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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无可奈何花落去 (5) 她的手从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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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唯余莫清州和彦北顾两人。
她站着,他坐着。
他们多次一见如故过,也久别重逢过——
但这一次,许久,谁都不主动向谁踏出一步,也不曾满怀希冀地抬首相望。
空荡荡的大殿中,阳光弥散,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是为了我吗……”终究还是莫清州先开了口。
她料想过这月余来的诸多可能,可以是绮国女帝对他严刑拷打,可以是女帝以自己和孩子威胁彦北顾……却不想,自己再见他,是如今这般情景。
她盯着他的眉眼,直到他抬眸的一瞬——
长剑出鞘。
她将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莫清州想起,钧国中宫,皇后娘娘的那句“钧人之意气不可失”。她如今才明白,自己一步一步地深陷其局,方能解这浮尘世事间最该守住的,那流传万世的真意。
“北顾”二字是他,是钧人该万世敬仰的大将军王,是那只军队中千千万万的热血男儿,更是民族之意气——
他弃江山,便是她的死局。
“清州!”
彦北顾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如裂帛,带着几近失控的惊惧与决绝。他快步上前,在她抬手的那一刹那,猛地抓住了剑锋。
他的手,挡在了锋刃与她咽喉之间。
剑锋一震,他的皮肉被割开,手心的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滴在她的胸前。
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衣襟蜿蜒而下,在她的白衣上洇开成刺目的红,血气冲入她的鼻腔。
她脖子上的脉搏骤然跳得极快,抵在他手背之上,乱如鼓点。
他以乞求的目光望向她的眸,却未想到,向来坚定的她,此刻,眸中尽是前所未有的怯懦、犹豫、不舍。
她的腹中还有他的骨肉,那是她刚刚感受到的未来。
她的泪顺着面颊滚落,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伤口上。
“我未许绮国任何。”彦北顾的语气轻柔,在她耳边说道,尾音几近颤抖。
她嘴唇亦颤了颤,终于,缓缓松开了指节。
长剑坠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扑进他怀中,像是终于再也撑不住了似的,将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胸前。
“好……好。”她在他怀中卸了所有的力气,用力地笑着,也任由着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他垂下眼,搂着她,如珍如宝地抚着她的后颈至薄背,也终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她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的,究竟是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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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北顾揽着她的肩背,将她护在怀中,迎着洒满大殿的阳光而去,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这绮国内殿之门。
殿门之外,一众女子林立,阵容森然。左侧几列武将佩剑握戟,右侧几列则为文臣,长袖轻垂落。彦北顾扫了一眼这整齐而列的队伍,终看到了几位眼熟的面孔——那是在他绝食时曾劝过他的内臣。他方知道,这绮国内臣,文武百官,都在等他们的答案。
他以为,这次出绮国,应当艰难。此等架势,定要血战三千里。于是他悄悄搂紧了莫清州,另一只手已然蕴力在拳,低眸全神贯注地看着莫清州的眼神,只待一声杀令,他便拼死也要带她杀出重围。
却不想,莫清州的目光在这林立的女子间辗转徘徊,似是要尽力分辨她们每一个人的神态,始终不曾与自己目光相接。直到她的目光到达武将之首的一刻——那首领也正抬首打量着她,骤然,首领屈膝行礼。随即,身后武将齐齐跪下。
铿锵甲胄触地之声响,武将齐呼之声起:
“末将等奉帝命——护送莫军师及将军归绮钧边界。”
