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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可奈何花落去 (8) “亦兄亦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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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内侍遂不再刁难,径然离去。
脚步声渐远,莫清州强压着的喘息声稍现。她的目光追随着紫衣内侍而去,直至那一行人踏过门槛的瞬间,她掌中的最后一丝力气散尽,钢枪应声坠地。
她早已握不住了。
她倒在彦北顾的怀里,腹部骤然收紧,一波又一波的痉挛袭来。这痛感带着潮热,一点一点地沁入她的脊背,骤然又扩散至全身的骨头。
莫清州知道,这个小生命要降临世间了。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样早,这样猝不及防。
她隐约感到,彦北顾将她抱紧,安置在床榻之上。
剧烈的疼痛再次如热潮般袭来,几乎要将她尚存的清醒融化、揉碎。彦北顾抓住她的手,她也握紧他的手。
但这疼痛,钻心入骨,她终究抵不住。
她的呼吸彻底凌乱,一阵大口大口地吞噬着空气,一阵又忽而失了呼吸的力气。她的意识在明暗之间摇摆不定,渐渐陷入混沌中。
“清州,清州,清州……”混沌之中,她断断续续地听见彦北顾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北顾……我求你……”她鼓起力气微动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晗之,晗之,晗之——”她又听见彦北顾唤她,低哑而急切,像是这混沌中的晨曦。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怎么也不能负了腹中的这小生命。
忽然,彦北顾的唇猛地覆在她的唇上——他想起了当初冷齐贤所赠的“续命神药”。他将药丸含入口中,一寸一寸地推入她的舌,助她吞咽而下。
莫清州混乱的意志被彦北顾的声音,和这进入体内的药效,一阵一阵拽回体内,目光稍明。
彦北顾和白先生均暂缓了一口气。
彦北顾像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珍宝,小心翼翼地缓缓将她的肩背抱紧。他的怀抱并不能止痛,却让那如碎骨般的疼痛,终于有了一瞬的迟滞。
“我去为姑娘煎副助气血的药,”白先生说,“但老夫未精妇科,恐还是得靠姑娘自己。”
莫清州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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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帷之内,莫清州紧紧攥着彦北顾的双手,她的骨节几乎要嵌进他的血肉里。他只恨自己不能为她分担分毫的疼痛,只是任她攥着,也握住她的手,让自己的呼吸与她一点一点对齐。
一吸,一呼。
他不禁掉落的泪珠,与她的额角的冷汗交融在一起。
剧烈的热与痛再次阵阵而来,她猛地绷紧身子,喉间溢出一声哀号。彦北顾低声在她耳边:“别怕,别怕,慢些呼吸,再慢些。”
他不知道该如何帮她,却知道她再也不能因急促失常的呼吸陷入昏迷。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放缓了呼吸。
“霁人以连弩长箭攻安瑰,已无箭……”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五城守将乃假反,使得冷齐贤放松警惕。”
她的呼吸渐稳,却终究不安。在疼痛的间隙,她不顾彦北顾的劝阻,还是尽力将未言明的布局一一道出。
原来,她将连□□寄与北顾军中是要逼出军中卧底,也是给彦北顾一个承认孟虎为奸细的决心。而连弩、长箭需耗大量木材,北霁伐木千里,大战持续了太久,这一局也是为了刺激北霁孤注一掷的决心。
此时,五城守将佯反,促成了那所谓天子近臣冷齐贤最后的野心。此刻,天下皆知,冷齐贤乃勾结内外、出卖国运乃至民族的乱臣贼子。此罪,远大于国之内乱,亦非所谓当年锐钧朝代更迭所能比。
青冥浩荡,普天之下,莫清州不声不响地点着了这一把火。
无论这军策之中写了什么,无论钧朝如何开国,至今至此,天时、天理、民心,都应已站在了他们这边。
不止军策。古今成败的脉络、史实反复的回声,横亘于天理与处境立场之间的困局——十年光阴,大大小小上千场战役,前前后后多少夜如琢如磨,进退两难,直到此刻,她终于解开了。
她莫清州终于是计定谋胜,天下也终于将归于其当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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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剧痛袭来,她指节骤然收紧,几乎要失声。
