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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可奈何花落去 (2) 天旋地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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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北顾将老妇人送出门,双手缓缓合上门扉,却久久未回身,迟迟不敢望向她的眼睛。他的掌心贴着门板,像是要将门外的风雨再义无反顾地隔开,却忍不住心中再起一阵阵的波澜。
他知道莫清州此刻应正望向自己,他怕看到她眼中的笃定,更怕她看见自己眼中片刻间便蔓延出来的退意。
她莫清州实在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误了江山大局的人,但她怎知道,他彦北顾不是?
又或者说,识她之前,他肯不顾一切,舍身为江山;可一朝识卿,此心便再难不管不顾——他多想,图个有她的未来。
过了良久,待她轻唤了一声“北顾”后,他才回过神来,行至她的身边。
莫清州将他的手轻轻引至自己的小腹上,那处虽仍纤薄柔软,却已能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温热与隆起。她指尖轻柔,连带着将他的掌心也一并包裹进了那一层细腻的温意中。
他本以为她的眼神中会有些对这孩子的未来的担忧与迟疑。可抬眼望去,她却正静静看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温柔的弧度,眼波中含着期待,却又温和而沉静。那样的目光,带着从未有过的安然与幸福,仿佛她所有的牵挂,此刻都已落地生根。
他心弦微动,他们二人本是无依无靠之人,如今有了这血脉所连——他心中所希冀的幸福,其实也不过如此。
那一刻,他挪了眼神,不敢再看她。莫清州的眼神,向来锐利清澈,带着不为事事所扰的、在落子前反复思量推断的谨慎;她的笑容,也多是克制、内敛的,偶尔展露笑颜,也往往带着点少年意气。而如今,他第一次看见她眼中这般毫无遮掩的情意,恬静地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自己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上。
他忍不住地想着,若时机得当,若这孩子能晚来一些,该有多好。这大山深处,南边又南,他们若想将天下弃之不顾,做一对真正的奇人雅侣,带着孩子在这世外桃源生活,该有多好……
“这孩子与我们有缘。”她的话语温柔似水,悄悄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清州本以为自己不易受孕,却没想孩子来得这么突然。且这孩子乖的很,她并无孕妇常有的呕吐害喜。连她自己都惊讶,她带着身子,竟也能在颠簸山道上骑了这许多日的马,除了感到些许疲惫,竟无一日让她真切觉出难捱。
“我对不起你。”彦北顾愣愣地看了她许久,那“弃天下于不顾”的话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无法决定,他做不了决定。千言万语,终也只能化作一句道歉。
莫清州反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个失措的孩子。她自然明白,他心中究竟在进退之间挣扎些什么。她自己心里,其实当然也有这样的挣扎。
若要退,他们为人父母,为了她腹中的这个小生命,退到如何地步都不为过。可如今,安瑰局势已至关节之地,那乱局之根、战祸之源,已隐隐露出脉络。若能解了这脉络,世间便再不必有人如那老妇人一般,亲手送子赴沙场,亲自收子归白骨,经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这也便是他们为人父母,最大的功德了。
若要进,莫清州明白,当下之情状,彦北顾大约是在想,他实在不忍自己再车马颠簸上兆山去寻那白姓高人,又不能完全信任地将自己托付给客栈的人。
“我歇歇就好了,兆山也近了,后日便启程吧。”这决定对于她来说,倒是好做。
“你忘了吗?剑术、短刃、弓弩如今我都会了。虽不精,怎也算是半个习武之人了。”
彦北顾听了这话,目中终于展露出几分欣慰神色。他想起那年武道尊雕像前,她拜了三拜。最后一拜,是弟子拜师父——他虽也不算受了礼,如今回望,学这武道对她有益,也不算辜负了。刚才老妇人诊脉之语,也令他心稍安。她的身子并无不妥之处,只是该补养着些。
