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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无可奈何花落去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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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未曾知晓的是,彼时的彦北顾,却未能与她“心有灵犀”,他未有一刻想着“保重”自己。
他只想,若他死了,自不会牵扯清州和孩子。
绮国内宫深处,彦北顾端坐殿中。自入宫那日起,他闭口绝食,水米不进,已整整三日。女帝曾屡遣重臣劝说,皆被他无声拒绝;至于她亲自前来——亦只得一室冷寂,他一个字也未说。
他只静静坐着,昔日威风无限的大将军王,此刻却仿若被抽去了神魂,如一座嶙峋寒石。他的唇角已干裂如枯木,血痕隐约,甚至已初显油尽灯枯之相。
直到第四日天光破晓,彦北顾原本端坐的身形终于支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缓缓侧倚在床榻边沿。
意识不清的瞬间,他在这辉煌夺目的光晕中,似乎看见了这些年走过的江河社稷,那些从未有勇气回望的旧地,一幕幕在眼前悄然浮现。
浮光掠影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自光中而现,眉眼温柔如水,竟与莫清州有几分相似。
他强撑着起身望着,目光已有几分呆滞,却并未伸手。他知道,那不会是她。
直到那人影沉声开口,将一杯水递到他的面前:“彦北顾,本帝与你也算是旧相识了,竟不知你已有妻、子。”
来者是绮国女帝。
提及他的妻,彦北顾先是一愣,而后彻底明白了那间国界客栈其中的原委。他转而目光凛冽如刃,恶狠狠地盯着她,“我死……他们于你便无半分利用价值。”
绮国女帝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痕,良久,勾起一丝冷笑。
下一瞬,她将手中那杯水,毫不犹豫地直泼在他脸上,水珠四溅,霎时间润了他的唇。
“你若死了——”女帝拽过他的衣襟,盯着他的眼睛,“在你们钧国,你要他们怎么活!”
“本帝原以为你不同,不似那些毫无担当、只顾自身生死的钧国男子。”她咬字愈发用力,近乎质问:“可你若就这么死了,她一个孤身女子,以后带着稚子,在你们男子为尊的钧国该是何等的艰难处境,你难道不知!?”
一杯水将彦北顾瞬间从恍惚间拽回到现实的极致冷静。他抬眼望向眼前之人,那张盛气凌人的面孔在水光下微微扭曲。他记得她,多年前只匆匆一面,着庄重帝衣的她亲自递他药草,要借给他绮国女子军,态度淡然,气定神闲。
而如今,这位绮国女帝却拽着他的衣领,声色俱厉、几近失控。
这原因,竟是为了他的妻、子。
“你……怎么知道她?”彦北顾低声开口。
话音未落,他猛然反手一击,准准敲在她手腕要脉处。女帝手指一颤,衣领被迫松开。
他缓缓扶身正坐,虽心中已乱,面上却恢复了往日间不露声色的冷硬态度。他想,如今他也只能这样,才有机会护住莫清州。
绮国女帝继而高声冷笑两声,继而又命人将一大碗水递给他,自己端坐殿内主位,“好啊,这才是本帝多年来一直想要的彦北顾。”
彦北顾顿了顿,将面前的水一饮而尽。
柔和灿烂的阳光下,他这株枯木终有了些生气。
他抬头直视主位上的绮国女帝。厉眉、柔廓,绮国女子的典型长相,她似与自己记忆中并无差异。
这些年,出于知悉天下大势的需要,彦北顾偶然会留意绮国动向。绮国幅土虽狭,却安居一隅,于钧霁十三年鏖战之间,始终隔岸观火,女帝所行也多是养民固本之政。如今,她又何来一心图谋他这钧国干将之说?
