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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可奈何花落去 (6) “古往今来 ...

  •   兆山之巅。

      木屋斑驳陈旧,柴门紧闭,处于那岩壁与松叶之间,仿佛与世隔绝——此处正是那白氏高人的住所。

      莫清州与彦北顾并肩立在门前沉默了片刻,还未叩门。他们都知道:此门一开,便是覆水难收。

      “北顾。”她低声唤他,本欲伸手去取背后的军策,却因腹部高高隆起,姿势稍一扭动便牵动了身子。一阵撕扯般的疼痛隐隐从她腹部传来,她眉心一紧,气息乱了几分,只得轻声呼吸缓了片刻,终究还是唤他来帮忙。

      彦北顾沉默着,伸手探入她的长褙子。掌心先触及的是她微热的肌肤,再顺势抚过圆隆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血脉。绕过她的腰,他摸到了书角。

      “清州。”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手停在她的腰背处,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书角,眼底闪烁着犹疑,“这本军策……即使没有白氏高人的指点,你也能猜出其中的七八分了,对吗?”

      莫清州垂首笑了笑,望着他,眼中有几分疲惫。

      这些日子,她夜夜多梦。梦境如潮,反复将她拉回到扬州的前朝旧址——那一日,天色灰沉,满目素白,大战之后,老军师将这本带着血的军策交到她手中。

      “来者要的是这本军策。”梦中,她已记不清老军师的面容,但那声音依旧如深沉低响,“这本军策我拼尽性命护下,你背景单纯,又聪慧过人,放眼全军,也只有你能护住它了。”

      如今想来,老军师当日所言,字字皆是深意。

      执掌此军策之人,需“聪慧过人”。聪慧,便是要将军策之秘彻底解开,并在乱世中昭明于天下。而所谓“背景单纯”,却是另一番意思。这无疑是在告诉她,军策若一旦昭明天下,必将引动风云,牵动人心。唯有立身清简,方能在这动荡中自持,以清正之理护住这江山社稷与黎庶安宁。

      这一切,直到此时,只要他们推开这扇门,军策之密必解,难免的恶战一触即发时,莫清州才彻底领悟。

      而这彻悟之后,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一切置之不理,独善其身了。

      “我想,”莫清州向彦北顾点了点头,“老军师的临终前的意思是,这军策之秘须昭告天下。”

      “而所后所起之乱,也须由我来平。”

      她的目光悄然划过彦北顾的面庞,自出绮国一个多月来,她身子笨重,行路不算快,路程不算艰辛,他却眼见着一日一日瘦削下来。他的身形薄了不少,连正在她后腰的指节她都能感觉到分明了不少。风在他鬓角穿过,露出青黑的鬚影。他那略舒展些了的眉宇,如今又如从前般紧缩着,眼窝也微微有些凹陷了。

      莫清州不清楚他心里对这军策之密明白几分,但她知道,如今她这般直截了当地说明她所了解到的原委,对彦北顾而言,无疑是一种,他们二人再无任何商量的余地的告知。

      她望见他眸中的苦涩悄悄滋长,深入眸底,犹如霜层渐冻,又似初见时的冰凉模样。彦北顾未再说一句话,片刻后,将军策抽出,放在她手中,继而转身,抬手叩响那扇木门。

      ————————————

      “鄙人姓白,恭候姑娘多时了。”

      门扉缓缓开启,发出细微的木响,伴着仍回荡于山谷中的叩门声。

      来者未抬眼,语气淡然如水。莫清州抬眸望去,不知为何,只一眼,便觉他与自己梦中多次浮现的老军师的印象,极为相似。大约因年岁相仿,又同样带着那种历经风霜、沉稳如山的气度。

      “白先生。”莫清州浅浅躬身行礼,“军策在此……”

      这位老者目光微转,似是注意到了莫清州动作的迟缓,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间一掠,亦略显凌厉地扫了彦北顾一眼,申请骤然沉重了起来,随即抬手半掩起木门,厉声道:

      “北顾军将领孟虎,谴兵工局造连弩,却投敌供与霁人——此事,是姑娘一手所为否?”

      “霁人骑射兼连弩之利,逼得安瑰五城守将纷纷倒戈;天子近臣得势挟制天子,谋逆之心初露——此局,亦是姑娘一手所为否?”

      “姑娘既知我乃形势所迫,实是为天子近臣解这军策之秘;亦知此密一旦解开,反成助逆之功,你之罪名再无可开脱——又何故自投罗网?”

