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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顾军(2) ...

  •   彦北顾侧卧着,望向屏风后她的方向。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清楚,军制改革大计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共有五万大军,分五营,张惕守、孟虎各领两个营,屈文领一个营。

      张惕守出身军伍,稳重谨慎,是最可靠的老将。孟虎本是市井屠夫,虽作风蛮横了些,所领士兵却最悍勇,死战不退屈文与彦北顾一同揭竿而起,皆是寒门学子,经几年历练,一路闯杀至今。彦北顾早早展露锋芒,武功渐精,行事果决;屈文虽也将才初显,行事却还带着些踟蹰犹疑之气。

      军中兵士大多本是流离失所的民众,仅经盘问加粗略考察就分派了职司。分营更是无定制,往往是哪里折损多、空缺多,就补过去。

      从前军情紧急,老军师也与他提过军制改革,设立分级、厘清统属。但他却觉得军中本就人人兄弟,层层分级、上下有别反倒伤了义气,于是便不了了之。

      “如今,形势却不同了。”莫清州仰面躺着,看着帐顶的榫卯紧紧相连,脑中想起年幼时母亲的教导。内宅之事于女子而言,不亚于统领一支军队。而“管理”本身,不过是读懂人心。

      她虽初入军营,还不识这只以家国大义为名的军队的全貌,但经过鏖战大胜、主将封王、战俘暴动等事,她大概是能猜到这些兵士该作何想法的。

      那日,她几近绝望地从尸骨堆里认出了父亲的面庞。血肉模糊下一丝残存的熟悉,几乎将她的心撕裂了。但耳边传来阵阵狂傲的呼喊,他们一将功成,而她的身边万骨枯——

      她遇到了他。

      那艳色鎏金的赤披,那肆意不羁的笑。她几乎是本能地捡起残刃钢刀,指向他。他心头冒出的热血,顺着胸口蜿蜒淌下,留下了一道浅伤。

      她想到这里,心头竟酸了一下。

      那一刀,是她的报复。她恨北霁人,也完全有理由恨这位,在尸原上披功耀武、以战争泄愤争功的南钧将军。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为何会因伤了他而感到难受。

      大约是因为现在她明白了,他并不是个有意行恶的人吧。对啊,他怎么会是个有意行恶的人呢。

      如今,她成了他的军师。想来,“人人称王”之言虽狂悖,却也是人之常情。昔日同为流民、魂无所归的恶鬼,如今他却已是受冕封王、名入青史之人。虽他仍以兄弟相称,但众人心里如何不清楚,他们之间早已是天壤之别。圣上命御前承旨前来封王,却只字不提对其他人的封赏,将这支军队收入囊中的意图已然明显。

      更何况,战俘暴动、军师被掳之事想来已传开。尽管他们对外宣称是击杀战俘、救回了军师,但事发蹊跷,只要细想便会怀疑,与他们朝夕相处、兄弟相称的人之中早已有细作。

      一为不甘,二为怀疑。人心惶惶,此时不发,待他们行至京都,也定然会如洪水猛兽般发作。

      与上位者对弈,岂能等他落子?必得先手制人。

      “臣下近些天看到士兵皆带腰牌,不知这可是老军师留下的管理之法?”

      彦北顾解释道,腰牌上刻着钧兵标志及姓名。每次冲锋上战场者将腰牌交与后勤,战后再由本人领回。未有人领取者,便记为阵亡。此法刚开始简便易行,后来队伍逐渐壮大,伤亡繁杂,清点起来颇费功夫。

      三便是这清点之法劳民费力。

      “臣下再献一策,彻底改革军制。”她虽仍恭谨地用敬语,他却实在觉察出从屏风后传出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而连贯,甚至有些不容质疑的意味。

      十人为一小队,十小队为一中队,十中队为一大队,十大队为一营。

      小队长七日一轮换,全权负责队内事务,并完成中队长的指令。各小队推选出一人,备选中队长,十位备选中队长亦轮值;一人为主力,其他人为辅助,协同执掌中队。中队长再各自推优,出一人做大队长,十名大队长依旧照此轮替。大队长便直接由惕守等总领统筹。