彦北顾贴近她额前,声音低哑却稳:“不说话了好吗,不说话了。”
她闭了闭眼,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落,仍强撑着意志:
“北顾,我若死了——”
“不会。”他几乎是咬着牙打断。
她却没有停下。
“你去肃风部……以我的名义找阿延塔。”
她呼吸紊乱,话语被疼痛割裂,“他会合纵戎邦,借兵十万铁骑……以我的名义,攻北霁要塞溯城。”
乱臣贼子勾结敌国,他们北顾军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出兵北霁,而北霁如今已兵入安瑰,要塞溯城反而成了兵力薄弱的地方。
而她所寄去的信中,自然还有给阿延塔的。词句诚恳,字字直击要害。肃风部多年在戎邦和北霁间举棋不定,如今时机,也正是阿延塔决断的时候了。
彦北顾为她擦着鬓边的汗,垂眸间,她虚弱的道出的那“以我的名义”几个字时,他的一滴眼泪落下,拂过她的鬓角。他一愣,又忙擦去那滴泪水。
史者,记其事也,溯其因也,评其是非也。她所留下的这些书信文字,终将落入后人之手。那些未曾亲历此境,仅凭只言片语构筑判断的后人,又将以如何的眼光评判她。
天下人皆知,北顾军不反。但这调动天下的势力,如何不再让帝王忌惮。
所以一切都以她的名义。
彦北顾只感到自己的心,正隐隐作痛。
继而,他忽感到,怀中的她,身体猛然绷紧。那折磨着她的疼痛,沿着她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一寸寸抵达他的神经,使他几乎无法分辨,那剧烈的震颤究竟来自她,还是来自自己。
她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额角与脊背转瞬被冷汗浸透。
下一阵疼痛袭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喊之后,她知道:她的孩子要来到这世上了。
随后——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她抬眸看着他,眼中也布满了泪水,淡淡地笑了。
彦北顾怔在原地,那一刻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孩子来到这世上了。
他轻轻地抱起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女儿虽轻了些,却看着并不孱弱,全身是粉白的,眉眼间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彦北顾轻轻地摇着,拍着他们女儿的后背。孩子也出于本能似的,感受到了父亲的温暖呵护,不再啼哭。彦北顾笑着笑着,热泪盈眶地幸福地望向她。
她却沉默了许久,面上隐去了笑意。她用力抬眸,鼓足了勇气似地望向他们。她还有话未说完,还有最后一句话:
“还有……”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碎,“送孩子去绮国。”
话落。
这孩子是他们的骨血,是功勋赫赫的大将军王与世人皆称的九黎巫女之女。这样的出身,会被世人称之为怎样的妖孽?局势安定明朗之后,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那个人,是否为护北顾之名,斩草除根;抑或是胁迫北顾,终身囚禁?她不敢想。
去绮国,虽绮国女帝恐也会将他们的孩子当做人质,但仅凭绮国女帝没有强求她称臣、放他们回钧国一事,莫清州就知道:唯有在绮国,他们的女儿才能安安稳稳、自在随心地长大。
这句话从她颤抖的唇中而出,见北顾沉默,她再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以真切的、布满泪水的、近乎乞求的眼光看着彦北顾。那眼神在彦北顾看来,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送她走。
彦北顾如何不懂她为他们的女儿谋之深远,又如何不懂,莫清州为这天下大局,为钧、霁、戎三国,为北顾军,为他彦北顾,为阿延塔,为他们的女儿,都写好了完满的结局。那么她自己呢?
——她为自己写了个无解的死局。
“清州,我只再问你一句。”
半晌,彦北顾看着怀中的女儿,未抬眸看她,沉沉地开口:
“我在你心里,究竟算得上是什么?”
闻言,莫清州怔了怔。她想过他或不解为什么她要执意送孩子走,或不解为什么她莫清州要要背负所有的罪名,却从未想过,他会问她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
终于,她抬眸望向他们,目光先落在孩子身上,温柔得近乎不舍,又缓缓移向他微垂的眼眸。莫清州的语气里,带着可以维持的冷静,以及佯装的冷漠与坚定:
“亦兄亦父,亦友亦师。”
此言落音,彦北顾笑泪纵横。
她是多么聪慧的一个人。彦北顾知道,如今她别无选择,她已自赴死局。所以他问自己于她而言算什么,其实是想从她口中得到,他是她最亲近的人。这样,他起码有与她一起赴死的理由。
可莫清州一句“父兄师友”却将他瞬间安置在生死之外。她没有承认,他早已成为她最亲近的人,是她可以生死与共的人。
她没有给他一个可以共赴终局的位置。
她不愿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