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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子坐明堂(2) ...

  •   多年后,京都百姓犹记,大将军王凯旋那日,行人如织乃至街巷皆空。却无一人知晓——

      几近沸腾的小巷之外,一队红袍内侍协一白袍女子,自侧门入悄然入了后宫。

      宫门渐拢,莫清州转头望了望这年少时幻想中的京都气象,耳边传来响彻宫闱之内的“大将军王奏捷觐见——”,略安了心神后,稳步入内宫。

      等着她的是安排好的一切。

      于侧殿内,几位老嬷嬷为莫清州换妆改发,盥洗熏香。她们虽手法轻柔、面容恭敬,却带着不容质疑的一丝不苟,将她如泼墨般洒下的烟发规整地挽好,又以浓黛生生勾勒出眉尾的线条。

      面对铜镜,莫清州垂眸不语,有些出神。她仍记得母亲在时,为自己挽发髻时从不刻意束缚,总暖暖地笑着,夸她天生的灵动美丽。

      如今,划过她发际的指尖竟如此冰冷,动作带着久经规训的娴熟:她虽未看见嬷嬷们的神色,却也猜的到,久在宫中的老人,面对她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子,心中是如何评头论足的。

      “嬷嬷,敢问此时可是巳时末了?”莫清州低声询问,平和的语气中带着刻意为之的敬意。

      老嬷嬷的手中顿了一顿,过了片刻才道,“我等宫中之人,不知时辰。时候到了,自然有人通传。”其语气虽轻,却如寒风拂面。

      莫清州的额间瞬间生出了几珠冷汗。

      ————————————

      终于,内侍通传而来。

      莫清州随内侍步入皇后内宫正殿时,自觉已过了半晌。

      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耀着精致的宫殿,香笼中烟雾袅袅而起,缭绕在空中。

      我朝京都宫殿亦承续前朝,但修缮时却不求重现旧貌,去其雍容浮华,彰显清雅贵气的天家威严。到了内院,雕梁画栋愈发精巧繁丽,琉璃瓦檐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如生出了流动的水波。内殿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典雅却不失柔和,似一无形的柔手轻拂心神,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莫清州不由惊叹这里与扬州的弃宫,简直天壤之别。

      不,还是有一点相似——肃穆华美的宫殿中,虽有宫人肃立,但让人感受不到半分生气。

      “臣下莫清州,参见皇后娘娘。”莫清州神态自若地行一文臣礼,眉目间并无紧张与疑惑。

      皇后端坐主位,身着锦绣宫装,年近五十,尽显国母之仪。皇后并未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也未叫她起身,只是仍淡淡地品着清茗。

      是自己行错了礼?还是这位千岁娘娘根本无视自己的存在?

      须臾,莫清州静了心,思路变得明晰,这位千岁娘娘对自己是何态度其实并无所谓,她也不过是在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只待朝堂散朝后,自己略作留置,算作是对冷齐贤的敲打,此局便落幕了。

      所以此刻二人处于这内宫,也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动声色地自己起了身,垂眸静立在皇后面前。

      皇后略扬了扬嘴角,意味深长。她轻轻抬手,示意莫清州落座,随后内侍奉上一盏清茶。

      莫清州眸光轻扫,只觉皇后举止从容优雅,面容清丽,慈眉善目。

      二人端坐室内,捧着茶盏,细嗅茶香,缓缓品茗。

      茶香浮动,与殿内充斥着的木香糅合。偌大的寂静宫殿中,细品之下,竟显出几分超脱规矩的灵动与自然。在某一个茶香与木香互不喧宾夺主的瞬间,笼罩在心头的繁文缛节被轻易化解。起初她多少带着些紧张与担忧入宫,此刻几口清茶顺着喉咙滑下,心中多了些难得的安宁。

      “你可擅棋?”皇后放下茶盏,语气淡然地问道。

      此话问的没头没尾,莫清州无从知晓此为打发时间的闲话,还是暗藏试探之意。

      于是她借了几分老嬷嬷的观点,答道,“回娘娘的话,臣下出身寒微,琴棋书画都未曾学过。”或许身处后宫之中,面对后宫之主,正如老嬷嬷说的那样,还是不知为上吧。

      二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杯中茶已见底,内侍换来新茶。莫清州微微抬头向窗外望去,烈阳当空,想来已近正午了。

      待新茶换好,皇后屏退了宫人。其仍轻抿淡茶,待四下无人之时,悠然自若却话语清晰地道了一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霎时间,莫清州心头一惊。

      她的手不自觉的颤抖,几乎要跌碎茶盏。此乃机密军策的首句,怎会被这位明明置身其外的后宫之主,一字不差地道来?是她……还是陛下已然得知军策内容?又如何得知?难道又是自己……自作聪明地相信了冷齐贤?