      如此,人人平等,却也有步步晋升之道,自然可“人人皆可称王”。

      今日林溪小径之后,莫清州以为这位王爷更喜欢知无不言的谋士,如今又没听到他的回应,自觉有些滔滔不绝了。

      “臣下多言了。”她转过头来,侧身望向屏风后他的方向,试探着问。

      营垒中家具简朴,麻布面屏风在如水的月色照拂下,已如隔纱。倩影之下,似乎彼此的目光都能穿透而交汇。

      实际上,他并不是不赞同才不回应,反而是很同意,只是此刻震惊于她的治军才华。如此一来,比起榫卯,军队机构更像齿轮,环环相扣、紧密相连,却也能流动转合、勠力不息。

      她竟真的将自己那“人人称王”的妄言,如春风化雨般,落了地。

      从前老军师与他也曾彻夜谈论战局,但老军师从不一一细说策略中的关窍。他若认同,便即刻实行;他若不认同,老军师就另寻他法。军士是他的手足,老军师是他的主心骨。他倚靠手足,也依仗主心骨。

      夜风轻拂,屏风稍颤。他却也听得到莫清州略急促了几分的呼吸声,想来是带着几分忐忑。

      可他,其实比她更忐忑。她究竟于自己而言是何种存在?一把斩断迷雾的利刃?像老军师那样的智囊?像孟虎那样并肩作战的兄弟?或许都是吧。

      还是……或许都不是。

      “明日,尽如你言。”夜色静谧如水,他的语气如林涛低诉。

      缓缓从屏风那边而来的低沉声音到达她的耳朵里的那一刻,她轻舒了口气。

      —————————————————

      第二日,点兵场上。

      彦北顾居中而坐,她独立于场前。钧字旌旗猎猎作响,晨光破晓而出。万千将士列阵,刀枪林立。

      莫清州神态自若,将此法娓娓道来,“今军制当改……”

      话音未落,质疑声四起,由目光不可及的阵尾如潮水般滚滚而来,愈演愈烈,直逼于前,顷刻间吞没了她的声音。

      她面上波澜不兴,指间却扯紧了衣角,沉气定神后正欲再度开口时,一重制佩刀从她身侧掠过——

      刀柄在前,直击军鼓。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鼓面震裂,霎时间沉沉的鼓声如天降之雷般响彻兵阵。

      “即刻起,莫军师之言如同我言。”话声铿然,这一掷出于彦北顾之手。

      他起身行至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话音未落,军中肃然。众人一惊,他这样威逼力压,上一次,还是老军师初入军中之时。当年也是一般无二的一句“军师之言如同我言”响彻军中,加之有了老军师加持之后,他们确实连战连捷,假以时日,军中才逐渐无人不服、无人不敬老军师。

      但这次,这位女子于阵前掷地有声,勾画出上下归一的军制。仅用了寥寥数语,短短不到半日,军中便无人不心服口服。

      起初满营军卒见其与北顾亲密,本以为是一追随北顾的痴情女子,如今看来,确实是连北顾都要尊称一声“莫军师”了。

      军制改革逐步落地,而明日,由于粮草之迫,大军已须启程,还于京都。

      将士们也按小、中、大队次第井然有序,整装待发。

      彦北顾亦在屏风外收拢着军械兵器与昔日战报。一件件兵器,都是他在五年征战逐渐收齐的战伴。他擅刀枪,尤擅长枪,剑和弓用的也还算称手。

      而她坐在床上,解了腰带,从后腰处拿出军策,逐页再阅,仍在琢磨如何打通其中关节。她几乎几夜未眠,如今确实有些累了,看着看着,眼眸轻垂,伏在了床头,浅浅地睡着。

      彦北顾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是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绕过屏风走到她身旁,却看到她眼皮轻闭,面容安宁,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他缓缓蹲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不忍吵醒她。目光轻触到她略乱的衣襟,瞥见一抹柔和温软的曲线,旋即偏过头去。

      他竟有些慌乱。

      莫清州睡得不沉,似乎感觉到身前有人来。她惊醒过来,紧张地环顾,握紧了军策,却看到了蹲在她面前的他,眼神闪躲,略展失措之态。千军万马前字字铿锵、不容置疑的大军统帅,如今俯身侧目在她身前,她只觉得自己仍在半梦半醒间。

      他的耳尖又起了一片红,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抚一抚他的耳尖。却在只有一线之隔时,困意全消,骤然恢复了理智。她停了手,半旋在空中。

      微顿,她仓皇将手收回袖中,佯装无事发生,继续低头看手中的军策。

      她竟也有些慌乱。

      她的眼神只在字里行间乱瞟,一个字的意义也看不进去。十几页纸翻过,偶然间,原本以为字字珠玑的文章,在多个章节间竟看起来有些相似,莫清州正欲定睛细看时,却被他的一阵轻咳打断。

      他想起了刚刚想要问她的话:

      “你会骑马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北顾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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