莫清州顿了顿,她疑惑却又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瞬,自己的心口微微震颤。这些年她自视甚高,自以为不为权而谋,可如今一支训练有素的女子之师正在她眼前,她处于高阶之上傲视众人:她不得不承认,或许不多,但她莫清州亦有逐鹿之野心。
但是,仅片刻,她的心思便冷冽下来,她知道,这也不过是绮国女帝布下的“一箭几雕”的棋局。
此般大动干戈,一为向自己彰显绮女子军实力,唤起自己心中这野心;二也正是要昭告天下:她莫清州与彦北顾入过绮国,且全身而退。
“帝称,若军师、将军任一人身上带血,便送归边境。”武将之首看莫清州仍冷眼相对,私是不曾动容,便再度高声宣令。
阳光斜照,甲胄之上骤然如浮光跃金。莫清州心里,女帝的手段,她也已昭然。
女帝放他们走,是出于仁德慈善;让全体女子军护送,却又是将了他们一军。此等危急用人之际,钧帝自然不会怪罪。但若军策之谜解,安瑰之势定,大将军王可不追究,但她一孤身女子曾入过绮国,又全身而退,便再也说不清了。她知道,绮国女帝虽无为多年,却也清楚钧帝之做派,与她刚刚明白的一样:这场大战,将以女子之罪责定论。
“若我等无损呢?”莫清州的眸中骤然又充斥着冰冷和微弱的希望。她既感受到了这份难得的帝者对异国孤臣的成全之心,又对对方的这步威胁之棋,显得淡漠。
“便由臣等昭告天下,封军师为臣的诏书已拟好。”文臣之首待莫清州话音刚落便即刻上前,她微微行礼,以此回了莫清州的话。
莫清州听闻此言,只微微冷笑。她欲张口之时,那文臣之首以高谈阔论堵住了她的话:
“臣下说句僭越的话,这十几年光阴,我绮国一直在苦等一个进的时机。但若建功立业要以英雄之血为祭,我绮国则不愿失仁德之本。”
“若莫军师来日无路,绮国可为万无一失之退路。”
她话音即落的这一刻,莫清州只觉得,这朝堂上冠冕堂皇的话,无论是出于女子之口,还是钧国那些男子之口,终究无异。
其实不必她说,莫清州也已然明了:绮国女帝将的这一军,正是未来钧帝若要秋后算账之时,除了绮国,莫清州无处可得庇佑。
“女帝高看我了。”莫清州只淡淡地看了那文臣一眼,旋即转身,缓步跟随武将的队伍,往出宫的方向去了。
彦北顾见她脱离了自己的怀,走在他身前,便也只沉默地随行。
他看着她的身影,在阳光之下被无限拉长,显得一如初见时的孤独疏离。他快步追了两步,她明明就近在眼前,他却忽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惶然与无力,他们之间已有了无法跨越的距离。
彦北顾不解,于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那背影,仿佛与记忆重叠——她的身形与多年前无异。她的发虽利落地拢住,烟云一样的发丝却仍在阳光下散着光。只是,从她步伐的沉缓与偶尔的微顿间,便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月份大了,身子已有些不便了。
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局面。本应是他们之间最亲密、最温存的时段,却终成了他们之间逐渐疏离的起点。
绮国的城门缓缓在他们身后合拢,厚重的声响。
彦北顾骤然顿了步,心中只回荡着一句:水利万物而不争。
他是个多么愚笨的人,遇见莫清州的这近十年光阴,如今正式踏出绮国之局后他才清楚地认识到,她是这样一个人,她以此立德、立身。
正是如此,他才深深地爱着她。
但也正是如此,他才护不住她。
当初,他要的是功名,她要的是黎民。如今,她依旧要黎民,在此局势下似乎唾手可得;而他,却只想要她一人,且如今,这祈愿似乎难如登天。
他们,如何还能算是同路人?
风起,吹动旌旗猎猎。
莫清州的眼神微动,她已察觉到身后的彦北顾脚步一顿。只这一步,他那沉沉的心意,在她这里,已暴露无疑。
她未回首,却也停了步,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身怀六甲,马不停蹄地经这一遭,其实也有些累了。
绮国之后,此刻她无比清楚,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莫清州望了望禁闭的城门,抬起手抚了抚腹部,沉思了片刻,继而回首望向他,向他走近了两步。
“走吧,北顾。”她的声音轻缓,望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容抗拒,和为人母后独有的坚韧。
她的手从腹部抬起,带着温度,伸向他,穿过衣袖,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衣袖间的温度传来,彦北顾低下眼,望着她紧握的手,那明明是种无言的依赖,也是一种轻声的安抚,他的心里,却再难掩那种酸涩的疼。
他的手微微颤动,却亦握紧了她的手。他轻转过头去平静了数刻,再转过头来看她时,她没有说太多,只再次痴痴地看着这紧闭的绮国之门,又沉思了数刻。
而后,莫清州只是以极淡的语气,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补上了一句:“该走的,总该走的。兆山之事,我们耽误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