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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终 晓色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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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色初开,天光尚冷,山中大雾如海,层层叠叠,将来路与去向一并吞没。
雾深处,一骑骤然破雾而出。
骏马疾驰,蹄声碎乱,却未惊醒山林。马上之人披风未整,眉目沉寂,仿佛魂魄已被人抽走。唯有低首看向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孩时,才能稍展眉目。他怀中的孩子睡得极沉,小小的呼吸贴着他心口起伏。
那是彦北顾。
他未回头。
马身一转,直指绮国方向。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这一去,封住了所有未出口的告别。
莫清州也已立于木屋之外,与白先生辞别。
她微微颔首躬身,鼻息在这清晨的寒气中微颤。白先生轻扶起她的礼,躬身向她行大礼。
莫清州本要推拒,但白先生执意,“姑娘值得老夫一拜”,遂行完大礼。
莫清州笑了笑,辞谢后转身上马。
“姑娘,”白先生叫住了她,却沉默了许久。莫清州亦知道,白先生是不忍她如此结局,却终无他法。“若他日无处可去,姑娘便再回兆山吧。”
莫清州闻言,想起似乎许多人都与她说过这话。现在仍守宁西的张惕守,辰北路的女医,鹤川城的常腾……但现在,她最想回的地方,是扬州。
她用力地回想着她的家乡,但如今似乎除了“扬州”这两个字外,再也难想起具体的画面——她离家已太久太久了。
父亲母亲案前的香火,虽有邻里照应,她却也已这么多年,未向父亲母亲尽孝了。
好在,她快与父亲母亲团聚了。
这次,她没有点头,也没再多驻足,只再道谢后,便驰马飞奔而去。
马蹄疾驰,一南一北。
晨雾沉沉,两道身影分开,各自奔赴向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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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霁天寒风凛,溯城城门之下,十万铁骑临境。
为首的仅仅二人,一银戎赤羽的骁骑将军,一文袍素衣的女子军师。
十万军士肃然列阵,蓄势待发,女子军师举手为令。只待一个手势、一声令下,军士们便会血洗溯城。忽而,这只纤细的手被一只沾染血迹的大手紧紧握住,微微颤动,终于还是悄然垂落,再无命令发出。
她轻抬眼眸,南北征战十载,他们踏着白骨筑成的青云梯一步步走来,如今,唯余这一步。
“师父,”莫清州不忍转首去看他,只用这最冰冷的称呼和语气,再言明了自己的态度,“筹谋征战多年,难道为的不是今朝兵临城下,睥睨天下吗?”
他转过头,缓缓望向她,那双在战场上杀红了的眼睛出奇的平静。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不是。”
她当然知道不是,她何尝不知他为她筹谋的丹书铁券,他为她筹谋的种种退路。
可她想,在天下大局面前,她是甘愿自赴死局的。
她莫清州一人合纵肃风部、戎邦诸方势力,借天下之势,逼那已耗尽国库、孤注一掷的北霁退兵。此令一出,战可止,血可息——可再还钧国完整疆土,还这天下一线清明,百姓得以安生。
此令若下,北霁退兵,天下可安;可如此搅动天下风云者,无论后来者谁人即位,均有动摇天下局势之嫌。
这滔天之功,亦是覆国之能。北顾军正名,是多少人用血肉守护着的民族意气。
承这滔天之功,覆国之能,天大的“罪过”者,须有一人。
莫清州心中清楚,这个人,只能是她。
此令下,她便再无退路。
今日之情景,她试想过无数次。却没料到,在这北境寒风中,她的心如此平静。
她垂眸望向彦北顾。
她看着他那杀红了的眼睛,竟也与她一样平静。
但他的手却紧紧握着她,力道克制而坚定,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脑海中无数遍推断过如今这局,已自知他无能为力。
可他,不忍。
莫清州自以为谋算定了全局,却忘了,他再不是当年的彦北顾。他的心,早已动摇;他的心,正如如今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一样。
她让他未来如何效忠杀死她的君主,她让他未来如何再忠于这江山?
