的书稿尽数挥掷于战火中,与他一同捡起刀,泛红的眼眶中泪光逐渐隐去,“家国危急之际,我等虽为书生,但只要尚可举刀,就不该一退再退。”

      彦北顾想,若没有屈文,他大概不会如此坚定地投笔从戎、以武止戈,不会遇到虎子和惕守,不会请老军师出山——不会有他的今日。

      只是此幕想来……已经恍若隔世了。

      宁西民风刚烈坚韧,北霁数番围剿,宁西人奋勇抵抗,甚至拖垮过北霁精锐队伍。但单凭斗志怎可抗孤立无援的局面,于两年前仍不幸沦陷。

      霁人恼怒,收宁西路后连屠六城。朝廷虽兵力渐复,然对于一已成断井颓垣的宁西路,已觉得难有大用。他们又被扬州路军情所累,无法援兵宁西。

      加之屈文近年来屡增新伤,于是军中事务常常以身体为由推脱。

      昔日那个不甘退缩的少年,如今早已尽失锐气与斗志。

      “他身上新伤颇多,自宁西路失守后更是失了精气神,所以军中事务少有顾及。”彦北顾以尽量平和的、不带评判的语气说道。

      莫清州却还是用余光扫到了,他颇具惋惜与感慨的神色。莫清州听来,他的话比起陈述,更像是开脱。她懂得他的心情,可屈文与那轻灵魅影的种种联系,她不能视而不见。若屈文真是冷齐贤的爪牙,那这位天子近臣,乃至天子的布局,都深不可测。

      且这军策暗语之解法久久未有头绪……莫清州恍然间想到那日她在慌忙中瞟了几眼军策,多页似乎都很是相似,这种相似感是来源于——

      “每页都是九行九列,规规整整的八十一字。”她低声自言自语道。

      彦北顾催马稍前,二人与大军拉开了十步距离,“如此说来,其字行排列有如士兵列阵?”

      他蹙眉深思,欲言又止。

      老军师擅梅花易数,曾有兵卒听闻,临阵前强闯到老军师面前,求其以他在兵阵中的行列数起卦,卜算吉凶。

      听信天命,人之自然,只是——

      前朝原本经济昌盛,乍而国灭,其外是因为武将兵强势大、谋逆作乱;其内则是因为上至国君,下至朝臣,无人心系政事。

      末帝晚年痴迷卜卦,尤以梅花易数为至爱,一时间朝堂之上众臣人人起卦,皆精于易术。

      时至今朝,虽也偶有算命先生行卦街市,不过“信者有,不信者无”。

      自那起,彦北顾于军中明令禁止起卦,命数之事,渐无人敢言。

      彦北顾正思索如何将此事倾囊相告,忽而阵风袭来,一阵寒光。

      定睛看去,实乃箭雨。

      “虎子,长枪!”

      彦北顾接过孟虎抛来的长枪,翻腕转动,以枪杆为盾,罩住自己和莫清州。其后军士亦反应迅捷,即刻列盾阵以御敌。

      长箭远射,乃霁人作风。

      五万大军严阵以待,斥候几欲出动,前方却骤然鸦雀无声,再无一点动静。

      “来者何人,来犯钧兵携御前承旨!”彦北顾跃马而下,立于阵前,枪尖直指箭雨所来方向。

      须臾之间,前方传来马蹄声渐远的声音。

      此一役,几乎无所伤亡。

      以霁人作风,佯霁人铁骑,却只虚张声势,反而是在自露其机:来者非霁兵也。

      此地距京都不过百里,比起实战,更像是试探;比起挑衅,似乎只是在释放一种信号。

      “若西北危局烽火蔓延至京畿,朝廷再不能坐视不理,”莫清州嘴角一扬,“而此急况当前,我朝目前只我军可抵强敌,岂可整兵换将?”她转身向冷齐贤的座驾方向一拜,“多谢冷大人。”

