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天子坐明堂 （1） 一日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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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城门至宫门，御前承旨车驾及护卫在前，为大将军王开路。街道两侧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挤满屋檐楼台。上至倚杖而立的老妪，下至五六岁的孩童，人人抻颈以望，只为一睹少年英雄真容。
车驾之后，入京都城者，唯一人一马。
一冷面少年未着铠甲，不配军械，唯着那御赐的鎏金赤披，昭显感恩戴德之意。
那少年雄姿飒爽，神清骨秀。久经鏖战的狠厉与初显的悲悯气质相糅——百姓称之为，王者气度。
行至宫门，他翻身下马，姿仪恭肃地立于门前。内侍快步入内通传，“大将军王奏捷觐见——”之声响彻宫闱。
缓步入宫道，尽显庄重。彦北顾用余光扫见，一紫袍宦官与冷齐贤耳语，心有犹疑。
“冷承旨，”彦北顾转头看向他，脚步一顿，眼神中已有质问之意。
冷齐贤自然明白他的质问，无非是自己与莫清州此局的谋划，轻咳一声示意其继续行进，自己快步跟在他身侧，低语道，“虽一谋臣可抵千军，然王爷为君，她为臣。王爷不觉与那女子过于交浅情深了吗？”
彦北顾似是被一句“交浅情深”拨乱了心弦，神情微怔，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
“莫军师自然有考量，王爷只需信她，足矣。”冷齐贤擅察，露出几分笃定的神色，随即略退几步，跟在他身后入了大殿。
议政殿大气势恢弘，天子端坐高堂，众臣肃立两侧。虽仍目不斜视，但彦北顾也感觉得到，那来自众臣的，或带着审判或带着忌惮的目光。
晨阳初辉，站满了活人的大殿里，他却觉得冰冷得犹如战后沙场。
彦北顾于殿前行大礼，垂目微颔首。心中恭敬，礼由心生，这礼行得当然端正严谨。
钧帝见少年将军礼法娴熟，无半分桀骜之气，即刻示意免礼——彼此心知肚明的博弈较量竟是一番君臣和谐的景象。
“老臣请奏！西北局势危急，乃至京畿之险，唯大将军王即日启程，收复宁西路，方可稳危局。”一白发苍苍的老者，于前排再上前一步启奏。
天子一声轻咳。
顿时众人噤声，似是被天子不怒而威的气势所镇住。
“大将军王麾下五万大军，未列入我大钧编制，如何出征？”前排的中年官员冷声发问，咄咄逼人。
一时间，气氛骤转。
满是“活死人”的朝堂上开始唇枪舌战，愈演愈烈。
前朝皇室血脉尽失，众人遂拥立当时的扬州督军为新帝，开钧朝。钧朝开国时满朝皆为前朝所遗忠臣，后渐开科举，才有了新进之士，旧臣和新臣两派并存。
今乃钧五十四年，距开国不过三代人，旧臣一派父死子继，恃功自重，科举于其而言不过形同虚设；其根基未动，与新臣势均力敌。
“臣请……”彦北顾正欲奏，此时乃长驱直入西北的最佳战机，却被身后冷齐贤的声音截断：
“臣请奏，臣随军数十日，大将军王麾下皆为忠勇之士。与其强编入制，不如效古制，自成一北顾军，再配以可信之臣监督，以保大计。”
前朝覆灭正因督军即路尹，军权、政权归于一人。如今两权分立，相互牵制，情急之下，确为良策。
其声正气凛然，力压四周喧嚣，朝堂间议论声渐静。
自三人达成同盟以来，冷齐贤传回宫的密信中，除汇报军队动向及老军师情况，无一不在字里行间暗示北顾军并无反心。
莫清州说的对，帝心难测。
若对北顾军忠诚之事闭口不提，恐陛下生疑；若去信皆提，又会令陛下怀疑其与大将军王有私。
而此局之关键，便是要坐实，冷齐贤乃陛下可尽信的忠诚之臣。
然“忠诚”二字，岂是言语便可自证的了的？
“朕听闻你军中有一颇具智谋的老军师？”身为此大殿之主乃至我朝之主的钧帝终于开口，约四十余岁的沉稳男声，自宝座上传来。
天子圣言，亦轻亦重，难听出是试探还是询问。
彦北顾此时已猜得几分冷齐贤的谋局。冷齐贤此行，虽未完成获得军策机密的任务，但若其计使老军师病危，且老军师如今能留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养病，也是完成此任务的绝妙之法。以老军师为质留在京中，自然能使陛下安心。
但他们都知道，老军师已死，如何交得上人来。
“回陛下，因于扬州城外遭奇袭，如今其性命垂垂危矣。”彦北顾神色如常地回话，随即退下，悄然给冷齐贤使了个眼色。