她垂眸,淡淡地笑了笑,终于轻轻抽回了手。
彦北顾察觉到她的动作,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一瞬未明的疑惑,却瞬间转成惊喜。他以为在这最后一刻,她终于想出了别路,不至于一人承担所有功罪。
他笑着望着她,泪如雨下。
“北顾。”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诀别,“今日先退兵,驻扎城外。”
他一怔。
仿佛天地忽然失声,刀兵、风雪、号角,尽数退去。泪水终是决堤而下,他却在泪中放声大笑,望着她,几乎是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以为,她终究不必再自入死局。
“清州——”他叫住即刻转身驰马而去的她。
莫清州却先开了口,“北顾,我爱你。”
她再未言一句。
她与他同眠,却缄默了整晚。
第二日,天色尚未大亮。雾气低垂,营地沉寂,她将马蹄声压得极轻,不想惊动分毫。
北境起了薄薄的雪色,风裹挟着零星的冰晶而下。
她依旧文衣素袍,一如当年扬州城外,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为这江山,她无悔入死局。为了他,她亦无悔死于霁人箭下——
她的死,他的仇恨,不应寄于钧朝河山,而应归于北霁。
往朝无改,此朝她定。
她要明是非,她要保这山河清明。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
她慢慢地驰马,孤身向溯城城门方向去。
她能向他最终劝诫的,最终留下的,她知道,他都将在今晨了明于心。
攻溯城,平冷齐贤之乱,收最后一隅疆土——此后,便再无战火,便尽是清明局面。
可是,她看不到了。
莫清州只身至溯城城外,风雪与迷雾交织,天地如一张未翻开的旧图。马蹄踏破霜雪,声声清晰,却显得空旷而孤绝。
她立于风雪之中,过了良久,溯城城门之上,北霁守军才辨清那道身影。
她一人一马,立于城墙下。
未着铠甲,未披战袍,腰间无刀,手中无枪。
城头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认出了她,有人却不敢信。
宁西路旧事尚在——那一年,她以空城计诱敌深入,害的他们延误了战机。自那之后,一败再败。溯城守军不敢妄动,只得层层传令,弓弩上弦,万箭已瞄准她的身影,却迟迟未放。
风雪中,她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极淡,几乎要被寒风吹散。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抛,任马儿随处而去。
她近了几步,再近了几步。
下一瞬,她张开双臂,卸下所有防备,将胸怀敞开在这天寒地冻的天地之间。
她像是执意赴死,但如今战局,胜券在握的对方军师为何赴死?城头上,霁人数百双眼睛又盯着她。不对,她的步伐与神情无不庄重,比起赴死,她更像是在迎接什么。
城头终于有人失了耐性。
第一箭破空而来,便直直穿透她的胸膛。
她身形微晃,却未倒下。
第二箭入肩,骨裂声在风雪中几不可闻。
第三箭贯喉,血雾骤散,鲜红的血花在煞白的冰雪风雾中绽开,格外显眼。
第四箭、第五箭……箭雨终于带着愤恨,毫无顾忌地倾泻而下,一遍又一遍地穿过她的身体。
她仰面而立,像是被钉在天地之间。
天光乍破,东方微白。
血色自雪地蔓延,铺陈成一片猩红,仿佛提前为战场铺就胜利的底色。
她倒下的一瞬,风雪骤止,天色初开,晨光终于泼洒于大地。
而就在此刻,北地号角骤然响起。
她死于霁人长箭下,而非君王的审判台上,他再不用顾念未来,再不用在情理中纠缠,任凭恨意随着兵刃铁戈而来。
他彦北顾又怎么会不出兵攻打溯城。
铁蹄轰鸣而至——
北顾军自三路而出,肃风部与戎邦铁骑紧随其后,十万兵马如洪流破夜,直压溯城。
城门尚未反应,已被攻破。
这一日,北顾军携肃风、戎邦共十万铁骑,踏破北霁要塞溯城;
这一日,北霁退兵,军心溃散,长达十五年的钧霁战争终于完全停止;
这一日,北顾军清君侧,诛除几朝第一权奸冷齐贤,钧朝皇权再无理由无人可动摇;
这一日,百姓再也不用担心兵燹四起,终于可以安定地生活。
也是这一日,
莫清州,万箭穿心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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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史书载:彦北顾,钧朝第一大将军王,忠臣烈将。钧霁之战既平,功成名著,却自请解兵归隐,自此不复入朝,其踪迹不可考。
也有野史记:其解甲辞爵,得绮国女帝青睐,后虽再无功绩,却在绮国终老一生。
亦有史书载:钧霁之战后,其弃武再文,专事著述,遍记生平诸战,欲为后世存信。字字句句,洋洋洒洒几千卷。然因后世更迭,兵燹屡起,传世者仅存数页。
而存者之中,页页皆有三字——
莫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