      —————————————————

      大军于隔日傍晚抵达京郊,依陛下旨意,在郊外休整,待诏入京。

      莫清州看营中人来人往,调度有序,自知不必插手。于是便独自坐在篝火前,拾一木棍为笔,以土地为纸,静理数日、诸般局势。

      余晖已尽,火光初上。面前的篝火映照,忽明忽暗,像是波涛拂岸般,轻轻触动着她的心。

      骚客敏捷多思,女子心细如法。而她偏偏两者都占。

      她抱拢住缩起的双膝,下巴靠在臂弯间,目光不由自主地眺望南方。自出生起,她从未离开过扬州路。扬州烟雨如丝,桥巷相连,人情也温柔,邻里多亲熟。想必京都城内,会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气象。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顽皮,不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生活,加之父亲溺爱,便常在街巷闲逛。逛得多了,又觉得扬州城太小,还是无聊。

      于是父亲当值时,也时不时偷偷带她去东城门上玩。城门之上,极目远眺,她绞尽脑汁地幻想着外面的世界该是多么风光无限。

      也是那时,她趁父亲忙于事务,偷跑到东郊前朝旧址中探秘。

      昔日巧夺天工之构,移步换景之院,小小的她独身直入,只见得久无人修的破窗朽木,毫无生气可言,只当是个别有洞天的迷宫。

      前朝盛极,后来母亲教她读书时曾讲到,据传前朝国库的金银成山、奇珍异宝不可计数,就算平叛将之乱耗损了些军费,也余下许多。

      当时末帝携皇族逃至行宫,也就是东郊的前朝旧址,却遭叛将暗中追杀,皇族无一人幸存。因皇室血脉尽断,后来才改换朝代,众忠臣推举劳苦功高的扬州督军为帝,还于京都,始开钧朝。

      “怎么了?身子不适?”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彦北顾已然坐在她身旁,屈膝搭肘,是放松之态。莫清州匆忙用手拂去地上的思路,生怕他看到自己对屈文的怀疑。

      “没什么,”莫清州摇了摇头。

      两人看着火光出神,静静地坐了一会。

      “对了,我还没向你道谢。”莫清州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中似乎夹杂着和自己一样的,在这乱局中毫无用处的文人愁绪。

      “谢什么?”彦北顾回过神来。

      “很多。你给我做的面,教我骑马,为我挡箭,还有很多,我说不上来……”

      火光闪烁,明暗交替间,她虽看不清,却觉得他的嘴角勾起了微微的弧度。他在笑伶牙俐齿的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嘴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与他独处时,自己都会有点手足无措。

      “莫军师原来在这里躲清闲。”莫清州回头望向来者,冷齐贤先向彦北顾行大礼,后也对她作揖。

      她从容起身回礼,彦北顾仍安然坐在原地。

      “冷大人,我已初窥暗语秘构,只是完全解读,仍需时日。”她以平和的语气,毫无保留地道出实情。

      “本官并非是来催你,而是提醒你,入朝的传旨快要到了。”冷齐贤眼中含着探询。陛下召见入朝,并无她一女子上朝的道理。而冷齐贤却专意强调,他来是为提醒莫清州。

      莫清州明白了几分他的意思,垂眸看了眼彦北顾的背影,神色微动。随即还是侧身转向冷齐贤,在其耳边低语道:

      “此局要定君心,须我独身入中宫。”

      莫清州看向冷齐贤,眼神中同样带着询问的意味,冷齐贤即刻颔首点头,莫清州亦颔首,二人相视一笑。

      莫清州再次望向彦北顾,眉头微蹙。她一面怕若将全部谋划坦白于他,他绝不容她只身涉中宫;又怕若一字不提,他会像那次独见冷齐贤那样,怒意横生。左右为难之际,一远方传来极为整齐的脚步声。

      来者皆着巾帽与窄袖袍,肃容列阵,仪态恭谨。为首之人袍色为绛紫,腰挂白玉铛,行动间清脆之声频频,双手执一黄绫诏书:

      “明日宣大将军王彦北顾与御前承旨冷齐贤登堂议事,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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