“还有六个月……”莫清州笑着,满眼幸福地望着他。她心中的天下大局在这一刻似乎又生出了些特别的意味。
“若一切顺利,这孩子出生之时,便可见一个清明平安的天下了。”
她的母亲从未教导过她,她也向来不曾认为,婚嫁生子为女子一生之所归,亦不曾认为,孩子立于世间,是要作为父母生命的延续。于她而言,人之一生,应自立自明,无需寄托于旁人他物。
然此刻,不知为何,忽有“天下”、“未来”、“历史”、“生命”几字,纷至沓来,萦绕心头。她的心中,层层涟漪不休。
她忽而明白了,这些本不常并置于一处的词汇,分明是交织在一起的,甚至是如一汪池水般,彼此交融的。
若未来之生民,可见一清平的天下,古往今来之人,心中自会多一分安宁,添一缕希冀。
而这份安宁与希冀,又正是当世之人以身赴局种下的因果,终将化为一代风骨,指引着后来者的命运与行止。
“所以,我是很愿意的。”莫清州在他耳边,说给彦北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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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彦北顾却枕戈待旦,睡不太着。他轻轻抬了抬他的右臂,虽那次被阿延塔所伤的筋脉已经养好,但军医也说,他自己也觉得,再难行之前那种势不可挡的猛招了。
这对他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轻灵魅影即是冷齐贤,那军中卧底必定比他们之前所料的还熟知他的招数,才能将其如此精准地转达给冷齐贤。且此次他与莫清州南下至鹤川,冷齐贤加上天家的势力,找到他们不难。但成南乃大路,鹤川虽有诗会却终是一偏隅小城,他们被找到未免太快了些。
军中,知晓他们在鹤川的,只有张惕守和孟虎两人。
安瑰局势之下,冷齐贤或有大阴谋,若陛下需要北顾军,无论何号,他们都是钧人,自当为国家而战。那么,卧底必须彻底根除。
彦北顾侧首看着她,见她正安睡,眉目舒展,唇角还挂着一丝恬淡的笑意,不自觉地随之笑了笑。
他静静凝视了片刻,低头在她鬓边落下一吻。片刻后,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披衣而起。
去成南带了短刀,其实一为教她近战防身之术,二也是他自己想要一改之前的猛招,寻一道更契合现在状态的“武道”。
明月如洗,夜色沉沉。房间内难以施展拳脚,他便想在房门前一方空地练习。所离不过寸步,也能守着她。
彦北顾轻开门扉,又回首望了眼屋内她的睡颜,见她仍睡得安稳,才又细细扣紧门闩。
山中客栈静谧无声,正好安心思索淬炼。
他刚一转身,耳边忽地掠过一丝异响,动作轻却利索。他骤然机警,后退几步后背紧贴门扉。停顿了数刻后,一只寒鸦轻盈掠过。
他略叹了口气,恐是自己太担心太紧张了些。
再数刻之后,面前仍是宁静一片,未有人息,他才安了心,开始修习。
却不想,在他刚踏出几步之处,抬眼望去,不远处隐隐三道女子身影。未及细辨,其中一人已快步向他走来,动作利索地将手中一缕披帛轻扬,披帛翻飞之间,似有幽香瞬间破空袭来,径直罩上了他的口鼻。
那香气不似香粉脂粉,而是带着一股极淡却阴沉的甜意——他心头一紧,几乎瞬间便知中了暗算。
待他定睛看去,月光照在三人面上,他辨认出,那三人正是客栈店主母女三人!
数个时辰前,那老妪还坐在他面前未清州把脉。
终究是他大意了,中了她们守株待兔之计。他毅然抽出袖口的短刀,欲刺向她们时——
瞬息之间,手忽觉一阵无力,脚下也似踩在水上一样飘浮。他咬紧牙关,想提气强行运力,却不想头脑已沉,一种沉重感迅速地吞噬着他的神志。
那安神之茶虽未入口,这药气,却还是被用到了他的身上。但这偏远之地的母女三人如何知晓他们的身份?又有何目的?他仍未可知。
“清……州……”他心急如焚,喉中几欲大喊,却只能吐出一声含混低哑的唤名。
他的呼声,几乎未能出口。下一刻,短刃自指缝滑落,落地有声,刀锋击地,发出清脆之响,在夜风中异常刺耳。他的膝盖一软,踉跄后仰,重重倒那青石地面上。
天旋地转间,他仿佛还能看见那老妇人站在廊下,月光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神情虽平静,眼中却仍闪过一丝不忍。
母女三人缓步向前,披帛已收,月光落在她们脚下,映出三道清晰而淡漠的影子。
彦北顾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她们三人,“她乃至真至纯之人……莫要伤害她……”
他最后的意识,是耳边风过木叶、虫鸣微弱的声音,与门扉之内那一室未醒的静谧——他只愿,她不要也落入这局。