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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拜师礼(1) 这种感觉, ...

  •   师徒之名,可亲可疏。

      她莫清州既然愿意以一己之身独入深宫,只为搏一搏北顾军之明路,他又如何不愿意用一半的胜算,搏一搏她的终生?

      彦北顾在几乎无余地的选择中,为她留足了余地。

      若她愿意,他们亲如一家;若她不愿,也可渐疏关系。

      待西北战事平息,军策之秘解开,天地之大——他们恩怨两清,她一生自由顺遂。

      他本以为,这就是他心中所愿。

      直到此刻。

      穿过重重殿门,她着一席纯净的白袍,似是乘着那自远方而来的暖阳,和着春日独有的气息,踏入这幽深的大殿。衣袂微扬,步伐稍乱,温软的淡黄色光辉勾勒出她的轮廓,显得她整个人都是那样通透——她像只小灵兽,闯入了这满是勾心斗角、利益牵扯的,男人的世界。

      她是那么美,他说不上来的那种美丽。

      他痴痴地看着面前妆发齐整的她,她亦用那双他已然熟识的深眸看向他。

      他的心,竟隐隐生出一丝难过。

      束发者,示敬;

      束发者,许嫁。

      珠钗轻摇,她那精致到一丝不苟的发式虽让她失去了些许飘逸与自然,在他眼里,却多了几分亦符合她气质的端庄和婉约。他盯着她那干净的眸,仿佛只有这样的一尘不染,才能涤荡身边那些污秽的勾心斗角,以及这让他心生厌烦的,为师为父的礼仪。

      此刻,他的心似乎停跳了半拍,以难忍的空洞与钝痛之感告诉他:

      他后悔了。

      他不想做她的师父。

      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他彦北顾,又如何不想娶她莫清州?

      但时局逼人,礼法难解。此时武华殿两侧各立十六名文臣武将,一为观礼,二为监视。加之几乎是“扣押”莫清州而来的两名内侍,凶神恶煞般的目光聚集到他们二人之间,他们再无抽身的可能。

      彦北顾身后,是已落尘的武道尊像;身侧,是陛下派来的挂玉铛的紫袍内侍总管。

      这一切,让他几乎尽失五感,喘不过气来。

      “拜师礼启——”

      内侍再三示意,莫清州才从彦北顾的目光中回过神来,缓步至彦北顾的身后,独自面对这偌大的武道尊石像。

      兵策为何,她尚且有见识。武道为何,她实在是一概不知。

      面对这煞气逼人的巍峨尊像,她的目光掠过已然结尘的法器石雕。我朝重文抑武,此武华殿多年未开,此武尊像更是破损结尘。

      武道尊生有六臂,各手执刀、枪、剑、弓、弩、盾。虽经岁月侵蚀,却仍可依稀见得曾日华光。

      她抬头欲定睛看石像面庞的一瞬,被内侍冰冷的大手压下头去,随之而来的是警告的目光。

      “一叩武道尊,承武学之魂——”

      她因极大的力道“咚”的一声跪于尊像前,随即叩首。她心中冷笑,武道向来被本朝贬低,时至今日,除彦北顾外,朝廷无一将可用。别说是她,就连这在侧边站立的十六名假模假式的武将,乃至钧土之内,都几乎无人能道出,何为武学之魂。

      “二叩天子,忠君国之事——”

      天子近臣挂鎏金鱼符,如天子口舌,所言皆为天子之意;内侍总管挂白玉铛,同天子形影,代受敬罚。

      莫清州退后几步,侧身向紫袍内侍总管行叩首大礼,如叩圣上。

      “三叩师父,沐师门之恩——”

      她随即转身,看向面色极为难看的彦北顾,抬手作揖,欲要跪下的一瞬——

      忽觉一温暖熟悉的大手,将她的手抬起。

      彦北顾用满是厚茧的手,捏住她那骨节分明的手,往下坠了坠,以示礼成。

      他说过,她不必跪他,不必跪军中任何人。

      他亦继而以极其微弱、仅他二人可察的幅度,垂眸颔首,算作是回礼。

      礼部文臣上前来,在他耳边提醒,这不合规矩,被他用凶狠的眼神逼退。他旋即侧身,看向内侍首领,以一贯的冰冷语气:

      “今日礼已成,公公请回吧。”

      如此情景,在殿内除他们二人外的三十九名天子耳目看来是:

      大将军王对这位女子军师心有厌烦,因不得不依仗其才华,才勉强收其为徒。

      如此一来,反倒是合了陛下心意。这名小小女子,是冷齐贤一往情深、欲娶回家为妻的心尖尖上的人,虽被大将军王不得以收为徒弟,但如今看来,彦北顾不会给其过多庇护。那么,这名女子,仍是钧帝可捏紧在手掌心的,冷齐贤之软肋。如此,有鞘之剑,有缰之马:冷齐贤这个人,钧帝终于可以安心用之。