      老者的言语犹如这谷中的山风,乍然而起,声却不高,似在刻意防着谁似的,只在二人的耳边猎猎作响。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莫清州心中不免一惊——

      这些确实是她这月余行路以来,逢驿即寄,悄悄布下的局。

      只是这些,她连彦北顾都瞒着,这位初次见面的、久居深山的智者,反倒是懂得这时局间的关联,猜到她的动作了。

      她下意识抚了抚腹部,神色微微一缓——如此质问甚至是警告,或许,这位白先生,也对这尚未出世的小生命,有些于心不忍吧。

      莫清州未语,对这一切,她自然是无所分辩。她只是抬手,将军策递至白先生身前,却被彦北顾一把握住。

      莫清州感受到,深厚的内力从军策的书脊间渗透,抵达她的手心时却极尽克制。

      彦北顾知她行进期间逢驿必寄,亦知安瑰当前局势,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都出自她手。

      事实上,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她会有意瞒他。军中的大事小情、局势的判断行动,她不再像从前那般事无巨细地与他商议。

      如今从这位素昧平生的老者口中得知真相,彦北顾只觉胸中郁火翻腾,自恨自恼,更恨他迟钝至此——竟连与己共途、同寝、朝夕相对之人,他都不知她的行动。

      “冷齐贤欲借旧臣之势,我彦北顾怎么不能拉拢新臣派之势?”他那胸中的郁火直冲头颅,呼吸急促如鼓,却仍竭力压着声音,喉间沙哑,字字似从齿缝中挤出。

      “纵使他真欲起旧臣之乱,以我北顾军如今之实力,亦能平之,扶江山再定,护陛下安,换那一纸丹书铁券。”

      “绮国之行你如何不知,我甘用一切保你。你何必——你何必……”彦北顾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卷入喉间,断成了几节。

      他抑制着嘴唇、双手,乃至脊柱的颤抖,整个人僵立着,像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弦。

      “北顾,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这军策之密,所起的不仅仅是旧臣之势,加之他在外勾结北霁,我不愿你去博那十一的胜算。”

      彦北顾也是在此刻才彻底意识到,她,莫清州,如今在这世上他最想护住、最想抓牢的那一缕希望,距生死之边缘只有几步之遥。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不敢再想,只觉那惧意正从心底生长,沿着脊背蔓延开来,冷得像被寒雨冲刷过的夜。

      莫清州的语气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低缓无波。她轻转了转手腕,脱离了他的力气。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滑过,她肌肤的温热与动作的决绝,在他手中一并消散,只余一片空落。

      彦北顾双眸通红,望向她时,愤与悲、惧与痛一齐涌现,仿佛要将人撕碎。

      他彦北顾与冷齐贤一介逆臣博弈,只有十一的胜算——那他又怎么愿意莫清州,以一己之身,去博那万一的生机?

      他喉间微动,却被这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怒热与惧冷,折磨得再发不出声音。呼吸似被扼在胸口,沉而急促。他望着她,唇角微抖,行最后的劝阻,眼神中似有无尽的哀求,深深地摇了摇头。

      莫清州避了他的目光,“这些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她顿了顿,后又续道,“很多很多……”

      她的目光穿过白先生微侧的身影与抬手阻挡的动作,停在了门内屋中。烛光昏暗,一众紫袍内侍静立暗处,已然枕戈待旦。当初,冷齐贤或只能掌控皇后势力,调动红衣内侍,如今是紫衣内侍也可为其所用了。只待军策之秘一解,紫衣内侍便会将其传入安都,昭告天下。

      她轻叹了一口气,气息极轻,却在静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一声叹息,似穿过烽烟十里、十年光阴,带着某种无可挽回的沉重成长。

      莫清州像是在对面前的白先生和彦北顾说,像是对早已逝去的老军师说,也像是对还未出世的孩子说——或许更多的,却是对自己说:

      “古往今来,君王百姓,至终之终,总会明辨忠奸。”

      “身处其中者,自以为执棋,然情势所牵,不过于命定之位行命定之事。”

      “如此,便也无所谓清者浊者了。”

      话音落下,天地仿佛霎时间安静,连松叶的细响都隐了去。这寥寥几句,声不再闻,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人心深处缓缓荡开。

      半晌,白姓老者方才动了。他沉默着抬手,袖袍微动,接过那卷军策。继而,缓缓敞开了门。

      莫清州扶着门框,缓步而入。彦北顾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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