“今日边界传信,本帝才知,你的妻,竟就是那名满天下的女子军师。”
彦北顾心头一紧,他不知道那母女三人有没有威逼胁迫莫清州,更不知这女帝在得知这一点后,是不是将要以同样的方式“请”莫清州过来。
“她于你,无用。”他强稳住气息,说出这一句。
绮国女帝抬眸,亦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间几乎压落他的尾音:
“彦北顾,本帝是看中你的能力和如今的位置,”她顿了顿,以郑重其事的语气,“正如你十年前从本帝这里全身而退一样——”
“你该相信,本帝,不会平白伤人性命。”她说着轻轻抬手,呼来侍女为他奉上饭菜。
“且莫军师如今正向绮国奔袭而来,若她入了国界,本帝自会派人接她安安稳稳地入宫,让你们夫妻先团聚。”
彦北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他虽不记得女帝十三年前说的话,但眼下这番话,却让他觉得,与当年如出一辙。所言皆是善举,字里行间却尽是试探与操控,诱之以情,逼之以势。
他强装着镇定,双手其实已握紧,指甲深嵌掌心,几乎刺破皮肉。
他的清州,怎么这么傻,既逃得出那客栈,进可上兆山,退可回到北顾军从长计议,偏偏要为了他一人自投罗网。
女帝继而娓娓而谈,他们夫妻团聚之后,她可给予的诸般好处。
当年,彦北顾毫不犹豫地拒了女帝借兵的“好意”。那时的他是孤身一人,自觉贱命一条,与国家大势动摇的可能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可如今——
女帝所提的,字字句句,几乎全是与清州有关的“好意”。
在这女子为尊的、隐于山林的小国,清州再不必背负恶名,不必步步险招,能安稳地、甚至受人尊敬地度过一生。她虽总说自己不在意这些,但这些……又有谁不想要呢?
彦北顾垂下眼眸,指尖从掌心间一寸一寸地退出。
他缓缓抬手,拿起汤匙,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汤匙在指间轻轻碰撞着瓷碗的边沿,他舀起一勺清粥,淡淡地看了良久。
这些年来,他自认为从未向任何人服过软,更未向任何人屈服。
但此刻,他闭了眼,终是将那一勺清粥送至唇边。
女帝静静地看着,似笑非笑,“你不似当年桀骜了。”
粥水润喉,他将水米吞咽而下。
女帝话音虽落,彦北顾却觉得,这句话,一直回荡在这大殿的上空。
他长舒了一口气,扪心自问,他确实不复当年。
在某一瞬,莫清州一人的重量,彻底压过了他的傲骨,甚至他心中的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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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后,莫清州被绮国最精锐的女子军护送入内宫,得见彦北顾。
殿门初开,她仍着一席素衣,步伐不似少年时的坚定,略带了些踌躇和凌乱。她手中紧握长剑,虽未想出鞘,却也不敢放松。另一只手轻轻护在腹前,那已然隆起的腹部在袍下清晰可见。
这绮国内殿,宽敞明亮,琉璃映光,丹柱飞檐,布局却与她往昔所见的殿宇皆有不同。看似气势恢宏,却不带钧国殿堂那般沉稳肃正之意。似乎,身处其中,人更容易放松精神。
抬眸望去,那女帝之宝座虽也金碧辉煌,但莫清州觉得,不若钧国前朝旧址那般高峻威严,甚至在高度上,尚不及钧国皇后中宫的宝座。继而,她转首望向端坐于正席上的彦北顾。
他自然知道她来了。
他识得她的脚步声,用余光瞥到的身形,他亦可确认是她。可他心神翻涌,思绪纷乱,终是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莫清州却已驻足凝望了许久。
他坐在那处,身形比记忆中更显瘦削。肩背微垂,仅月余,他身上昔日意气骤然散尽。他身上无半分皮肉之上,加之他那刻意避开的目光——
她心头微紧,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本帝不知莫军师竟文武双全,”座上绮国女帝开口,打破了二人目光间的僵持局面,“弓弩、长剑、短刃,竟伤了我们十余名训练有素的女兵。”
“如今你可信了,她们是本帝亲自派去接你的,而非路上的劫匪。”
莫清州淡淡地笑了笑,微微躬身。既非全礼,也非无礼,只作一问候性的礼。这既未拂了女帝的颜面,也不显卑屈。
她指节微微一松,手中长剑缓缓下垂。她知道,绮国女帝于她,非君非友,但也非敌非仇。
可就在剑锋即将触地的瞬间,殿中那高座之上,一道语声传来,回荡在这大殿间:
“若这兵刃能让你安心些,拿着也无妨。”
莫清州有些惊讶,手指一顿,继而再次握住了手中的长剑。
她抬眸望向座上,却因离得太远不能看清她的神态面貌。
绮国女帝,除了彦北顾当年讲出的那一段“情缘”以外,她从前对其并无半分了解。但这一路而来,其手下的女子军不似莫清州想象中的因安定而怠惰,且行军休息时,无人不谈及女帝的才华及恩德,加之此刻她全盘尽在手中的淡定及由之而生的宽容——莫清州心里,已悄然升起了些许的恭敬之意。
“女帝,可否……”莫清州请求的话音未落,绮国女帝已然起身:
“你们夫妻先单独说话,想好了,回禀本帝。”
她仍是淡淡地说,缓步出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