“臣请旨，将老军师移入臣府中医治。”冷齐贤府中本皆是陛下眼线，但耗时近乎十载，终于将他们能遣散的遣散，能策反的策反。老军师在他府中医治，在陛下自以为的掌控之中，又不必像接入宫中那样再引得天下人瞩目。冷齐贤此语，正是陛下想要的回答。
“臣自荐……”冷齐贤于此刻欲提监督北顾军之事，却被圣上一句话打断：
“朕亦听闻，你军中一女子军师接任，如今已是人人敬服，有口皆碑了？”
“那女子名为什么来着？”钧帝实乃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玩味，
“莫清州？”
此三字出口，彦北顾如枯木般僵在原地。虽暖阳照得大殿金碧辉煌、暖气四溢，但他却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袭来，脊骨不由得战栗。倏忽之间，一滴冷汗自额头滑下，至鬓角滑落。他于此刻才明白了此局——
自露软肋，才是自证“忠诚”的良策。
冷齐贤的密报中，也有意无意地提及军中一奇女子，虽未告知上下归一的军制改革，却不乏夸大其词的赞美之语。这些文字，时而尽显情不自禁的真情流露，时而是笔锋急转的隐忍克制。圣上读来，自会觉得，是真的不能再真的，智者间的年少情爱。
冷齐贤清正无私，无谓党政，又曾救圣上于刃下，且做事稳妥周密，是为天子近臣的最佳人选。但三十岁儿郎，亲族皆亡，无心婚事，赤条条来去无一丝所累。于圣上手中，终是一把空鞘之剑。虽可用之，但终不安心。
那颇为有趣的奇女子正撞上了枪口，就是圣上寻找多年未得的冷齐贤之软肋。
由此，已知软肋，便可随时牵制操纵，放心用人。
入朝前一紫袍内侍来报，便是告知冷其贤——皇后请莫军师入宫“做客”。
名为“做客”，实为软禁。
表为“软禁”，其实不过是威吓。
西北局势紧要，莫清州如今又是北顾军中不可或缺之人物。圣上自不会真的留她，不过是要见一见冷齐贤自乱阵脚的姿态，确认此女子正是勒马之缰便可。
慌乱的姿态，几句求饶分辩的话，这场戏就该完美落幕了。冷齐贤此刻虽也尽显惶恐之态，但却向前几步，跪于陛下面前行大礼，做欲有求之态。
“臣一路随行，对女子军师莫氏清州心生爱慕，求陛下赐婚。”
此话落音，冷齐贤“交浅情深”之句忽而回荡在彦北顾耳边。
彦北顾强忍脊骨的战栗，静神深思。虽利益交织，他们不得不同坐一船，但他今日才算认清了冷齐贤。
冷齐贤其人，实在乃弄权之臣，心思深沉，人人皆可为他手中之棋。如此在大局之上的跳脱之求，是要将莫清州彻底收入囊中，还是……为了激自己求娶莫清州？
自己与莫清州就算“交深情深”，对他而言又有何好处？这一点，朝堂之上情势紧急，他未有时间明悟。此刻，就算万般不解，他也不得不出言相阻。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神态无异，跨前一步，“陛下，北顾军若无军师，臣恐军心不稳，无法出征，且……”
他微微垂首，思索了片刻，面带犹豫之态，却仍坦然开口，“莫清州为孤女，被臣收入麾下之时已拜臣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不忍其志向未酬，早早嫁作人妇。”
此言一出，便是将莫清州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陛下赐婚，也要看几分他的意思，才合天理人伦。
冷齐贤微抬眼眸，窥了眼陛下神色。虽仍平和淡然，但眸底沉沉浮浮的，实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得而复失的怒气与权衡利弊的冷静。
时至此刻，此局之成败，已是五五分；此局之结论，尽在天子一念之间了。
莫清州本一小小平民女子，天地虽大，在天子的掌控下却无所遁逃。得这样轻易可控的的软肋，自然令人喜悦。但若此软肋在大将军王庇佑之下，便又要犹疑几分，是否为彻彻底底的软肋了。
他眼角一敛，随即颔首侧目，神色半怒半冷地看了彦北顾一眼。
是他算轻了彦北顾对莫清州的情谊。
静默的朝堂上如有利剑空悬，人人心生惶恐，却不敢展露丝毫异样的神色。正午之阳贯穿大殿，那灼目之光似也是在消磨众人的心神，人人紧绷着的一根弦，似断非断之时，钧帝之声似从九天垂落：
“赐拜师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天子坐明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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