      拜师礼成后,陛下旨意传至军营:大将军王麾下军士自成北顾军,御前承旨为督军,三日后,立即挥师宁西路,收复失地。

      此局虽有跌宕,也算是圆满。

      待一切落幕,已近宵禁。

      宫门重开,城内冷清无人。自宫门至城外,一条长街延伸至目光不可及之处,这就是他们“回家”的路。一进一出,莫清州看到的京都城,都是空空如也的。

      君臣之别,师徒之仪。起初他骑马,她步行跟在他的马后。

      后来他邀她共乘一骑。这一路上,他们都累极了,没有力气将那千思万问汇成完整的问句,就连马也驾得很缓慢。

      莫清州想起,他们上次同乘一骑,还是在扬州城外。那时情况紧急,彦北顾几乎是将她“夹”在怀中,他满身硬实的肌肉其实是硌到了她的腰背的。

      但此时却不同了。她身材纤长,他的肩几乎能比她宽上一倍,足以将她拢在怀里。他松松地垂着手臂,只轻轻地揽住她。

      彦北顾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中略显娇小的她,将自己的赤披扯了扯,笼罩住她的半边身子。

      这赤披乃御赐之物,按理说她不该接受,但她知道他累了,便没有推拒。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慢慢地,驶在长街上。

      莫清州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二人会如此莫名其妙地成了师徒。此刻,她只明确地感受到,她身后传来,一声疲惫的轻叹。

      “师父……”莫清州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多少有些不习惯。她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轻巧地探入他的掌根和缰绳之间,“我来驾马吧。”

      他略顿了顿,轻轻松开了缰绳。她也就还是这样,缓慢地驾着马。

      马步轻摇,灯火昏暗,四下平和寂静。

      他怒,他怕,他悲……但此刻,他耗尽了心气。

      彦北顾略垂了眼皮,双手落下,前胸轻轻贴到了她的后背,头亦缓缓垂落。

      莫清州感受到,他棱角分明的锁骨摩挲着她的颈侧;他胸膛上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似乎还有两边还各有一个小凸起,似有似无地轻轻划过她的肩胛。

      这种感觉,柔柔的,酥酥的。

      让她想到雨后的扬州,天色渐敞,雾绕小桥。

      男女大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挨着她,反而让她觉得很习惯,很安心。从被他拽着手腕,到被他握住手,到如今这般……她的身体都没有半分排斥。

      空旷的长街上回荡着马蹄声,他清醒的意识逐渐在其中沉溺,半梦半醒间,他的头彻底地垂到了她的耳侧。

      他感受到她那柔软的耳垂,时不时地拂过自己的面庞。

      马身微晃,她那被一丝不苟束缚着的发丝,终究还是垂落了几丝,在他的脸上轻挠。

      他凭着这一丝轻挠,用尽了残存的清醒,以极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艰难开口:

      “你真的想嫁给冷齐贤吗?”

      莫清州瞳孔微张,手中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她凝了心神,沉思片刻,猜到了几分朝堂上,冷齐贤的出格之举。继而明白了彦北顾是为了“救”她,才以缓兵之计收自己为徒。冷齐贤这一举,或许正是为了将她与彦北顾绑定在一起,可是这样对冷齐贤来说有何好处呢?

      无论如何,她怎么可能与冷齐贤有情呢。

      她侧过脸,正要开口解释时,却感觉到身后的男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浅浅地睡着了。

      睡吧。

      这一日,他独自一人面对百姓的簇拥与期待,天子的审视与质询,冷其贤出其不意的一招……还有自己再次隐瞒布局。他累了,也该累了。如今,什么都不想地,浅浅地睡一会儿,多好。

      待他们到了城外营垒时,天已然全黑了。

      张惕守、孟虎等一众将士迎上来,远远只看到一人一马,似是北顾低着头驾马。近看时,他们才发现是两人一马,原来是莫军师驾马,北顾靠在莫军师肩头睡着了。

      众人投来的紧张而关切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莫清州袭来。莫清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解释道,“他没有受伤,只是有些困倦了。一切事宜,明日再说吧。”众人才长舒了一口气,陆续散去。

      她驻马至帅帐前。月朗星稀的夜空,开阔得很,她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直至微凉的夜风拂过,混着他的呼吸,凝成了几分湿润的气息,沁入她的侧颈。

      “我既做了你的师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就只凭我一人做主。”

      他像是在说梦话,低声在她耳边喃喃道。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反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太轻了,他并没有反应。她于是将手向后探入披风,点了点他的侧腰,亦轻声道:

      “到了,去床上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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