      莫清州忙放下茶盏,双手缩于衣袖之下以掩慌乱。此般情形容不得她细细思索,她立刻勉强维持着语气的稳定,发问道:

      “娘娘怎知此句?”尾音处仍有些颤抖。

      皇后亦放下茶盏,语气中刻意尽添了温润与柔和,“《孙子兵法·谋攻篇》,旧臣派人人视若珍宝,更视此句为兵法乃至政交之核心。”

      她缓步下了宝座,走到莫清州面前。莫清州欲起身时,皇后却抚了抚她的肩头。力虽轻,却能让人感受到不容抗拒的意味,使她止住动作,坐回原位。

      莫清州不敢抬头,只觉正午灿阳之光被挡住,皇后仍以那她分辨不出情绪的语气娓娓道来:

      “你非井底之蛙,本宫亦非笼中之雀。西北局势危,陛下觉西北无用,”莫清州感到一股强大的气场在二人之间游走,若即若离,“本宫却觉得,就算宁西路只余一城,余一人,我钧人不屈之志不可失。”

      此言一出,柔声细语间却蕴藏铁血气魄,似和风骤起,香烟起于炽木,清茶成于滚汤。

      莫清州抬眸望向这位千岁娘娘,慈眉善目间骤起波涛,滔滔不绝,如入辽阔之境,宽广无垠。是啊,她是隐身于天子之后的后宫之主,却更是以坚骨柔身,庇佑黎民的一国之母。

      莫清州深觉,是自己看轻了她,看轻了自己,看轻了天下女子。

      皇后转身向内殿外走去,莫清州起身追上前去,又恭敬地再次躬身行完了完整的一礼,“娘娘真心以待,臣下感激不尽。”

      皇后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扶她起身,“你年纪尚轻,尚未可知,谋者,并非人人为自己而谋。”

      “孩子,本宫望你记得……”皇后略顿了顿,低眸思索了片刻后,眉宇间有几分动容,不由得与这位年岁与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孤女军师,多说了几句。

      “女子,即使身陷其局,也总是局外清者。”

      莫清州也不知道,为何她亦重亦轻的几句话,似乎极快地抵达了自己的心防。在“孩子”二字抵达她的耳膜时,她的鼻头瞬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此情此景联系到母亲曾忧心自己的,那种深深的爱。

      “好了,略坐一会儿,待人通传后自行离去吧。”

      皇后随后缓步离去,莫清州却不自觉地望向她的背影。

      这是她们的初次见面。

      莫清州在内殿中踱步,双手紧紧抓住袖口以稳定心神。皇后娘娘的话语如同温柔之刀,刀刃不显,却所拂过之处皆留痕。只余下她一人的内室中,未知时辰的时段里,刚才的场景在莫清州脑海中不停地回荡。

      谋者,并非人人为自己而谋。

      女子,总是局外清者。

      此两句,皇后是在形容其身,还是在提点她?

      既不为自己而谋,那为何而谋?

      既然身陷其局,又如何是局外清者?

      不知过了多久,莫清州终于安定下来,抬眸望向精美的凤座,矗立在空荡的大殿中。

      这位千岁娘娘终是上位者。

      此见,皇后娘娘对自己展现出了多到过分的,温厚甚至诚挚。而这表露出来的多余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共情,还是别有用心,她无从知晓。皇后娘娘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如何,若今日之“做客”是皇后娘娘服从安排,那这些多出来的话语,又是否是陛下的意思,她更无从得知。

      但目前,她可以确定的是,那本军策与旧臣一派相关,且“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此句,正是解开机密的钥匙。

      若此时朝堂之上彦北顾和冷齐贤他们顺利,北顾军独立于钧兵,冷齐贤监军,他们共赴西北。待西北局势告捷,军策之秘密或许也差不多能解开,他们就可以与冷齐贤解离。那时,他们或许可以无谓这风云诡谲。之后,他北顾军忠肝义胆,彦北顾又初显王者的悲悯,为国继续收失地也好,平三朝外寇之患也好,或许北顾军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千古留名。

      若是一切都顺利,那该有多好。

      倏忽间,她的思绪被一紫袍内侍的高声通传打断:

      “传军师莫氏,至武华殿,行拜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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