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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可奈何花落去 (7) “彦北顾, ...

  •   白先生端坐于主屋正中,轻翻开这本军策,纸页因年久而微卷,他用指腹轻轻感受着这字里行间。旧日之因果卷土重来,他垂眸低语,“我隐居多年,行迹几乎无人知晓,本以为与这世事无关了。”

      “予你军策之人,恐怕当年,也这样想。”

      莫清州坐于其对面,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伸手至这陈年纸张上,轻轻划过首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乃解谜之钥,以‘谋’为首,以笔划交叉数为进,以兵器相关之字复进,以拆尽笔划再进——”

      “这边是我能解之所有,如此循环,确得稍有端倪的几句话,”莫清州语气平缓,抬眼望向白先生,“却终不通顺。”

      在莫清州从克制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期盼和不安的眼神中,白先生将纸页轻轻略过,陈年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褐的光。他沉默了良久,似是踌躇之态,直至晚霞布满了山间,时至傍晚,他才慎言了一句:

      “老朽久闻姑娘盛名,文武兼修,怎会不知——纸墨有黑白之分,兵有攻守之理,阴阳相克,亦相生乎?”

      “姑娘距这真相,只剩一步了。”

      白先生未再多言,只轻轻阖上书卷。那一声细微的纸响,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莫清州淡淡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并非白先生不识破,而是他在等她亲口说出。

      这是他的分寸,是他身为智者的自保,更是为她的选择留有余地。

      自见面以来,白先生一直称她为“姑娘”,自她十年前执掌军权以来,早已无人如此唤她。

      莫清州抬眸望了望天边的夕阳。光色如血,映在她的睫上。

      多年前扬州城外,她未想那么多,毅然随军;如今,她或许想过了很多,成败、人心、归路——但却未改当年的那份毅然。

      阴阳相克,亦相生。

      她这解谜之法,步步为进,自然难得真意。若她所料不错,这所行步数除却“上兵伐谋”一句所指之外,应为阴数减,阳数加。如此,进退有度,方可谋得其间真谛。

      “多谢先生,”她亦未多言,再接过军策,轻轻弹开,指尖顺着纸页划过,正欲提笔推演记录之时,手中的笔却被一把夺去。

      彦北顾的动作极快,带着某种决绝和不容商量,引得笔锋在空中微微颤动,墨珠滴落在纸上。

      她抬眼,正对上他那双血丝遍布的眼。

      “此策,由我来解。”他故意高声,那语气分明是说给那些暗处的已为冷齐贤所用的紫衣内侍听的。

      “且若我所料不错——除却进退阴阳之法,此策还需以梅花易数起卦,占其字位吉凶,方能得其真意。”

      言毕,他再不迟疑,提笔将军策中的密语一一摘录。

      时至今日,彦北顾也终彻悟:老军师便正是前朝旧臣一脉之人,早已查得前朝末帝之亡的真相,却因不忍动荡时局,又难舍天理真相,只得将其秘意藏于这卷军策暗语之中。

      前朝旧臣几乎人人可行梅花易数,以字行、列数卦,定吉凶、决去留,便是独留与旧臣派方能解开的最后一道隐密。

      “白先生,请您起卦吧。”彦北顾认为,白先生与老军师,自然出于一脉。晚霞还未落尽之时,三页彦北顾誊抄好的字符已然铺陈案上。

      白先生垂目,片刻后微动之间,已然起卦卜算。

      他亦提笔如风,落笔之时,数与象相生,天干地支错落成图。墨迹交织成线,如山川脉络,阴阳互化。笔走龙蛇间,隐约似有雷声回荡于山谷——顷刻间,一幅新卦已成。

      莫清州静静望着他们。她明白,彦北顾此举,无疑是要将自己与白先生一同卷入局中。若日后事败、罪定,她莫清州有通敌造械、解前朝密诏之罪;他大将军王彦北顾亦有未辨卧底、亲助破策之嫌;这盖世智者白先生亦有以术相助之责。

      这是他为她求的一线生机。

      白先生也甘愿入局,为她搏一搏这一线生机。她看着那翻卷的卦象与墨色流转,唇角微微一弯,笑意淡淡。

      但她心底明白,这恐怕无济于事。

      ————————————

      卦定。

      白纸黑字。

      这纠缠了多年几世的隐秘事端,终于尘埃落定,大白于天下。

      而后,在三人意料之中——

      紫袍内侍现身,夺过那薄薄的几页纸,紧紧攥握在手中。

      莫清州望着那皱巴巴的纸张,不禁冷笑:天大的秘密,也不过是一场夺权的游戏。

      这军策之密实是前朝遗旨的内容:

      “伐逆之际,皇室遭袭。以此为旨,再续基业。

      吾之幼子,天龙血脉。今令乔泰,辅其登基。

      子孙勿亡,忠臣犹在。锐朝江山,千古永承。”

      钧朝之前,乃为锐朝。

      钧朝开国先祖乔泰,乃锐朝镇守扬州路及其所属东南一代的大将军,手握重兵,为前朝皇帝心腹。

      锐朝末年,武将叛乱,前朝倾覆。临终之际,锐朝皇帝以托孤之重相付,将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托付于乔泰,期其护全血脉、稳住山河,辅佐幼帝继位。

      真相如此,而事实人尽皆知——

      “扬州督军,赶尽杀绝。”

      前朝忠臣一众本追随扬州督军,意欲辅佐小皇子。但乔泰令小皇子毙于暗中,转而昭告天下:皇子薄命,亡于流火。

      众人无奈,推举乔泰为帝,开创钧朝。

      起初钧朝皆为前朝忠臣,后开创科举才逐渐有了老臣与新派之分。

      老军师亦出自前朝忠臣一脉,世受皇室厚恩,家训严明,世代只忠于锐朝。钧朝初立之时,他本无意再入仕途,遂退居一隅,醉心佛像修复与占卜之术。

      武华殿中供奉的武道尊目,威严肃穆,令人心生忌惮,朝中众人皆不敢触碰,甚至不敢正视。唯有他,因缘际会,成了唯一获准修葺之人。也正是在修葺武华殿武道尊目之时,他意外发现了前朝遗留下来的那道秘旨——

      “前朝遗旨,武道尊目。”

      老军师便用暗语藏在军策中,想以军策在朝中传播,找到与他同是“前朝遗臣”的人共谋,号召天下勤王复前朝。

      但却在他传播军策之前,前朝忠臣派却已受到冷齐贤的暗中挑唆,已勾结北霁。

      北霁铁骑踏遍山河,老军师一心仁道忠义,终不忍山河破碎,民生凋零,故暗藏军策,辅佐彦北顾与之抗衡。

      老军师深知,彦北顾牵扯过深。他不能将这军策交予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相较之下,莫清州身世清白,与前朝并无牵连,尚可隐去旧怨,不致牵动朝局。

      天理昭然,终究必须大白于天下;可这山河百姓,也同样需要保全。

      故而,便只能负了这清白女子的一条性命。

      莫清州抚了抚腹中翻腾的小生命,她在猜到这军策之秘、开始布局安瑰之时,已然明晰了,自己从一开始,便已入死局。

      她垂眸,她淡然,她无谓。她望向彦北顾,“北顾,我只还有一件事,我求你……”

      话音未落,莫清州忽然被紫衣内侍逼近。

      那人手腕一翻,将莫清州猛地扯到身后。指节如铁,他一只手就能死死攥住她的双手手腕,像攥住那薄薄的几页纸一样。

      “你们什么意思?”

      彦北顾霎然暴起,深陷的眼窝中煞气翻涌。他一步踏前,提起长枪,直指那紫衣内侍的鼻尖。

      寒光破空,枪锋已轻擦过那紫衣内侍的脖子,架在他的肩膀上。紫衣内侍即刻道:

      “冷大人言,解军策者,莫军师乃大罪也;但在他眼中,却是大功。”

      彦北顾没有应声,仅这三言两语,彦北顾瞬间泄了力气。

      彦北顾死死地盯住他紧攥着莫清州的手。半晌,他握枪的手微微颤动,钢枪再次坠地。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两行清泪滑下。

      安瑰形势迫切,北顾军叛徒已现,大战一触即发,天下之局将再定……但在这深山幽谷中,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拖得极慢。

      彦北顾终于还是,犹豫着,向后退了半步。

      此情,此景。

      连向来被训练得滴水不漏的紫衣内侍也不由得心神一震,他看着眼前无可奈何的大将军王,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本不该出口的话:

      “大将军应当明白。这天下,若还有人能救莫军师,唯有冷大人一人了……”

      那紫衣内侍指间不由得一松,力道只泄了半分。

      便是这半分迟疑,被莫清州瞬间捕捉。

      仅在一霎之间,她蓄力于腕,肩背骤然下沉,借势脱身,脱离了紫衣内侍的掌控。下一瞬,她俯身探手,将彦北顾的钢枪握在手中。

      枪身沉重,她的身子也不如从前,她却握得极稳。

      殿中气息骤冷。

      莫清州目光清亮而决绝,转身将枪递给彦北顾。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使得屋内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见:

      “彦北顾,你给我记着——”

      “世人皆反,你不能反。”

      其声落,屋内众人心中各有翻涌,却,均眼眶一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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